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便你,最好一晚上不睡,我一个人躺着,宽宽松松,省得你挤来挤去烦人至极。”

“没记错的话,阿离你占的似乎是我的床榻。”

“写你名字了?谁睡在里面就是谁的,现在,它是我的了。”

这小孩向来霸道,戚长缨笑着摇摇头,不跟他计较。

没再听见戚长缨的声音,溯离伴着昏暗的灯光,模模糊糊地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被窝被人掀开一角,有人轻手轻脚地躺到了溯离身边。

他是将溯离包裹住的好闻的气味的主人,身上很暖,比被子里原本的温度还要更暖一点点。

溯离睡得迷迷糊糊,下意识把冰凉的指尖探到戚长缨怀里,想让他把自己也变得温暖一些。

戚长缨数次尝试着想把这个睡相不端的小孩摆正,可每次还没安稳一会儿,冰冰凉的手就又缠了上来。

眼见着纠正无用,戚长缨索性也不去管了。

他就任溯离半搂着,任他一个劲往怀中拱。

被这家伙折磨得无法入睡时,戚长缨有点出神地望着一片幽暗的帐内日,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那天,他掉了两滴眼泪便被冷嘲热讽一通,说他比牙没长齐的小女娘还娇气,但其实这说人娇气的小孩,才是世界上最金贵娇气蛮横不讲道理的那位。

当然,这话可千万不能让他本人知道。

在那之后的每一天,独属于戚小将军的帐子里都住着两个人。

一开始戚长缨总被溯离闹得睡不着觉,后来却也慢慢习惯了。

习惯身边有个总有个凉凉的小孩扒着,像块玉,怎么也捂不热似的。

西北暮冬,即将春暖花开时,大军一路北上。

戚长缨在阵前无往不胜,用兵如神,一把方天画戟在手连破三城,从帕尔拉山口一路上到墨萨拉江,逼得朝苏大军连连败退、弃城向后方撤离。

如戚长缨所言,他并没有为难被朝苏大军落在城中的百姓们。

过城时,他唯一做的便是将城内的朝苏旗帜换为戚家军战旗、在城镇各处加派了自己的岗哨,不许征粮更不许烧杀抢掠,还交代属下要好好安抚民众,让他们安下心来,别因战事而恐慌受惊。

溯离其实一直不相信这世上真有人能善良成这样。

事实上,以前,戚长缨所做的一切在他眼中都是装模作样。

他一直抱着看热闹的想法,想瞧戚长缨能装到什么时候、装到什么程度。

他恶劣地想着,等装累了,演够了,人的本性总该暴露出来了吧。

可是戚长缨没有。

他日复一日地坚持着自己说过的话立过的誓,他说此战是为了安稳和平,说不想任何无辜之人被波及受伤,便真的连敌对阵营的民众都有顾及。

即便被伤害过也从不迁怒,真正做到众生平等一视同仁。

但是,看着这么柔软温和、优柔寡断的人,在战场上却又犹如神兵天降。

明明才十七岁,却将一把方天画戟使得出神入化,在阵前将朝苏那些嚣张老辣的将领一个接一个挑下马,无论对上多难攻的城、遇着多精明的敌人,都不在话下。

戚小将军好像永远不会失败。

他想要的,总能迅速得到,他就是被命运如此偏爱垂怜着,征北一事何其艰难,他却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拿下三座城池。

要知道,朝苏与中原已经纠纠缠缠打打杀杀了好几百年,从前朝开始便以不相上下的实力拉扯着纠葛着,却从未彻底分出过高低。

前人不是没动过征北的念头,可任各代英杰为此努力多年,都没人能啃下这块硬骨头。

直到戚长缨出现,局势才终于有了被改写的可能。

虽然是从祖师爷,自己也半步神官,但溯离其实一直不太信天命。

命就该握在自己手里,与其等着上天指引上天馈赠,不如自己去拿想要的东西。

戚长缨令他第一次觉得,这世间恐怕真的早有安排,征北就是戚长缨的使命。

他好像生来就应该做这件事。

这辽阔西北就该握在他手中,这是属于他的命中注定。

或许是因为对这个人略微改了观,又或许是一些别的什么原因,总之,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溯离盯着戚长缨背影的时间越来越长。

叫阵时,戚长缨会穿一身漂亮的战甲站在大军阵前,背后赤色披风随风猎猎,千山也会戴上护额,一人一马站在那里,万众瞩目,好不威风。

战场上的戚长缨看起来是冰冷的,但晚上,床榻上的戚长缨又是温暖的。

有时他会熬夜看兵书,溯离就一个人安静睡觉。有时他早早睡下,两个人便一起躺在被子里,偶尔心情好时,溯离还愿意和他闲聊两句。

闭眼时,他们往往是各自安安分分占着宽敞床铺的一边,中间还隔着一段距离,谁也不妨碍谁。第二天早上起来却天翻地覆,溯离总以各种想象不到的姿势挂在戚长缨身上,和他缠在一起,弄得脖子痛腰也痛。

溯离觉得烦,他要戚长缨睡安稳点,别老打扰别人,睡不好就自己滚出去吹风。

每当这种时候,戚长缨就不吭声了,只沉默着无奈笑笑。

又是一个风雪呼啸的夜,溯离躺在帐子里听着外面的风声,略微有些出神。

不知为何,他今夜的感觉不大好。

他微微皱起眉,看向桌案后的那个人:

“你还不睡觉?”

“你先睡,七日后要攻天山,天山易守难攻,又有名将摩毅坐镇,我总觉得我们目前定下的战术还有些纰漏,我再想想,能不能再将它完善一点,求稳就好,减少伤亡。”

听见这话,溯离微一挑眉:

“那我告诉你一个妙策。”

“嗯?”

“你求求我。”溯离瞧着他,风轻云淡道:

“求求我,等明日你一觉醒来,这外面的雪就停了,天山也被朝苏人的血染红了。”

“……”戚长缨微微一愣,而后无奈笑了:

“你这……”

“……少将军!”

帐外忽然传来风雪以外的声音,打断了戚长缨没说完的话。

戚长缨微微一愣,听着外头像是有急报,便放下手中的羊皮卷,正色道:

“进。”

出于安全考虑,外来传信的人不能直接到戚长缨面前,他们所捎带的消息都得由人一层层递到戚长缨面前。

比如此刻,得到允准冒冒失失闯进来的人便是戚长缨的副手,苏平北。

“少将军,大营传来急报……”

苏平北的脸色有点难看,他欲言又止片刻,像是艰难着开不了口。

他朝戚长缨抱拳一礼,终于在戚长缨开口追问前咬牙说出了后半句:

“主帅他……不好了。”

第112章 灯灭/16

“不好了……?”

戚长缨一时没太能理解这话的含义,又或是此时此刻大脑已经暂停思考,给不了他应有的反应。

只能支撑他有些木然地问出一句:

“‘不好了’是什么意思?”

“……”

苏平北看着戚长缨空白的表情,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能让事情听起来不那么残忍难以接受。

苏平北比戚长缨大五岁,他是戚伯明为了戚长缨亲自练出来的,从小便跟在戚长缨身边做他的护卫,守着他的安全,陪着他长大。后来,戚长缨当了先锋官,苏平北便当他的副手,继续陪着他冲锋陷阵。

虽然这么说不大合适,但苏平北的确把戚长缨当做亲弟弟一般保护着,待戚伯明也如师如父。

如今出了这种事,他自己都还没能缓过劲儿来,便要强撑着理智将消息传达给戚长缨,再亲眼看他崩塌一次。

苏平北多少有些不忍心,他张张口,一时竟没能出声,也没能开口解释。

直到他听见营帐的屏风后传来另一个人的脚步声、映上另一个人的影子。

溯离披着暗红色的小旗官制服从后面绕出来,一边走,边皱眉抬手掐算着。

片刻,溯离顿在某个动作僵硬一瞬,他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垂下手抬眼看向戚长缨时,眸底已一片复杂:

“……人快不行了,你现在赶回去,或许还能赶上见他最后一面。”

溯离轻飘飘替苏平北说出了这世上最烫舌头的话,令苏平北一颗心脏一松又一紧。

松是因为有人替他答了难答的问题,紧是为着这个消息对戚长缨的打击。

戚长缨听清了溯离所说的每一个字,也成功并完整理解了整句话的意思。

他身子微微一颤,不等溯离话音落下,便抬步冲出了营帐。

“少将军……!”苏平北左看看右看看,追上去前,只来得及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件厚斗篷。

他匆匆撩开营帐,瞧着戚长缨往马厩去了,正抬步想追,人却被什么东西扯了一把,令他生生止住脚步。

他下意识回头看,就见溯离臭着一张脸,手正紧紧拽着苏平北怀里的斗篷:

“到底怎么回事?”

其实,苏平北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毕竟他是戚长缨的副手,开战后便一直在先锋营、跟在戚长缨身边,已很久没见过戚伯明了,知道的并不比戚长缨多。

还是后来他们抓住了从后方大营赶来传信的士兵,这才从他口中问到了大致情况。

原来,一切还要追溯到几月前那场夜袭。

那一夜,戚伯明应敌时身中两箭,一箭在肩膀,一箭在腰侧。

像他们这样常年在战场拼杀的汉子,身上落点什么刀伤箭伤都很正常,说句家常便饭也不为过。所以,一开始谁都没太将这两箭当回事,包括戚伯明自己。

戚伯明这一生,鬼门关也走过数遭了,在他的认知里,像这种程度的伤最多养个十天半个月就能恢复如初。所以那夜,他先是强撑着带着两支断箭指挥善后工作,实在撑不住了才去找军医处理伤口,简单包扎过后也没闲下来,很快就又披着衣服去各处亲自盯着手下人清点损失与伤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