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田青慢吞吞地抬起手,衣领里贴身带着的长命锁取了出来:

“可惜啊,找不见。什么三十年啊,孩子,我找它得有五十来年啦!”

“……”扶桑听着关田青的话,边将目光落向那把锁。

当时方岚时给他买家信息时,还顺带着给了他几张骨锁作为拍品时准备的照片。

他知道这玩意长什么样子,但第一眼见到实物,还是会忍不住被它身上那熟悉的气息吸引。

看起来,那就是一把很普通的长命锁,下面坠了七根链条,毫无出彩之处,唯一能经得起细看的是锁身的雕刻。

多看两眼扶桑就看出来了,那刻的都是基于冥道咒文改出来的花样,不过不是什么恶咒,至于具体是什么……看不太清,得拆解重构后才知道。

“‘年少不可得之物’,这个说法,我喜欢。但有些人,丢了就是丢了,找不见了。你说,世界上有多少人啊,世界有多大啊,在什么都不发达的年代,找到一个人的难度就像是从沙漠里找一粒沙子。

“那就算找见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大概也不是最初的样子了。就像我,从一个穷小子,到现在富有的老头子,你让我十来岁认识的那群伙伴过来看,也不一定认得出我,对吧?

“所以,找了这么多年,实在找不到,我想着,那就算了吧,都不是当年的样子了,没意义,那就让记忆停留在当年,也挺好的。不过,人找不到,找锁总可以吧?

“骨制的长命锁可不多见,可就算这样,我也还是找了这么多年,这不,前段时间,才终于让它重新回到我身边。

“你说说,过去五十多年,长命锁辗转了多少人,又经历过多少事,我能找回它,一是缘分,而是我强求,那你呢,小子,你又要凭什么去隔着一把锁,找到一个和你毫不相干的人呢?”

“我是干这行的,自然不会少了方法。”

聊到这里,扶桑还不忘推销一下:

“我在京城主城区瞎猫子巷开了一间店铺,寻人寻物的好评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老爷子有空可以去看看?”

“哦?最后那百分之一呢?”

“他找狗,丢了十天才找上我,我算出来他的狗已经在肚子里了,他有点生气,给了我差评。没办法的事。”

“这……”

关田青沉默片刻,不知为何,他还是有点犹豫:

“你说,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就算把人找到,又有什么意义呢?”

“意义在……你觉得,你执着的真的是人吗?”

“哦?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说,她答应了要等你,你却再也找不到她?”

扶桑用指腹缓缓摩挲着指节,而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难道不想问一句为什么吗?”

扶桑一句话便问到了牵扯着这把锁的、执念的根源。

果然,关田青愣住了。

许久,他笑着点点头:

“行,‘为什么’……如果没有这句为什么,我老头子怕是两腿一蹬都合不上眼了。”

“所以老爷子这是答应了对吧?”

“当然,想做什么就去做吧,要你真能完成你说的那些事……这把锁,我给你了。”

扶桑点点头,话题到这里,交易达成各得好处,本就该和谐结束,但他却又一转话锋:

“那我还有个要求。”

“哟,坐地起价?”

“不算。”

扶桑抬手指指关田青手里的长命锁:

“我得带着它一起。”

“哦,卷款跑路?”关田青故意打趣。

“放心,跑不了。再说,早晚能名正言顺拿到手里的东西,我何必提前拿了跑?”

这嚣张自信的姿态其实挺令关田青欣赏:“你这么有信心,一定能找到那个人?”

“没啊。”扶桑也跟他玩笑:

“找不到我就等遗产,不一样能拿到?”

关田青忍不住笑了,摇摇头,将骨锁递向他。

扶桑坐起身,将锁接到手里。

触碰到实物的那一瞬,他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动作微微一顿。

不过那停顿很短暂也很轻微,并不明显,也就没被关田青发现。

而扶桑也很快调整好自己的动作,没露出一丝异样,神色如常,另问:

“老爷子想找的人,叫什么名字?你们认识的时候,她在哪儿?”

“她啊,她叫尤念,尤其的尤,思念的念。我俩是发小,都是东林人,住在东林柳儿山附近一个小镇子上。别怪我老头子没提醒你,这么多年过去,那小镇子早就没了,去了也是空,你得另想办法。”关田青瞅着他,道。

“没事。不影响。”

扶桑收拢手指,将骨锁握在手心:

“事不宜迟,那我就先告辞了。”

目的达成,扶桑也没了继续留下去的理由。

他出去告诉大双喜,老爷子身体没什么大问题,只有件小事需要他解决,需要跑一趟外地,最多一周就能回来。

之后,他看向等在一旁的诸葛七,示意他可以走了。

等两个人走进电梯,扶桑才瞥了他一眼,问:

“不是让你下楼等着?”

“我还是更想在近一点的地方等你。”

“……”扶桑没有接这句话,不知道是不会接还是不想接。

于是诸葛七懂事地又抛了个问题:

“我们要去做什么?”

“找人。”

“去哪里找人?”

“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扶桑微一扬眉,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垂眸看了一眼掌心里的长命锁:

“因为人已经死了。”

从指尖碰到这把锁的第一刻起,扶桑就发现了,这锁里面存了一缕冥息,与锁上的执念相融,互相牵挂勾连着。

那冥息极为淡薄,又藏匿在法器中,被旁的气息掩盖,以至于扶桑在关田青身边待了这么久都没能察觉。

他看不见冥息,便把骨锁举到诸葛七眼前:

“能看到吗?”

电梯在此刻到了一楼,诸葛七接过骨锁,和扶桑一起走出住院部大楼,将骨锁对着阳光仔细观察:

“有冥息。”

“什么颜色?”

“浅灰色。”

“等阶不高。”

“嗯,看起来只有两阶,不到三阶。”

扶桑答应了关田青要替他找到人,还要帮他弄懂一个“为什么”,这件事,人还活着就简简单单,人死了就比较棘手,人死了但成了冥灵,那话就又说回来了。

扶桑没急着离开医院,他就近找了一把椅子坐上去,从包里摸出空白符纸,又掏了把刀子,划开自己的手指,用血往纸上写画。

见状,诸葛七皱紧了眉。

他一直盯着扶桑的手指,直到扶桑将画好的符拍给他:

“把它贴到骨锁上。”

这话说完,诸葛七没动,扶桑有些不耐烦:“走什么神?”

诸葛七却伸手拉住他的手腕:“一定要用血画吗?”

扶桑微微一愣。

而后有些生硬地抽回手,习惯性抬手到唇边,舔干净了自己指腹的血:“废话,人血比朱砂势强,不用血用什么?”

“那以后用我的。”

“?”

扶桑抬手,一把捏住他的下巴: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没有。”诸葛七给了扶桑一个无比真诚的回答:

“我只是不想看见你伤害自己,不管为了什么。”

“死不了。”

“会痛。”

“怎么,你不痛?你皮里装得是面粉?”

“但我更不想看你伤害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看到扶桑用尖锐器具弄伤自己,诸葛七就浑身难受,即便眼前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伤口。

“……事儿真多。”

扶桑懒得跟他说话了。

他松开诸葛七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