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清,它们好像无处不在,比起烟雾状的冥息,那更类似于尘埃,一粒一粒,小而多,飘散在空气里。”

扶桑想了想,沉默着点点头:

“冥息和冥灵都是死后产物,但你说的‘情绪’,是人死前最后一刻留给世界的东西,所以,寻常灵师就算能看到冥灵,也不一定能看到、或感知到这些。”

顿了顿,扶桑又问:

“这些‘尘埃’的疏密分布有规律吗?”

诸葛七又观察片刻:“似乎是有的。”

站在外面应该也看不出什么了,所以扶桑瞥了眼住院部大楼,问:

“你是不太想进去,还是觉得自己不能进去?”

“不想。”

“如果我一定要让你进去呢?”

“听你的。”

这三个字让扶桑心情好了一点。

他很轻地抿了下唇角:“走。”

他将这件事变成了一个简单的测试,让诸葛七去观察他看到的一切,再转述给扶桑,由扶桑来分析。

果然如扶桑所料,“尘埃”的分布的确是有规律的。

手术楼层的尘埃最多,病区就要稀薄很多,但也有例外,比如重症监护室里的尘埃就格外浓郁。

那些尘埃主要依附在病床、仪器等接触过病患,或是死者的物体上,少量飘浮在空气里,虽说消毒水能消灭细菌,却抹不去这些东西。

扶桑猜,那些尘埃只会留在它们主人曾经存在生活过的轨迹里,每个人留下一点,最终万千尘埃重叠。

而诸葛七不仅能看到、感受到他们的总和,还能辨认出其中具体的情绪,这并不是一件好事,因为这意味着他要受到同等程度的情绪冲击,那些浓郁的情感和情绪会落在他身上,而这个地方的情绪格外沉重杂乱,所以他才会本能地对此感到抗拒、沉重难以呼吸。

明确这些后,扶桑握住他的手腕:“跟我来。”

他将诸葛七带回了关田青所在的VIP病房。

几个月前,诸葛不疑找到扶桑,跟他说关家人身上有某种诅咒,扶桑其实是不屑一顾的。

一是因为这事儿跟他没关系,二是因为,要真是诅咒,他见到这家人第一眼就该察觉到他们运势不对了。

就算不提他自己,单说如果整个家族的人都背负诅咒,关家还能打下如今的家业?肯花心思费力气诅咒整个家族的人定然对他们抱有极其深重的仇怨,不让他们从父辈开始颠沛流离家破人亡都算是下咒人纯洁善良手下留情。

所以,能得出这种结论,要么是那小孩学艺不精,要么是那小孩没见过世面小题大做。

而这次来之前,扶桑要了大双喜的八字,取了她一滴血,提前确认了这一点。

大双喜是关田青的孙女,关家的一员,如果“诅咒”覆盖整个家族,那涉及的人里必然也包括她。

诸葛不疑看不了他这么清楚、感受不了这么明确,只能看见他们家人的命数走得不大自然,他一定认为影响命运的东西都是大事,习惯先往坏处往严重去想,所以才会觉得那疑似诅咒。

但经扶桑确认过后,大双喜的命数里的确有那么一丝丝不寻常的、被外力介入影响过的部分,但在他看来,那并无恶意,也并不碍事。

既然对命数气运没有影响,这玩意就没有搭理的必要,扶桑也没那闲心去探寻那东西究竟是什么,但现在看来……

“哎,桑子,你们怎么回来了?爷爷还没醒呢。”

病房里的大双喜看见门外的他们,主动走了出来,问。

“哦,没什么,我们想进去看看,可以吗?”扶桑道。

“当然可以,进来吧。”

大双喜将人带了进去。

私立医院的VIP病房做得就像是酒店的总统套房,以至于房间中间那张病床和病床旁的各种仪器与周遭格格不入。

关田青正在床上睡着,除了他们和关芸,房间里还有几名护工,正沉默地做着自己的事。

“看看,他身上有没有?”

扶桑看了眼诸葛七,偏头靠近他,压低声音,问。

其实不用他命令,从走进这房间起,诸葛七的目光就已经在关田青身上了。

闻言,他点点头:

“有,在他身上,但有点奇怪……那些尘埃在他身上,却并不属于他。”

“具体是什么情绪?”

“是……是我没见过的。好像……”

诸葛七微微皱起眉,像是在确认什么。

片刻,他才重新看向扶桑的眼睛,不太笃定地告诉他:

“……是爱。”

第138章 交易/15

事情和扶桑想得大差不差。

他从不会怀疑自己的判断,诸葛七所做所说也只是令他更加肯定而已。

能够影响到一个人、甚至此人所有后代的东西,如果不是诅咒,那就只有纯粹至极的执念了。

至于这份执念到底会影响到什么,只要不是诅咒,就不在扶桑该管的范围,他也没这个闲心去细查细验。

现在再回过头纵观整件事情,关田青被某人的执念沾染,但他自己花了三十年时间去找一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长命锁,又何尝不是一种执念?

那么这两件事之间会不会有某种关联?

如今长命锁已经是关田青的东西了,无论是抢还是骗,扶桑都得承担一定的因果,最理想的结局还是让关田青心甘情愿把锁交给他。

兜了这么大一圈下来,扶桑还是得先了解关田青身上那份源自旁人的执念是什么、执着于找那把锁的原因又是什么。

而现在,诸葛七代替正主,提前给了他答案——

是爱。

这个词让扶桑忍不住皱眉。

扶桑向来是不认可“爱”之一事的。

他觉得这东西不过是用来粉饰色。欲的把戏,即便耳朵里天天听诸葛七说什么喜欢啊爱啊的,他也不信这玩意真的存在。

同样都是抽象的情感,恨一个人就想他千刀万剐死千万次,爱一个人能如何呢?

和他做。爱?

好像自己不会爽到似的。

所以爱到底是什么?

在彻底弄明白前,扶桑都不会承认它真的存在。

“具体是什么?”扶桑微一挑眉,问。

“具体……就是爱。”

“你怎么知道它是什么?你怎么能辨明它就是爱不是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感情或者情绪?”

“这……”

扶桑有点咄咄逼人了,偏偏在这点上诸葛七很难跟他解释。

他只能说:

“因为我爱你,所以我知道它是什么。”

“是什么?”

“是……”诸葛七想了想:

“如果一定要拆解的话,它带给我的感觉有点类似不舍、思念、欢喜……大概如此。”

“那么它和这些叠加在一起的普通情绪有什么不同?何必还要单列一个名词出来。”扶桑继续道。

“……”诸葛七迟疑片刻,无奈笑着叹了口气:

“扶桑,你真是……”

“什么?”扶桑微一挑眉,目光凉凉地扫过去。

“没什么。”诸葛七冲他笑笑:

“是我没能让你真切感受到爱,是我做得还不够好,是我的问题。但爱和这些的确是有微妙不同的,你信我,好吗?”

“……”

闲得没事又往这上边扯。

扶桑浅浅翻了个白眼,没再和他抬杠。

旁边的大双喜看着这俩人讨论得挺激烈,瞧着像是快要吵起来了,但声音都不大,就算竖着耳朵也听不清他们在讲什么。

毕竟是有关爷爷的事情,她难免紧张,最终还是忍不住过去问:

“桑子……是怎么了吗?”

“哦,没怎么。”扶桑看了她一眼,随口解释一句,让她安心:

“没什么问题,其他的先等老爷子醒来再说吧。”

说来也巧,扶桑这边话音刚落,病床上,老爷子的呼吸就重了起来,眼看着是要醒了,旁边的护工见状忙上前去。

“爷爷睡醒了呀,看看我是谁?”

大双喜像哄小孩一样,笑着凑了过去。

关田青看着她,瞧了半天才张嘴笑笑:

“阿喜,你回来了?”

“是的呀,感觉爷爷比前两天又好多了,看来是有好好配合医生检查康复的哦。”

“哈哈,”关田青笑了笑:“那当然,老头子我可惜命着呐!”

老爷子刚醒,快要到每日例行检查的时间,瞧着医生过来了,大双喜便没跟关田青提锁的事,先带着扶桑他们到外面等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