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你们。”溯离低头喝了口酒:

“我没有家人。”

“谁说没有?我和系之不是你的家人吗?”

沈华容是真喝醉了,他搂着溯离的肩膀,靠在他身上:

“待我回去,待到春日,我与芸妹的婚事也要提上日程,到时候,你可一定要来吃我的喜酒!以后逢年过节的,要么聚我家,要么聚大元帅那儿,反正,那么大个京城,还能没你七月半的地方?”

“我日日与亡魂打交道,到时戴一身骨头铜钱去你的喜宴,你不嫌晦气?”

“哪里晦气?这长眠于西北的亡魂,生前都是我过命的兄弟,是旁人朝思暮想的亲人爱人,有何晦气?再说,谁不会死?待我死后也是亡魂一缕,我还能嫌未来的自己晦气不成?”

说着,沈华容仰头瞧着天:

“你瞧,这西北的星空可真漂亮。”

“看了四年了,还没看够?”

“那当然看不够。”沈华容笑笑,回过神来:

“你呢?仗打完了,你有什么打算?还回京城,回钦天监,继续骑诸葛国师头顶上?”

“……”溯离垂了垂眼睛。

他没有回答沈华容的话。

也没有告诉他,其实,他不想回京城。

回了京城,他便又要面对那些虚伪做作的嘴脸。

京城浮华于他不值一提,远不及西北这辽阔草原、清空朗月来的自在。

但若要他独自留在这里,又实在没什么意思。

其实,仔细想想,让他不舍的真的是天上的星星月亮、脚下的山川湖海吗?

不知是他真的不大清楚,还是清楚但不想承认,这方天地间,让他留恋的其实不是自由,而是……

“是阿缨。”

溯离一愣,皱起眉:“你说什么?”

“我说阿缨啊,”

沈华容抬手指指某个方向:

“那不是他吗?”

溯离方才一瞬攥紧的手又悄悄松开了。

他顺着沈华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刚才被他丢失的戚长缨出现在了另一堆人里。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戚长缨被火焰映上暖色的笑容和侧脸。

看了片刻,溯离微微垂下眼。

“我不回京了。你的婚宴,我人到不了,但可勉为其难送你一份礼,待你成婚那日,自会有人送到你手上。”

“……嗯?”沈华容因这话清醒了一点:

“为什么?不回京城你要去哪?替阿缨戍守边关啊?”

“这天下就只有西北吗?世界这么大,总有我要去的地方。”

戚长缨这个名字,对于溯离来说越来越危险了。

这种类似于有牵挂有留恋、被系住、被牵绊着、心念不由自己完全做主掌控的感觉,让他很不安。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本能地觉得反感、拒绝。

他得在这东西彻底成形前将它断开。

否则,就只能让那个变数消失了。

“要去哪儿?”

戚长缨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身边,溯离一愣,下意识抬眸看过去,就见他正含笑站在自己身侧,也不知何时来的。

溯离还闻到,他身上的百合花香味在今夜多添了一缕酒香。

“你管我去哪儿?”

怔愣一瞬,溯离偏开视线:

“烦你了,讨厌你,不想和你待一块儿,差事办完了就赶紧离你远点,一辈子不想再见你,又如何呢。”

“……你瞧你,”

戚长缨抬手揉了揉溯离的发顶,自己在他另一边坐下。

戚长缨今夜也喝了不少,坐下来后,他学着沈华容的动作,也揽上溯离的肩膀,和沈华容一起将他挤在中间,抬手用手里的酒碗轻轻碰了碰他的。

那时,周遭有人放声大笑,很闹很吵,怕说话的声音听不太清,戚长缨便自然地低下头靠近溯离耳边。

其实那距离并不是很近,溯离却还是下意识想要远离。

正是冬日,风吹着有些冷,戚长缨靠过来说话时的气息却是暖的。

他扬着唇,笑意也沾到了语气里:

“又说反话了。”

第119章 婚事/23

其实,兄弟朋友间搂肩拥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戚长缨和沈华容平日里待在一起时可要比现在还亲密得多,恨不得时时刻刻贴在一起。可即便如此,任谁见了他们也不会觉得不妥、不会多想些什么。

溯离也知道这个举动很寻常。

但此时此刻,他就是觉着浑身难受。

可明明,刚才沈华容也搂了他许久,他除了觉得沈华容身上酒气熏人、觉得他烦得慌,其他并没觉得有什么。

但现在戚长缨贴了过来,他倒开始从头到脚不得劲儿了。

明明是冬日,这空气怎的如此闷热。

明明他一直在这儿安安静静坐着,没走也没动,心怎么突然跳得这样快。

真是奇怪。

一定是戚长缨的错。

全是他的错。

都怪他,说话就说话,低什么头?凑那么近作甚?

都当大英雄的人了,还如此没个正形,叫旁人白白看他这般醉鬼模样,也不嫌丢人。

“少在那自以为是自作多情,说你烦就是反话?真会给自己找补。我这每一句都是真心话。”

溯离偏头看向别处,悄无声息地离戚长缨稍远了些。

“沈大人,来喝一杯吗?此战您功不可没,可千万别想逃了这顿酒!”

不远处有人在招呼,沈华容原本靠在溯离肩膀上都快睡着了,闻言又活了过来,笑着扯着嗓子唤了句“来了”,这便起身,跌跌撞撞地走了。

溯离原本被挤在这二人中间,哪儿也去不得,动都动不了,现在终于空出一边,他赶忙往旁挪了挪,但也没能挪太远,因为戚长缨的手臂还搭在他肩膀上,让他想跑也跑不了。

“沈华容喝酒去了,大元帅,你不用喝?”

戚长缨没有离开的自觉,溯离只能亲自开口提醒。

谁想戚长缨一点也没懂他的暗示:

“该喝的酒方才都喝完了,好不容易清闲下来到你这儿坐坐,你倒好,还要赶我走。”

说着,他垂眸看看溯离:

“夜里风凉,你穿这样单薄,不冷吗?”

“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事?”戚长缨弯了弯眼睛:

“我可还记得,有人上次高热病倒,晕了整整一夜,累得我也守了一夜,还被人过了病,咳了七八日才好。”

“……!”

溯离瞪了戚长缨一眼,恶狠狠地甩开他的手:

“谁要你照顾了?是你自己上赶着要贴上来,别说咳七日,就是咳七年也是你活该!”

“好好好,是我看不得人病着,是我活该。”

戚长缨没忍住笑了。

他解了自己身上的斗篷,披到溯离身上:

“我喝了太多酒,心里烧得慌,衣裳穿不住了,你替我穿会儿。”

溯离原本想要拒绝,可是……

戚长缨的斗篷带着戚长缨的味道,还暖烘烘的,披在溯离身上,为他挡去许多寒意。

于是最终也没能张口,他默默垂下眼,将斗篷拢紧了些。

周遭的喧闹未停,和方才一般模样,唯一不同的,是人群边缘安静得像是脱离画面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戚长缨好像有些困了。

无意间偏过视线瞥了一眼后,溯离心里如此想着。

那人半垂着眼睛,看起来没有什么精神,偶尔有风路过,带得他额边碎发在脸上扫来扫去。

困了为什么不回去睡觉。

作为主帅,喝个酒也要陪着将士们到散场不成?

“阿离。”

“作甚?”

溯离心里乱七八糟的想法被戚长缨打断,他看向戚长缨,便听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