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死……”

溯离将脸埋在戚长缨颈窝,声音也变得闷闷的。

他死死攥着戚长缨肩膀的衣料,紧紧抱着他,好像要把他整个人融进自己的骨骼里。

他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勒得戚长缨几乎喘不过气,可即便这样他还是觉得不够,于是他张口,死死咬住了戚长缨的侧颈。

这一下可真不轻,戚长缨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却依然没有挣扎。

溯离死死咬着他。

淡淡的血腥味自唇齿间弥漫开来,又一点点变得浓郁。

“我恨你,戚长缨……”

恨到想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咽进肚子里。

恨到想杀了他,把他炼成鬼,折磨他生生世世。

恨……

“……我恨死你了。”

温热的血漫在口中,明明该是咸的、是铁锈味的,可是溯离尝着,却无端品出一点苦涩。

终于,他放开了戚长缨,将他推远,自己转头快步走了,没再看他一眼。

而戚长缨留在原地,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被溯离咬过的地方。

触碰之下,带起伤口一片刺痛,还有鲜红的血。

“我的天爷啊,这大营里也没有狗啊,你脖子上这是谁咬的,怎么给咬成这样了?”

沈华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回自己帐子补了一小觉,等再醒来,就听大营里乱糟糟地传着说七月半大人骑着马跑了,又看守墨转着圈圈急得找不到主人了,来找戚长缨想问到底怎么回事,还没开口,先看见戚长缨脖子上多了好深一圈牙印,瞧着骇人得很。

沈华容这一觉睡得,竟是天翻地覆了。

戚长缨让无关之人都退下了,待帐子里只剩了他和沈华容两个人,才道:

“是阿离。”

“阿离?!他好端端的咬你作甚?!”

沈华容把扇子摇得飞快:

“难不成他跑了是畏罪潜逃?不应该啊,你又不会追究,他也不是会逃的性子。”

戚长缨没应沈华容的话,而是另问:

“……人呢,找回来了吗?”

“没。这谁敢追?”

戚长缨想了想,点点头:

“他大概不会回来了,他本就不想回京城,这便是彻底走了。”

“那……”沈华容磕巴一下,还是没想通这些事之间有何关联:

“那他走就走呗,走前咬你一口作甚?还咬这位置,这不破相了吗?”

“无碍。”

戚长缨用纱布将伤口缠好,边解释:

“也不知怎的,那小孩生了好大的气,劝也劝不动,打骂我一通后便说要走,我也没能问到究竟是什么让他气成那般模样。”

“嘶……”沈华容听着这话,也没太能想通:

“这可太奇怪了,虽说他以前也爱生气,但最多就骂骂人,从来没上过手,更没上过嘴啊……你是不是惹他了?你干什么了?”

“我怎么会惹他?我也不晓得。”

其实,在沈华容来前,戚长缨已经反思很久了,但直到现在也没想出个结果,只能将事情原原本本说给沈华容听:

“你我谈论陛下赐婚之事时,阿离就在我帐子里,都听见了,他知道陛下可能会为我与诸葛小姐赐婚,之后,说了一通恭喜我的话,又生气起来,就……”

“……哎呦!”沈华容突然怪叫一声,打断了戚长缨的话:

“哎哟哎哟哎哟……”

“怎……”

“你等等! 你别吭声,你让我好好琢磨琢磨……”

沈华容觉得这事情突然就乱起来了,这空气突然就燥起来了,得赶紧喝口凉茶摇摇扇子扶额歇息一会儿才能好。

他试着理顺这前因后果:

“你的意思是,阿离听见你要被赐婚了,赐婚的对象是诸葛萁玉,然后就气疯了,对你又是打又是骂,最后咬了你一口,自己跑了?”

“嗯。”戚长缨点点头。

“……我的傻阿缨啊,你是打仗打傻了吧?!这你还不知道他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他明显是吃醋了啊!”

沈华容真想掰着他的肩膀把他晃晃清醒:

“你这榆木脑袋,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吃醋……?”戚长缨好像对这个词有点陌生。

“是啊!”

沈华容“哗”一声收了扇子,猛猛敲在自己掌心:

“诸葛溯离这是喜欢诸葛萁玉啊!你这傻子,这是撞刀尖上了,他不恨死你才怪呢!!!你横刀夺了人家的爱人,他那性子,没咬死你就不错了!”

原来是这样吗?

可是……

“……”戚长缨顺着这话回忆一番溯离的表现:

“似乎也不太像啊。这孩子不通情爱,与诸葛小姐相识时才是什么年纪,就算后来长大了回过味来……他来去如风,向来不守规矩,若真有心悦的人,哪能忍受与她相隔这样远分离这样久?怎么会肯守在这西北大营,受大风沙尘的苦?哪能等到谈婚事时才发作?你想岔了吧。”

“……你也有道理,”沈华容冷静下来,点点头:

“以那孩子的性子,若是真喜欢了谁,那定然是要时时刻刻守着,死死攥在手里,像他对待他的猫那样,什么都得听他的,不许别人染指,也不许……”

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沈华容突然卡了壳。

他僵硬地、一点点转过脖子,定定地望着戚长缨。

那眼神,就好像这辈子第一天认识他似的,将他从头打量到脚,再从脚打量到头,最后,深深地倒吸一口冷气:

“嘶……”

“?”戚长缨被沈华容那眼神看得有些发毛。

他随着沈华容的视线,也低头看看自己:

“怎么了?”

沈华容动动嘴唇,半天才憋出一句:

“阿缨啊,我错了……”

“……?”

沈华容的表情一时变得十分复杂难言,其中似乎还带了那么一星半点的怜悯意味:

“……你觉得,阿离喜欢的……会不会……呃,有没有可能……是你呢?”

“……我?”

戚长缨又困惑了:

“你睡糊涂了吧,他怎么会喜欢我呢?”

“你不觉得诡异吗?”沈华容好像突然开了智,再回头看,才发现原来处处都是破绽:

“他那么傲慢无拘、随心所欲、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人,连圣上都不放在眼里,谁能使唤得动他?那为什么当时圣上让他随军来西北他就来了?一来还待这么些年,从没想过要走。

“你再想,他瞧着谁都看不上眼,谁说话都不听,唯独听你的话,是不是?

“还有,你上次被朝苏那个什么大将军算计困在山里,我都还没得到你们求援的消息呢,他就冲到我面前说你有危险让我们赶紧去救你,当时瞧着他嘴里不说,实际上急得跟什么似的,连掐带算的算出位置亲自骑马带着人去支援你……还有一次你受了重伤,也是他一声不吭在旁边守了大半宿,我给你把药端来,药有些凉了还被他骂了一顿……

“……串起来了,都串起来了……你今早说什么?说没有喜欢的人,那赐婚就赐婚吧,试一试先婚后爱也无妨……他喜欢你,觉得你是他的,肯定听不得这话啊,难怪要揍你一顿呢,可这孩子为什么不说啊……”

沈华容叽里咕噜说了这一长串,戚长缨却还没反应过来。

“等等?”他还有些茫然:

“你说,阿离,他喜欢我?心悦我的那种喜欢?”

“是啊!你还没听明白啊?!”

“可……”

“可你是男子他也是男子对吧?哎呀要我说你就是看兵书看傻了!你不知道,这京城各种王公贵族富户人家里,玩得花的那些老爷公子家里都会养男宠的,前朝还有南风馆一说,只是咱们现在不提倡这个、不让摆到明面上来……呃你知道南风馆是什么吗?南风馆也是青楼,只不过里头伺候人的不是姑娘,是小倌,男的!唉,这虽然不是什么稀罕事,但我从未亲眼见过亲耳听过,一时就没往这上头想,谁知道……”

沈华容发现了好大一个秘密,实在兴奋,越琢磨越来劲:

“不过,阿离跑了,这倒让我有些意外,我以为,按他的性子,若真喜欢了你,估计要把你掳走锁起来让你只属于他一个人了。啧,这么想着,跑了也好,越远越好,我说句难听的,被阿离喜欢上可不是什么美事,说是一桩劫难也不为过啊,瞧你脖子上这牙印……”

“阿容。”戚长缨至今都如在云雾中,听见这话倒是回过神来:

“别这么说。”

“好好好,不说了,唉……就你这么护着他,处处容忍他的性子,他不惦记上你才鬼了呢。”沈华容叹着气,摇摇头:

“那现在怎么办,人跑了,咱也要启程回京了,这人你还找吗?找回来又要怎样呢?要把这事儿摊开了扯明白跟他说上一说?他怕是还有的疯呢。”

“……”这话说完,戚长缨沉默许久,才摇摇头:

“原本也是告过别、要分道扬镳的,他已经十八岁,不是小孩子了,要走,想也是有自己的打算。方才你说的种种只是猜测,当不得真,出了这帐子,就当没这回事,莫要说给第三人,也莫要再拿此事打趣。”

“知道了知道了……”瞧戚长缨如此严肃,沈华容也没了继续说笑的心思。

他正正神色,问:

“那现在……?”

戚长缨微微叹了口气:

“出发,”

他站起身,披上外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