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底毁掉一个完好如璞玉的人、当着他的面亲手斩断他的全部,这才能令她有成就感、令她快乐。

可是这个人,总不如她的意。

“萁玉小姐,我不恨你,因为那实在没有必要。”

戚长缨望向诸葛萁玉的眼神甚至带了一丝怜悯:

“人性是什么样子,我恐怕比你更懂,对它不抱希望,就不会觉得失望。离别、苦难,甚至生死……见多了,便也不觉得有什么了。

“当然,我没有经历过你的苦难,便没有指责或说教你的资格,就你我之间的恩怨来说,看到你为这些人这些事痛苦了这么多年、甚至把自己逼成了这个样子,我想,这就是你的报应,你过得不好,你活在痛苦之中,你的杀戮并没能为你带来你渴望的……我很欣慰。”

戚长缨的脖颈因诸葛萁玉身上过于浓烈的鬼气爬上了道道墨色碎痕,他微微皱着眉,似乎在忍受莫大的痛苦,但语气依旧平稳:

“你遭遇不公,咬牙拼尽全力爬到高处为自己复仇,不论别的,我欣赏你的心性和毅力。只是我不懂你为什么执着于让我恨你,我的爱恨只给值得的人,而你,你不值得。

“但我信因果轮回,既然你没能一击将我置于死地,就该料到你死于我手的这一刻。”

话音刚落,戚长缨忽地抬手攥紧诸葛萁玉的手腕,那一瞬间,漫天尘埃带着因果之力贯穿二人,那些轻飘飘的光点落到诸葛萁玉身上,却像是带着万钧重量,烧灼着她,令她控制不住地尖叫挣扎。

困住戚长缨双腿的暗红泥沼也随之猛地颤动起来,似乎也正为此感到痛苦。

看来,戚长缨猜对了。

这空间是诸葛萁玉开辟出来的藏身地,面前的是她的灵魂,而构成这方天地的,则是她的血肉。

弑神戟沉入血肉间找见并刺穿了她深埋的心脏,被她情绪点燃的尘埃与因果焚烧着她的灵魂。

诸葛萁玉想挣扎,戚长缨却借力脱离了那片泥沼,反手猛地将她仰面摔在地上。

同时,弑神戟猛地自地底刺出,贯穿了诸葛萁玉的身体,重回戚长缨手中。

下一瞬,弑神戟随他心念拆分回弑神锥与蛇骨钉两样法器,戚长缨手握弑神锥,毫不犹豫将其钉入诸葛萁玉的心口。

鬼身不似人身,鬼是灵体,毫不费力就能被刺穿,戚长缨却依旧用上了全部力气。

眼前闪过千年前的那一天,大军得胜回朝,每个人面上都洋溢着轻松喜气。

沈华容摇着扇子畅想自己为新娘准备的婚仪,苏平北聊起自己想告假回家陪陪自己的母亲,有谁想为自己的小弟说个亲事、意在身边过命兄弟的妹子,有谁思念自己的妻子,和他尚在襁褓中就被迫分离的孩子……

明明一切都在变好了,明明梦想多年的日子近在眼前了,明明日出即将来临了。

可下一瞬,就像一场噩梦,地面忽地燃起烈火,整整三万人,就那么扭曲哀嚎着在戚长缨眼前变成了一地尸体,甚至连最后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

弑神锥钉入诸葛萁玉的心脏,再被用力拔出。

戚长缨面上溅了几道深黑的、冰凉的血,法器离体,诸葛萁玉伤口中却留下了一道骨白色的长钉虚影。

那是她欠戚长缨的因果。

千年前种下的因,终在此刻化为了审判她的钉。

戚长缨眼睫挂着深黑的血珠,他却没有眨眼,就任它自眼下滴落。

耳边是几乎贯穿耳膜的、与门后天地共振的厉鬼尖啸,他却像是听不见一般,只默默告诉诸葛萁玉、也告诉自己:

“……这一锥,替我戚家军三万英魂。”

第168章 破晓/21

尖锥刺穿心口,剧痛贯穿肺腑,诸葛萁玉却有一种轻飘飘软绵绵的不真实感,毕竟,被尖刃穿过的那个东西,已经藏在她身体里很久很久没有跳动过了。

她从未想过,这里竟还能感受到痛。

附着在她灵魂上的因果正在烧灼她的全部,那种煎熬让她麻木,却又令她从中找到了那么一丝诡异的平静。

她眼前走马灯似的过了数张画面。

当年,她一计将成时忽被七月半打乱,她想过七月半会因她截胡气到跳脚找她麻烦,却没想到七月半竟不惜以死来阻拦她粉碎戚长缨的魂魄,更没想到这人竟狠绝到将自己折磨至死,再将全部怨气拱手让人,生生将戚长缨喂成了他们闻所未闻的强大冥灵。

而在所有人觉得事情再无转圜之时,是诸葛萁玉以自身命格破碎为代价出手将戚长缨封印,后来,她更是做出传奇死阵七更啼血狱,又拆了七月半的尸骨炼成法器,将这两个坏她好事的人永困地底。

当时,谁不高看她一眼?那些背地里讥讽嘲笑过她的人,谁不得给她赔笑恭恭敬敬唤她一声萁玉小姐?

诸葛萁玉蓦地笑了。

下一瞬,身体再次被穿透,弑神锥落在了她的肩膀。

“这一锥,替我父亲。”

戚长缨永远忘不了曾经立于两军阵前威风凛凛的父亲临终时形容枯槁的模样。

原来,击碎一个人有时只需要避开要害的两箭。

两箭,窃走了戚家的气运,也窃走了他父亲的命。

他已分不清诸葛萁玉口中发出的究竟是痛呼还是狂笑,是什么都无所谓,是什么他都不关心,他只默默握紧手中法器。

有些记忆实在太过惨痛,以至于他化鬼时便全部抛下了。后来,就算扶桑做主将记忆都还给他,他也始终没有勇气去再次回忆那些事情。

但此刻,他仿佛回到了那片一望无际的荒原,眼睁睁看着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们一个个表情扭曲地断了四肢与头颅栽倒在地……

满目尸山血海,仿佛人间地狱。

那时,戚长缨几乎握不住手里的方天画戟。

他面对着眼前犹如恶鬼索命般的场景,头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找谁阻止这一切。

他脸上溅的是沈华容的血,那人前一秒还在他面前笑,下一秒,友人的温度便淋了他满身。

或许他从那一刻就已经死去了,接下来代替他站在原地的,不过一具枯骨而已。

他就那样眼睁睁看着每个人离去,然后,迎来自己的结局。

四肢仿佛被人生生扭至每个关节都脱臼,剧痛令戚长缨数度陷入昏厥,等到意识再清醒一些,他已被人悬在了山谷之间。

周身燃着熊熊烈火,火舌舔舐着他的身体,带给他的并不是疼痛,却好像从他身体里带走了什么东西,令他整个人都变得模糊而单薄。

后来,有人唤他的名字。

他艰难地抬起眼睛,眼前一切随之一点点变得清晰。

那是戚长缨第一次见那个人情绪如此激烈。

那样骄傲那样要强的人,此刻看起来怎么那般脆弱。

他还看到,那孩子流了很多血,几乎浑身上下都被血色浸透。

他缓慢意识到,这似乎是为了自己。

于是戚长缨用自己最后的力气张口,想和他说,别争了,不值得,好好活着……他不知道自己当时有没有发出声音,他只记得,自己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喉咙蓦地刺出的利器断去。

于是,下一击,戚长缨毫不留情地用弑神锥刺穿了红衣冥灵的喉咙:

“这一锥……替我自己。”

三锥下去,结了千年前的血海深仇。

从这一刻起,诸葛萁玉与戚长缨之间的因果彻底散尽。

三枚长钉虚影留在了诸葛萁玉身上,将她的灵魂与血肉死死钉在一起,再无逃脱可能。

弑神锥的余力疯狂吞噬着她的生命力,诸葛萁玉的喉咙钉着长钉,她发不出声音,只瞪着眼睛死死盯住戚长缨的脸。

她尚有些不可置信。

……她输了?

仅这么几个眨眼间,她就输了?

怎么会呢……?

明明她筹谋了这样久。

力量与生命力不断自体内流失着,这些年,诸葛萁玉日日对着不同人的灵魂,她太熟悉这是什么感觉。

这代表着她将魂飞魄散、再不存于世间。

诸葛萁玉有些恍惚。

唇角悬了许久的笑容一点点淡去,诸葛萁玉在迅速回忆自己那短短二十多年的、作为人的人生。

像是试图排查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她曾经也是短暂立于过冥道之巅、受万人仰慕的人。

七月半和戚长缨死后,她彻底于冥道崭露头角,开始光明正大地参与家族事务、替家族调整气运,还花了许多功夫将七月半那些繁琐的法器和诅咒拆解重组、用更简单的方式令更多人学懂,如此将冥道发扬光大。

她替那狗皇帝测算国运,配合对方瞒下了三万戚家军的死因,不仅如此,她甚至还大方地与他共享戚家气运。

结果呢?

诸葛驭恐惧他们造下的这些沉重因果,生怕自己晚年不得好死、来世变成畜生。

狗皇帝兔死狗烹葬了忠良,干坏事的时候不怕,人死净了倒开始心虚,夜夜噩梦难眠。

于是两个被自己造下的孽折磨得苦不堪言的、同样自私阴险的人商量过后,决定将主谋诸葛萁玉配给戚长缨做阴婚娘子,好像这样就能让她一个人扛下他们三个人种的恶果。

他们要像当时抹去戚长缨和七月半那样,也将诸葛萁玉抹去。

诸葛萁玉怎么可能让他们得逞?

她心知这二人皆是利去而散过河拆桥之辈,因此早早就为自己铺好了后路。

七月半以外力强行炼戚长缨化鬼的事给了她启发,她一直攒着戚家军那三万亡灵的怨气,就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

如今时机已到,她穿着母亲亲手为自己准备的喜服,悬梁自尽,化鬼重生。

做人的时候尚且全着几分名声面子不好做恶,可如今死都死了,她再无所畏惧。

七月半死后,她诸葛萁玉便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天才,她手里握着七月半在世时写下的所有恶咒,她将七月半的作品用到了极致,她以赤邪之名,屠龙弑君,血洗冥道,她替当年小小的自己报了仇,她让诸葛驭看着自己一口口吃掉了他的双腿、吞食他的怨气,再保留他的意识将他做成傀儡,按自己的心意摆布这个糟糕的家族。

化鬼后,她想过杀皇帝,想过杀诸葛驭,却从未想过要灭诸葛家,甚至扶持着他们走过了千年。

毕竟,只要诸葛家兴盛一天,催行门后的她就永远有怨气可食。

于是她开出催行门,默许这个恶毒的家族不断献祭骨肉来供养气运,困着戚长缨的肉身让他永远为自己做垫脚石,留下谎言让后人日复一日地为她“上供”。

她要像而是那样,蛰伏着,等着她的阵法彻底将戚长缨磋磨死,换得自己重生。

可是她没能等到戚长缨消散的那一刻。

原来,早早算到变数蛰伏千年的不止她诸葛萁玉,还有七月半。

七月半先她一步找见了戚长缨,自作主张将她的囚犯放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