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月草莓
又有温热自眼底流淌下。
溯离也不知那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你……”
血肉消融,骨骼寸寸断裂,精神被碾碎,极致的折磨造就极致的怨气,此魂本该从此化为厉鬼,身魂的主人却偏偏放弃了这一切。
他将自己的全部怨气,加之血肉魂魄,都倾注给了另一个人。
七月半,生是冥道骄傲一生惊才绝艳的一代师祖,死了也要轰轰烈烈,要他的人拿着他的力量叱咤天地,令万鬼俯首称臣。
在意识彻底陷入虚无前,溯离看了戚长缨最后一眼。
最后一句话,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出口,也不知道有没有被戚长缨听到。
他说,
戚长缨……
你等我。
第123章 现实/27
“多疯多狠的人才想得出这招,祭出自己的一切做成锁,生生从恶人手中夺回了那一缕魂魄,再用能想到的最残忍的方式折磨自己,逼出自身冲天的怨气,强行将对方炼化为鬼,让其拥有旁人再不敢觊觎的力量,就算自己不在了,也不会再有人敢沾染他分毫。
“这从古至今,天上地下,也就只有你了。”
九张机微微叹了口气:
“当年,师父知道这事后,默默良久。
“从一开始师父便清楚,小七身上这份因果对他来说是一份劫数,却也是命数,是他必须要独自去面对的事情。后来,事情果真闹成了这般模样,他却苦于无法插手,只能眼睁睁看着小七走上那条不归路。
“小七本是半神之躯,照理来说是不会轻易死去的,但是他为了留下那孩子,竟祭了自己的肉身与神魂神骨,只留了一缕碎魂于人世,沉睡着等待一个千年后的变数。
“而那孩子化为厉鬼,他被迫接受了太多不属于他的力量,一时失控疯魔险些覆灭整个冥道,最后,是由冥道如今那诸葛家的先人出手,将他封印于阵下,一封便是这么多年。
“这便是冥道传了千年的、活在传说中的、在冥灵六阶之上单开一阶的,七阶赤邪的故事。
“我想,诸葛家的先祖应当是知道点什么的,”说到这里,九张机眸色微微一动,意有所指道:
“他们那封印阵法,做得当真狠辣至极,拆了小七的尸骨,炼成极阴极邪的法器,用来镇压小七要保护的人。若不是这一出,小七也不至于在阵中蹉跎许久也没能等到那个醒来的机缘,就这么白白耗了一千年。”
“?”听到某句话,扶桑微一挑眉:
“你的意思是,那些人骨法器,用的不是戚长缨的骨,是七月半的?”
“嗯。你们冥道的事,我了解得不太多,但跟着师父久了,倒也知道,若想对付一只冥灵,最简单直接的方法便是从他的尸身下手。
“身魂本为一体,就算死去也会互相影响,无法彻底分割,否则也不会有‘入土为安’一说。当年,戚长缨乱了心智,几乎成了一场灾厄,当时的冥道灵师为了对付他,寻来了他的尸身,用尽了各种方式,鞭笞、下咒……都无用处,就算最后一把火将他烧成了灰,都没能对赤邪的本源造成任何伤害。
“所以,戚长缨的尸身,早在一千年前就连灰也不剩了。
“他们没有法子对付赤邪,便将主意打到了小七尸骨上。他们或许是知道戚长缨化鬼的真相,又或是觉得七月半的尸骨也带着他生前的力量,总之,竟歪打正着,找到了克制赤邪的方法。
“他们将小七的骸骨炼成法器作为阵眼,将赤邪彻底镇压在阵下,这才求得半刻安稳。但他们大约不知道,这样一来,被困住的不止赤邪,还有你。”
扶桑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怎么,半神之躯当真如此厉害,尸骨都变成手把件了,还能有命活?”
“听起来是很不可思议,但,确实如此。”
九张机点点头:
“半步神官的意思,便是这神官之位已定,神与半神的区别,只看此人有没有洗去因果凡尘。但无论最后有没有洗尽,这神位是他的,也只能是他的,自此,天地生死都再带不走这个人。所以,就算小七将神骨神魂都祭了出去,他也不会彻底死去,因为天道没资格灭他,轮回路也没资格收他。
“他只需要等待一个时机,便能寻到回来的办法,他当时让戚长缨等他,也正是因为知道他必有回来的一日。
“但这个时机,他实在等得太久,等着等着,就一千年了。
“事情一直到二十多年前才有了转机,世事兜兜转转一千年,小七终于等来了那个变数。
“那时,诸葛蔺痛失爱女,机缘巧合下,他知晓了诸葛家隐藏千年的、少司继承的真相。自己最爱的女儿平白给旁人当了替死鬼、垫脚石,谁能不恨呢。
“没了女儿,他便没有任何牵挂忌惮了,他要复仇。于是他开始谋划着,该怎样让凶手付出代价失去一切,就算玉石俱焚也在所不惜。
“原本,他想着不若直接将赤邪放出来,重演千年前的灾祸,整个冥道谁也别想好过。所以他找到记载了七更啼血狱的手记,按照上面的记录,花了很长时间,依次寻到七更啼血七个辅阵,动了手脚,毁了阵势。之后,阵中法器流落在外,落到了不同人的手中,而诸葛蔺找到主阵,没能放出赤邪,却捡到了一个婴孩。
“那就是你,扶桑。
“当年扶桑神钟的碎片护住了你一缕心脉,你的神魂碎片四散进了那些法器之中,后来,法器从封印中脱身,你也因此得了自由和新生。
“诸葛蔺是个聪明人,他博览群书,知道七月半的本命法器就叫做扶桑神钟,再算算你携带的神钟碎片与你之间的羁绊,便隐隐猜到了你的身份。于是他将你抱了回去,将你留在了身边,稍养大些,却发现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你曾经是谁,不记得你都干过什么,你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孩子,懵懂地探索这个世界,就像是第一次到来。
“但,就算没有记忆,至少血脉与天赋还在,所以诸葛蔺开始从头教你有关冥道的一切,他迫切地想让你成为当年那个名震冥道的七月半,想让你恢复属于你的力量,帮他让那些人面兽心的家伙付出代价。
“失去女儿的痛苦让他变得阴暗偏执,这份怨怼多多少少牵连到了你,他知道你睚眦必报的性子,想让你和他一样恨诸葛家、恨这个世界,所以他激怒你、薄待你,然后等着,等到你长成那日,回过头来报复包括他在内的一切,就算毁了整个世界也无妨。
“可是很快,他发现自己竟是做了许多年的无用功,因为他终于发现,你看不见冥灵。
“对于冥道灵师来说,最重要的就是能看见冥灵,可你似乎生来就没有这种能力。
“看不见冥灵,没法察觉冥灵的存在,无法触碰冥灵,又要怎么做冥道灵师?他看中的是你独一份的驭鬼之能,可若你看不见鬼,驭不了鬼,又要怎么帮他复仇?所以,他抛弃了你,开始准备新的计划,便是后来的催行门之祸了。”
“……”此时此刻,扶桑听着这些事,倒没那么怨,也没那么恨了。
他只觉得可笑极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把他圈禁起来逼迫他在字都认不全的年纪就去学那些晦涩难懂的诅咒,是因为他曾经是七月半,而诸葛蔺心急,想让他变回那个叱咤风云的七月半,想让他成为一个合格的复仇工具,所以才会把他当一把刀般对待、打磨。
刀子没有人权,把他逼得越疯,刀刃才越利。
可惜后来,诸葛蔺发现自己手里这把好不容易得来的刀居然没开刃,甚至根本开不了刃,那自然是该及时止损,抛弃了事的。
这个原因,扶桑执着了很多年,可是直到诸葛蔺死透了,他都没能找到机会抓住他的领子问一句为什么。
现在终于知道了。
原来,是诸葛蔺破了那封印、让他重获自由,而自由的代价,便是沉重的课业、七年的囚禁虐待。
一切都是因果,是明码标价的置换。
扶桑懂了,却是不怎么服气的。
只可惜诸葛蔺已经死了,死得透透的,连灰都没能留下一粒。
这老头一生过得并不顺遂,被偷被抢的什么也不剩了,连来世都没得寻,和他,勉强就算个两清吧。
话归正题,扶桑微一扬眉,另问:
“七月半是能看见的。”
“嗯。”九张机点点头。
“若我是他,凭什么我看不见?”这是扶桑最为不解的。
“啊……”被问到这个问题,九张机抬眸,看向扶桑的眼睛。
他与扶桑那双瞳色有异的眼睛静静对视片刻,才道:
“因为,你要找他啊。”
“……”
扶桑一怔。
“你的左眼,承载了你强留下来的、和他从生到死的羁绊,从此你看不见冥灵,却独独能看到他。
“这样一来,即便你再生于世时失去一切记忆,忘了往事,甚至忘了自己是谁,哪怕你没有入冥道,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普通人……当你被命运与羁绊指引着到他身边去时,你也绝不会忽略他、错过他。”
九张机的眸子温和得像一滩墨色的静水,里面映着扶桑的影子。
片刻,他弯起唇,淡淡笑了:
“虽然嘴里没说,但我想,小七他一定知道,无论死多少次、无论丢掉记忆多少次,只要你遇到戚长缨,都会被他吸引,都会……再次爱上他。
“但他太了解自己的性子,知道,只要抹去过记忆之后,再睁开眼,无论经历过什么,你都绝不会承认你与他是同一人。”
“所以,他托我留给你一句话。
“天命薄待,他没来得及将想要的拿在手里,倒便宜了你。
“只要你有本事救下他,他便是只属于你的。”
这话可不是扶桑爱听的。
他冷笑一声:
“这话说的,倒是我捡了他的便宜不成?”
九张机无奈摇摇头:
“你瞧你,说什么都不高兴,怎么着都要生气。无论重来多少次,你这性子,都一点不变。”
扶桑是想驳了九张机这话的,但他心情不坏,就没和他计较。
管他们是不是一个人。
左右他真真切切看在眼里了,瞧着诸葛溯离比他顺遂多少,到头来,在戚长缨身上,这人原来什么都没得到过。
事到如今,戚长缨是不是他的,还需要他个千年前就死了的人来说?
“这座桥,已走到尽头了。”
沉默中,九张机停下脚步,稍稍倾过伞面,同扶桑说:
“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以往走到这里的魂魄,再往前,便要踏上往生轮回路,可若是你……我不知道你会去往哪里,或许能寻到真正的结束,或许再一睁眼还在原地,又或许忘记目前拥有的人生与记忆,一切再次重新开始。你可以试一试,过了这桥后,你会去到哪里,又或者……原路返回,去面对将你逼来此地的现实。”
九张机站在云雾中,眉目都被蒙上一层缥缈的浅色:
“扶桑,你要如何选呢?”
扶桑也停下来,看看前方被云雾遮掩的道路,再看看九张机:
“当年那些事,是谁做的?”
“你是说……?”
“是谁偷了戚家的运数,又是谁搞了那么一出,弄死了戚长缨,也弄死了诸葛溯离?”
走了这么一段路,看似听了这么长一段故事,可实际上,对于扶桑来说,眼前还是有许多谜团如这云雾一般飘着尚未驱散,藏在其后被遮掩着的东西,也还没能露出清晰的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