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月草莓
或许……戚长缨想,他真的不该尝试去改变什么。
因为,他好像什么都做不到。
一边是自己的坚持,一边是父亲和阿容施加的压力,如今溯离那些难听伤人的话像轻飘飘落下的最后一根稻草,终于逼出了戚长缨的脆弱和委屈。
他是戚伯明的儿子,是赤烽关的少将军,是十五岁就持一柄方天画戟取下朝苏大将军首级的惊才绝艳的红衣小将。
但他也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
“诸葛溯离,你能不能……对我稍微好一点?”
少年伏在床榻边,声音有些闷,话音里还有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溯离大脑一片空白。
他满脑子都是戚长缨的话,还有他通红的眼圈,以及方才落下的那一滴泪。
“你……”
溯离下意识伸手握住他的肩膀,指腹被戚长缨身上的战甲冷得一颤。
“你哭什么?”
隔着铠甲,溯离碰不到戚长缨,便抬手重重推了他一把:
“起来!你哭什么哭?!我怎么对你不好了,分明是你不识好歹,骂你两句,你倒开始掉眼泪扮委屈血口喷人贼喊捉贼!”
越想越气,溯离索性粗暴地扣着戚长缨的下颌,掰起他的脸,用衣袖在他眼睛底下使劲蹭啊蹭。
“别哭了!烦死人!!”
“我……”
戚长缨其实也只是情绪上来了才掉了几滴眼泪,说出那句话后就自己调理得差不多了,这会儿连泪痕都快干了,却被溯离揪起来进行一通粗暴摩擦。
这小孩衣袖纹样里的银线刮着他的皮肤,弄得他眼底和脸颊红了一片,刺挠挠地疼。
溯离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是自己造成的,他只以为戚长缨此人如此脆弱,一会儿功夫就把脸哭成这样,花猫似的。
“半夜城门被破,若我不出手,你们的伤亡能只有这点?!我救了你们多少人?你十只手能数得过来吗?!你不跪下来谢我隆恩就罢了,还反过来指责我太残忍?!我凭什么不能骂你?!”
溯离紧紧揪着心口的衣料,明明疼得脸色都发白,还要分出心神来同戚长缨争论。
“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阿离。”
“没有?!是,你是没有说出口,可你让我住手,不让我继续,不就是觉得我做得太过火,太狠辣,你看不惯,因为这不符合你光明伟大的形象?!戚长缨,你摸着你的良心问一问自己,你当真没在心里觉得我手段残忍,觉得我是个怪物吗?!
“……但我告诉你,戚小将军,我就是这样的人!!!”
溯离越说越气,他咬牙扬起手,五指攥成拳举了半天,才“砰”一声砸到戚长缨的铠甲上:
“滚!你滚!!你哭你就有理,你哭你就委屈,你最委屈,我是坏人!!你滚开!!!”
溯离的眼睛也隐隐有些泛红,里面闪着些不那么明显的水光:
“……是,我错了,我错在不该动手,我就该让你和戚伯明那死老头,还有沈华容,统统被朝苏人宰干净!戚长缨,你是白眼狼!!”
“不,阿离,你听我说,这次抵御夜袭,你是头号功臣,我真的很感谢你守住了这么多人的性命,也真的没有要责怪你的意思,至于为什么阻止你……我只是觉得,他们既然退了,我们也可以到此为止,彼此各退一步,得饶人处且饶人。”
拳头砸铠甲的声音听起来很疼,戚长缨握住溯离的手腕,说话时,还带着一点点流过眼泪才有的鼻音。
“得饶人处且饶人?”溯离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险些笑出声来:
“如果今夜是他们赢了,你觉得他们能饶你?你觉得他们能饶过这里边任何一个人?你们说朝苏人残忍,说他们屠戮百姓、恶行累累,怎么,我只是用他们的方式回敬过去,你就又受不了了?戚长缨,我杀的又不是你!!!”
“是,他们是残忍无度,可是阿离,做人做事不能向坏的看齐,不能因为他们曾经这样对待过我们,我们就理所当然地认为用相同的手段对待他们没有问题。我们不能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如果一直以暴制暴、以杀止杀,这世上就不会再有一日安宁了。”
“强者没有得不到的安宁,没服就继续杀,只要杀得够多,他们总有不敢再抬头叫嚣的一日!”
溯离厉声打断他:
“杀掉所有的朝苏人,直接将西北化为己有,所有问题便能一并解决!若要成全你的仁心,那便把平民留下,士兵杀光,剩下的也再成不了气候!左右他们养了兵就是要打仗的,打仗就是要死人的,既然他们的侵略与作恶可以预见,何必要给他们实践的机会,由我来赐他们死亡,又有何不可?!”
“……事情不是这样算的,阿离。”
戚长缨对溯离的霸王理论实在有些无奈:
“疑罪从有也未免太过霸道,我们不能拿还没发生的事情去审判旁人。就像……就像,如果有一个人,他天生命格特殊,有人算过,说他的命太好太大,能成霸业。这话被圣上听去引来圣上忌惮,圣上因怕他威胁到皇权而早早降罪甚至连坐家人……明明他自己完全没有、也不会有这样的想法,却因八字命格,或一些旁人所谓的‘预言’遭此祸事。这对他来说,是不是很不公平?。
“朝苏士兵未来会成为侵略者,所以他们必须要死,朝苏百姓会生养出侵略者,所以他们也要死?阿离,这样想不对,算来算去,偌大一个朝苏,竟没有能活的人了。
“未发生的事情谁也说不准,谁能为还没做的事情定罪?为已经发生的事讨公道,这才叫一报还一报。”
“……”痛感如浪潮般一阵阵涌来,溯离倒抽着气,有些坐不住。
他朝前缓缓歪倒去,靠上了戚长缨的肩膀。
他哑着嗓子:
“你才适合修冥道,真是把因果那套无师自通地弄明白了。”
“……什么?”
“没什么。”溯离懒得跟他解释。
“那我便当你在夸我。”
“真会给自己寻开心。”
溯离靠在戚长缨肩上,戚长缨没动,他便也没有起来的意思,反倒尝试着找了一个更舒服的角度,闭闭眼,哑着嗓子道: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按你的方式,他们不进攻,你就也按兵不动,他们进攻了,你把人打跑就算完。这样一直被动着防御着,你一辈子都要守在这荒凉的边关防备他们不知何时进行的下一次突袭,一生都不能松懈。等你死了,下一任将领还要继续你的事业,换个和你差不多的便也罢了,若换个孬的,拦不住朝苏人,一切还是得遭殃,你这些兵,你所谓的百姓,早死晚死的,都是一个死,你一个人的坚持又能改变什么?
“而朝苏那边,不吃一次大亏就永远不会放弃。人就是这样的,如果不狠狠痛一次,就永远不会长记性。他们会一直觉得自己有占领中原的能力,然后不停征粮、征兵、消耗大量人力财力去培养军队准备下一场战争。
“你不是想要百姓不再受苦吗?这种苦就不是苦吗,能比战乱好到哪里去呢?”
不知为何,溯离的心情突然平和了下来。
他也觉得自己很奇怪,怎么突然就和戚长缨讲起了道理。
想来想去,或许还是因为戚长缨方才那滴眼泪。
戚长缨这因果奇才,说不定还天生会着某种术法,不仅惹恼人的本事一等一,还懂得恰到好处地示弱,拿捏人的情绪。
“……有些决心是非下不可的,长痛不如短痛,与其拖拖拉拉,不如一刀斩断。如果战争是必然,不如由你来决断,至少,占据了主动就能够掌控一切,手握主导权,要做什么、怎样做,都由你说了算。”
溯离埋在戚长缨的颈窝,闻着他身上那股沾了血腥味的百合花香,微微睁着眼睛:
“戚长缨,若你肯求我,这朝苏,我替你踏平。
“或者我再大方点,只要你开口,你觉得做到什么程度合适,我就做到什么程度,想做些什么都由你,若你想要皇帝老儿的人头,也不是不可以。
“我不喜欢这个皇帝,那九龙御座,我送你。”
“别说这样的话。”戚长缨轻轻拍着溯离的背,像是一种轻柔的安抚:
“我不求你。”
“……为什么?”
“你做这些事,看似轻而易举,但其实需要付出很重的代价,对吧?”
戚长缨摸了摸溯离后脑汗湿的长发:
“很疼吧,阿离?”
“不疼……”明明身体都在发抖,溯离却还咬着牙嘴硬。
或许真的是太难熬太痛苦了,听到这话,他的眼眶竟有些发酸,心里也一抽一抽的,缓不过劲来。
他独自忍耐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要付出怎样的代价都是我的事,与你无关,又不让你付,何必考虑那么多?我既然给你这个机会,就愿意承担代价,这种机会,若给了旁人,他们怕不是得千恩万谢着立刻下跪磕头,求我帮他们明日登基,如今我大发慈悲给了你,你倒还卖起乖来。”
“所以你不会给他们。”
戚长缨叹了口气,认真道:
“你给我,说明你信任我,认可我,那我怎么能为一己私欲做明知会伤害你的事,怎么能让你疼?”
“……”方才才压下过一轮的酸楚再次袭了上来,溯离闭闭眼睛:
“你这人……真是没救了。”
“或许是吧,”戚长缨垂下眼,想了想,问:
“……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好受一点?”
“闭嘴别说话。”
“好。”
于是戚长缨当真没再开口,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任溯离靠着。
许久后,他却还是没忍住道:
“阿离,谢谢你和我说这些,我想,我明白该怎么做了。”
“谁在乎你?我没兴趣知道你的破事。”溯离应得冷冷冰冰。
“好,但还是要和你说,谢谢。”
不知道为什么,溯离听了这话,只觉心里闷闷的,堵得慌。
戚长缨真是不会说话。
嘴里一句让人听了能舒心的都没有,毒哑算了。
“有什么好谢的?难道不是你哭着求我让我对你好一点?……我真是脑子糊涂了,才会应允你的诉求。你算什么东西,你也配。”
说罢,溯离顿了顿,又道:
“……若真想谢我,就别再拿我当小孩。
“还有,以后别再哭了。
“你掉眼泪的样子真惹人厌,我讨厌看见你哭。”
戚长缨有些无奈,他觉得自己有一点点冤:
“我很少掉眼泪。”
“谁信?骂你两句就哭哭啼啼,比诸葛驭家里那牙还没长齐成日都要乳娘抱的小女娘还娇气。”
“那好……遵命,七月半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