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月草莓
戚长缨闭闭眼睛,声音也带着细微颤抖。
“我好怕……”
父亲如此突然地离开,没给戚长缨留一点缓冲的时间,他被迫迅速接受了这个事实,扛起了那份父亲希望他接过的责任。
看起来,他将一切适应得很好,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究竟有多怕。
突然有一天,他的身后再没有人了,没人帮他把握分寸,没人替他斟酌得失,没人在后方为他压阵兜底,没人板着脸教他道理看他长大。
从此,长路漫漫,危险重重,他都得独自一人面对。
他被迫成长为了一个必须可靠的大人。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好……不知道会不会让你失望……我真的……”
戚长缨低着头,泣不成声:
“我真的……能成为你的骄傲吗。”
比起询问,这更像是他一人的自言自语。
因为沉默许久后,他缓缓点点头,好像是突然想通了、释怀了,他回答了自己方才的问题:
“……我可以的,父亲。”
他抬手捂住眼睛,让泪水消失在掌心:
“您不用担心我,您安心地去,我……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
不知在说给谁听,再开口时,他的语气更加坚定:
“……我可以。”
光点一点点贴上戚长缨的身体,将他整个人都包裹着照亮,就好像一个无声的、温柔的拥抱。
片刻,它们渐渐熄灭了,去像来时一般悄无声息。
熟悉的气息再次远去,刚才的一切好像只是一场梦,给了戚长缨一个短暂脆弱的理由,让他放肆地哭了一场,再然后,便是真正的永别。
戚长缨不觉得这是自己的梦境或是臆想,因为他方才真真切切感受到了父亲在身边。
这听起来应该很荒谬不可置信,毕竟,已经亡故的人怎么会用另一种形式再回到活人面前?
但戚长缨知道,有个人就是有这样神奇的能力,能做到很多常人认知以外的事,能将一切不可能变成可能。
好像忽然感觉到了什么,戚长缨似有所感地抬眸望向某个方向。
可他什么也没看到。
这空旷天地间只有他自己,还有天上一轮皎洁的月亮。
溯离在戚伯明与戚长缨拥抱告别时便起身离开了那里。
戚长缨个不争气的,说他娇气他还不服气,对外瞧着倒是多韧多勇敢,私下里却动不动就掉眼泪,瞧那哭得肝肠寸断的样子,这么大个人了,一点也不坚强。
溯离冷冷地想着,手里却是掐着诀尽力将术法再凝实一点点,好让戚伯明能停留得再久一点点。
但无论他再怎样拖延,凝魂曲总有尽时。
在最后一道音节落下后,在戚伯明的余念彻底消散之前,他收好编钟,独自起身,去到荒原更偏更远的地方。
他从衣袖里取出那张写有戚伯明八字的纸。
戚伯明是死是活无所谓,可若他真这么在他眼皮底下不明不白地死去,对他七月半来说就是一种羞辱。
无论如何,他都要找出背后做手脚的那只老鼠。
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
溯离抬手,从自己腰间摸到了一把匕首。
眸底闪过一缕寒光,随即匕首出鞘,溯离毫不犹豫地将它刺入自己心口。
等匕首拔出之时,白刃已经被鲜血染红。
有血滴飞溅出来落在守墨背毛上,它像是被烫到一般惊叫一声从地上弹起来,受惊蹿跳着钻进了黑夜里。
溯离没有理会它。
他捂着自己的伤口,有些站不住,晃晃悠悠地跪在了地上。
温热的鲜血不断从伤口流淌出,几乎瞬间就将溯离的长袍湿透。
好在他的衣衫原本就是墨黑色,就算流再多的血也看不出。
溯离一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捂着伤口的手已然满是湿漉漉的红。
他的手有些微颤抖,一点一点地、用自己的血将那张纸浸透。
戚伯明死的那夜,在纸张刚点着的火星熄灭之前,溯离曾有一瞬感受到了那轻烟携带的势。
只是那实在太过短暂,还没等溯离辨认,它便随着戚伯明最后一点生机一道消散了。
但没关系。
一样东西只要在世间出现过、存在过,就会留下痕迹。
而无论痕迹多浅淡,溯离都有办法将它握回手里,只是需要付出多少代价的问题。
一刀不够就两刀,这些血不够就索性放干自己。
他和常人不同,他已半步神官,血肉赋灵,本就是法器最好的养料。
只要舍得割肉放血,冥道之内,没什么事是他做不到的。
小小一张纸很快被血染成深红色,但这还远远不够。
溯离的嘴唇已失了血色,他重新握紧匕首,再次将刀刃刺进自己的腹部。
力气随着血液一点点流逝,溯离脱力般倒在地上。
他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对势的感知,用尽全力去寻找曾被他握住的那一缕烟。
意识逐渐模糊,不知何时,沉重的疲倦彻底带着溯离陷入了一片深黑。
在那之后,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再次见到了戚伯明。
他强行用血将自己与已故之人的八字相连,在濒死状态时,终于触碰到了属于戚伯明的命数。
溯离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付出远远大于回报之事,因此,接下来一切的感受与体验对他来说都极为陌生。
他好像用戚伯明的视角在短时间内迅速走完了一生,从婴孩呱呱坠地,到少年初长成,再到成亲、生子……他能感受到戚伯明运势中每一处细微的变化,能看清他、甚至整个戚家的命运。
平心而论,戚家的运数走势给溯离的感觉非常好,尤其在戚长缨降生后,溯离能确认他们整个家族至少未来一百年都不会走下坡路。
但是,不知从某个节点开始,既定的命运悄然发生了变化。
就好像装满的米袋被人偷偷戳破了一个小口,不止戚伯明,整个戚家的运都在悄悄溜走,如此细水长流多年,没露任何异样,也没被任何人发觉。
溯离想得没错,戚伯明的确是枉死,是有人在背后的命数与天运上做了手脚。
而且这绝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那人定是从很久以前就盯上了戚家并谋划了这一切,戚伯明之死便是这事带出来的连锁反应。
到底是谁干的……?
他们想干什么?
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溯离不知道。
他手里只拿了戚伯明的八字,除了与此人相关的事,他再看不到更多。
仅仅几个眨眼的功夫,戚伯明的一生就被溯离望到了尽头。
得到的信息太快太多,又接连体验了生与死,溯离的精神有些恍惚,他的灵魂好像飘到了空中,一时甚至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身体很冷,他下意识把自己蜷成一团。
寒风吹过,却并没能让溯离变得清醒些,也没能助他脱离梦的边境。
他在一片漆黑中恍恍惚惚找不到方向,直到有一只冰凉的手碰上了他,那温度和触碰像是一根绳索,终于拉着溯离离开了无边无际的泥潭。
“醒醒……”
缓缓睁开眼睛,清晨深蓝色的天空映在溯离眸底。
有一道模模糊糊的人影落在他视野中。
等到视线一点点变得清晰,溯离才看清,那竟是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少年。
十四五岁的样子,一头浓墨似的黑色长发,长相有点奇怪,五官的形状与分布比起人,更像是某种动物。
尤其一双眼睛,很大很圆,眼瞳是异于常人的金黄色。
这双眸子,他是在哪里见过?
怎的令人陌生又熟悉。
溯离有些出神地瞧着他。
而少年见他睁了眼却没什么反应,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有些着急地再次用力晃晃他的肩膀:
“醒醒,醒醒……主人!!!”
第115章 送别/19
主人?
溯离以前懒得自己做事时倒是偶尔会弄几个鬼奴出来用用,但事实上大多冥灵都无法开智,它们能遵循溯离的命令替他做事已经非常难得了,溯离从不指望它们能在言语上也周全了身份礼数。
而且这种鬼奴通常都被溯离当一次性的用,随用随召,溯离从不给自己留固定的奴仆。
那这事倒是奇了,大清早的,是谁上赶着认他这个主子?
溯离躺在荒地上,睁着一双眼睛,看看眼前的少年,又看看颜色越来越浅的天空,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不着边际的事,一点一点为自己寻回清醒的神智。
片刻,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又摸了摸自己的腹部。
这两处伤口已经痊愈了,只有衣料上大片大片干涸发硬的血迹证明着这里曾经受过两道不轻的伤。
溯离抿抿唇,缓了口气,才再次将目光上挪,对上少年那双金黄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