“和你有多少本事无关……你抓紧我……”

“少将军!”

旁处传来苏平北的声音,还有士兵小跑时身上铠甲碰撞的响声。

“……来帮忙!”

流在溯离身上的血越来越多,戚长缨的嗓音也越来越沙哑,每个字都艰难:

“快点!!”

溯离视线已然模糊,彻底陷入黑暗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廊桥上无数只朝他伸来的手。

“少将军,这……”

“去,带他去找军医。”

士兵们一起将廊桥边缘摇摇欲坠的戚长缨和溯离拽了回来。

戚长缨简单检查过溯离并无外伤,便将他交给苏平北,接着问:

“城门那边的事情处理好了吗?朝苏人的尸体得尽快处理掉,通知下去,今夜的事情绝对不能外传,私下也别过多讨论,以免引发恐慌。”

“已经交代过,也都安排下去了,少将军,您放心,但您的伤……”

“我没事。”

戚长缨蜷起手指,下意识将还在流血的手臂往身后藏了藏:

“你先去送人,其他人跟我走,再将城门各处巡查一遍,别再留任何隐患!”

“是!”

城门处的状况,用一句“触目惊心”都远不够形容。

目之所及都是碎掉的骨头和血肉,那些东西又和积雪化水混在一起,遍地都是暗红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而这甚至是已经简单清理过一遍的状态。

“我的天爷啊……”

沈华容的声音从一旁冒了出来,戚长缨回头望去,便见他嘴巴张得如鸡蛋般大,本想小心找个干净地方下脚,可腿抬了半天愣是没找到一处能踩的地方,只能站在原地和戚长缨遥遥相望。

“这什么情况?我听人说,这都是溯离那小子干的???”

沈华容的爷爷是当朝太傅,如他所说,他在西北大营扮演的只是“军师”之职。

戚家与沈家是世交,沈太傅出于信任将沈华容交到戚伯明手中历练,戚伯明自然不会让沈华容上阵前涉险。

再说,这孩子脑子聪明,却并不在武艺上用心,戚长缨只用一只手都能将他撂翻,面对力大如牛的朝苏人更不用提。

所以,如今夜这种情况,他也是需要留在后方被重点保护起来的角色,到现在危机解除才能溜过来瞧上一眼。

“自己知道就行了,别往外说。”

“我知道,我有轻重。”

沈华容瞧着戚长缨,犹豫片刻,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踩着满地污秽跑到了戚长缨身边,抬手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压低声音:

“溯离一个人是怎么弄出这种阵仗的?我没见识到,你给我讲讲看?”

这要戚长缨如何讲?

他皱皱眉,极简概括:

“他在敲钟。”

“敲钟?什么钟?”

“编钟。”

“……军营就这么大点地方,他那帐子也就那么大一点,哪儿放得下一套编钟?从哪变出来的?”

“我也不知,总之,听着钟声,朝苏人便一个接一个地死了,我懂点朝苏话,依稀听着他们像是在喊‘有鬼’。”

“……”沈华容深吸一口气,兀自消化半晌才道:

“……我以前真觉得他跟国师身边那群人是差不多的,和小巷里两文钱算命看手相的师傅也差不离,可你现在说……他竟真有这般本事?当着你们的面,在城破的情况下,敲个钟就隔空杀光了夜袭的朝苏人?”

他摇摇头:

“他才多大?瞧这些人死得这样凄惨,竟都是他的手笔吗?煞神七月半……竟是名不虚传。”

“……”戚长缨没有应这话。

或许他也觉得他认识的溯离与七月半这个身份展示出来的力量反差过大,一时还没能彻底消化,因此选择在此刻沉默。

“我说戚长缨,这件事情很严重,你必须得想想办法、重视起来了。”

沈华容皱起眉,收起以往吊儿郎当的神色,语气难得凝重起来:

“他今天敲个钟就能杀这么多人,代表什么?代表,只要他想,哪天默不作声屠了一整个赤烽关也不在话下!就这孩子目前展示出来的心性,他并不在乎旁人,也不在乎生死,他只随自己的心意,且有随心所欲放肆的能力。我们对他来说,和脚底下这些朝苏人、和动动手指就能随意碾死的蝼蚁也并无不同。今天他心情好可以陪咱们说笑玩闹,明日他被谁惹到,恼火了动了杀心……眼下咱们脚底踩着的就是咱们的下场。”

“沈华容,”戚长缨皱起眉,望着沈华容的眼睛:

“他不会。”

“好,你相信他不会,我也相信你的判断,但旁人呢?这赤烽关里不只有你我,你能说服我,可你能说服所有人吗?今天发生的事情大家都看到了,整个军营都传遍了,然后呢?你能堵住他们私下的言语揣测,能堵住所有人的嘴,让大家别忌惮别害怕吗?”

沈华容声音很沉: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应当也听过,他拥有那么强悍的力量,谁还能把他当人?恐惧和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想再挖出可就难了。

“而你,戚长缨,你和他走得那么近,别人又会怎么想你?你是先锋官,是将领,战场瞬息万变,若不能得到部下百分百的顺从和信任,后果不用我多说吧?

“戚长缨,在你眼里他是个孩子,你把他当小弟弟,可在不熟悉他的人眼中,他才不是诸葛溯离。

“他是一个名叫七月半的怪物。”

第109章 脆弱/13

不可否认,沈华容的话句句在理。

戚长缨也懂他的意思,他是想提醒自己,既然溯离是皇帝派来的人,他们没法轻易打发他走,那就得尽快跟他保持距离。

这孩子表现出来的力量太过强大,也太过骇人。

他是一把过于锋利的刀,如果不能将他归鞘,那么至少,不能让人觉得他属于戚长缨。

换句话说,刀可以存在,但只能被所有人无差别忌惮着存在,就那么漂漂亮亮地摆在它应该在的位置,像一种象征,一视同仁地震慑所有人,令所有人抱着同样的安心与不安,这样才叫公平。

一旦这把可削铁断金的利刃被另一个看似平凡的人影响、甚至握在手中,天平就会出现倾斜,所有的猜疑和攻击将接踵而至。

旁人不敢与刀刃正面交锋,却敢将所有的怒气针对在持刀者身上。

虽说目前大营里知晓这一切的都是戚家军,都是一起并肩战斗过、信得过的兄弟,可沈华容不想用情义去赌人的劣根性,生死之事不是儿戏,他总得往最坏的情况考虑。

到时,刺耳流言、坑害暗算、大大小小明里暗里的绊子、消息传到皇帝耳里后戚长缨乃至整个戚家将受到的猜忌……

好在现在还不晚,戚长缨完全能够及时止损,规避掉这些可预见的未来。

七月半本就是被皇帝派来西北大营驻守的吉祥物,只要让他回归这个身份,他们也从此与他回归上级与下属的关系,那么沈华容所担心的一切便不会发生。

虽然这话听起来稍微凉薄了些,但沈华容的初心是好的,他是为戚长缨与戚家着想,不想让他成为众矢之的,也不想他因为一份善良缠上不必要的麻烦。

他和溯离相处了这一年多,不是没有感情,也并不想和这孩子生疏了从此化为陌路人、只把他当做皇帝放在西北大营的定海神针、恭恭敬敬唤他一声七月半大人。

可在沈华容心里,区区诸葛溯离,终究比不上他和戚长缨一起长大的情分。

“……”

戚长缨微微皱着眉,没有应声。

那一瞬间,沈华容心里又冒出了戚伯明曾经叹息般说出的那句:

“长缨这孩子太重感情,也太过心软,不是说这样不好,只是,这实在不该出现在一位将领身上。未来还希望你从旁多提点着他,否则,他的软,迟早会化作旁人向他刺来的刀。”

沈华容已经不记得这是几年前的事了,甚至已经忘了那是戚伯明在何时何地、何种情况下说出的话。当时的一切都已模糊,只这一句话清晰地印刻在他心里。

如今再次想起,沈华容第无数次觉得,戚伯明这话,或许真会一语成谶。

“那小子呢?”

正在二人沉默之时,旁侧传来戚伯明的声音。

戚长缨下意识朝声音来处望去,便见戚伯明已脱了战甲,身上只着一身属于戚家军的暗红色中衣。

他的肩膀和腰侧裹着厚厚的纱布,底下隐隐渗出血色。

“父亲!”

戚长缨心中一跳:

“您受伤了……?”

“小伤,不碍事,都是上过多少次战场的人了,还在这大惊小怪。”

说着,戚伯明闷闷咳了两声:

“……有线人来消息了,今夜,朝苏折损的不止夜袭赤烽关这一支队伍,他们的卡罗纳大营,以及准库勒山口驻地……两个地方上下兵士近六万人,无一生还。”

顿了顿,戚伯明望着戚长缨的眼睛,又道:

“平民那边也有情况……”

听见这话,戚长缨的心跳有一瞬的停顿。

他一时几乎忘记了呼吸。

闹了一晚上的风雪不知何时已悄悄停了,天地一时静得令人难以习惯。

戚长缨蜷起手指,如一尊冰凉坚硬的雕塑,等着戚伯明下一句话。

“……死了十几头羊,其他的……暂时没有异常。”

“……”

戚长缨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

是在为六万杀孽心痛惋惜,还是在为此事没有波及到平民百姓而感到庆幸?

“这件事情,我不过多评价,要如何处理,我全权交给你,无论什么结局,我都不再过问。”

戚伯明沉沉望着戚长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