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浛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她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选择相信。

高三毕业的那个暑假,其他人都忙于自己的毕业旅行,而夏浛一天也没有休息。她在努力赚取大学的学费和路费,一整个暑假就只回了一趟家,去了也是略坐坐就走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和曾经最亲密的妈妈坐在一起都没话讲。

暑假结束,她勉强攒够了路费和生活费,坐了快二十四小时的火车去上学。

在大学,同学之间的关系不再像高中时那么紧密,人与人之间都淡淡的,这让夏浛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因为这不会再显得她过于特别。

她还是很不习惯跟人相处,她依旧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失去纸条后,她重新把自己封闭了起来。

再说,她也没有时间去跟人交际,她要刻苦一点,再努力一点,要拿到最好的成绩,才能拿到最高档的奖学金。

所以,除了吃饭睡觉兼职之外,她所有的时间都花在教学楼和图书馆里。

和以前一样,有很多人试图靠近她,但夏浛还是不愿意去尝试,因为她实在害怕受伤。

直到某天,她在图书馆自习,中途去了一趟卫生间,回来时,她远远就瞧见桌上好像多了样东西。

那一瞬间,她的心脏开始狂跳,有个猜测浮上心头,理智告诉她这不太可能,人却已经快步走了过去。

她拿起纸条,展开的时候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等纸条展开,她的大脑似乎有片刻的空白,等终于回过神,才看清纸条上她再熟悉不过的字迹。

[说了会再见吧~]

后面还跟着一个很可爱的颜文字笑脸。

夏浛和那个人的交流终于步入了现代化,他们互相交换了微信,因为夏浛用暑假打工攒下来的的钱给自己买了一部手机,虽然是二手的,外观也有磕碰,但正常使用没有什么大问题。

所以她不再需要等待交换纸条了,她可以随时联系那个人,不用担心中间出什么纰漏,比如纸条丢失、或者其他什么意外,导致她找不到那个人。

那个人的微信头像是一个小小的圆圈,像是个句号,又或许有别的什么意义。

总之,以前夏浛在心里称呼这位神秘朋友为“纸条”,现在纸条时代过去,她就开始称呼那个人为“小圆”。

后来夏浛才知道,小圆也考来了京城,那次京大图书馆的纸条不是偶遇,而是小圆特意来找她。

夏浛觉得,自己这段友谊真是奇妙。

失而复得,她忍不住想更进一步,想跟小圆的相处不仅仅局限于文字。

但小圆对此表现得却不是很积极。

夏浛问她原因,小圆说,自己大概不是她想象中的样子,怕她见到真人后会失望。

夏浛却说没关系,因为这些年来真正打动她的是小圆的灵魂,她想象中的小圆就是小圆,无论怎样,她都不会对小圆失望。

再说,她自己其实也没有多好,她有很多秘密,有很多伤口,这些部分从不对外展示,但可以破例说给小圆听,只要小圆不嫌弃。

小圆说,自己怎么可能嫌弃夏浛呢?

夏浛就说,所以啊,你连不完美的我都能接受,那为什么不试试接受不完美的自己呢?

于是两个人的见面就这样定下。

那时正是大三上学期的初秋,他们约定了周末在附近的公园见面。

那天,夏浛早早就去了约定的地点,去得太早无事可做,只能自己在公园里转着到处看看。

公园里有片人工湖,夏浛走在湖边,一边散步一边忍不住不停地拿出手机查看时间,期待着时间能变快一点,这样就能早早见到小圆。

忽然有串笑闹声从旁边飘过来。

夏浛下意识看过去,就见一个小男孩滑着滑板冲她而来。

不知怎的,滑板失了控,小男孩身子歪歪扭扭,惊叫一声,夏浛也来不及闪躲,就这么被小男孩的滑板撞到了脚踝,人也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好在,有人在夏浛身形不稳时扶住了她。

夏浛站稳身子,抬眸朝来人望去。

眼前是个身材高挑、眉眼俊朗的男生。

“谢谢……”夏浛抽回手,意识到手里好像少了什么东西,低下头想找,却听男生说:

“在找手机?”

“嗯。”

“我看刚掉到湖里了……”

夏浛微微吸了口气,看向湖面,果然见一圈未散尽的涟漪。

“你这小孩,在湖边也玩这么疯?撞到人了怎么办?掉进湖里怎么办?”

男生按着小男孩教育一顿,又让他给夏浛道了歉。

夏浛却不在意这些,她站在湖边,想要怎样才能把手机从湖里捞出来、捞出来能不能继续用、如果要修,又得花多少钱。

她苦恼很久,没注意身边还站着另一个人。

直到那人开了口:“你在等人是吗?”

这话问得莫名其妙,夏浛皱皱眉,“嗯”了一声,但其实没什么心思应付。

却听男生又道:

“夏浛同学,我叫袁勃,很高兴在这里见到你。”

夏浛没想到他能叫出她的名字,微微一愣。

和袁勃对视片刻,她小心翼翼试探问:“你是……小圆?”

袁勃好像有一瞬的怔神,不过很快点点头:

“是啊,我喜欢你这么叫我。”

夏浛掉进湖里的手机是捞不上来了,好在这件事没有影响到她和小圆的约定。

她和袁勃在公园里逛了一会儿,又一起去吃了饭。袁勃陪她买了新的手机、办了新的手机号,互相交换了联系方式。

加微信的时候,夏浛疑惑为什么袁勃用的不是原来的账号,袁勃给她的回答是,因为她换了手机、注册了新的账号,自己重新认识她,自然也要以新的面貌,这是陪伴。

夏浛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见到小圆,她很开心,但开心之余又冒出些别的小情绪。

因为她感觉,袁勃和她认识的小圆,像又不像。

袁勃的确很细心,很会照顾人,也很会体谅她的心情,但可能是线上与现实多多少少会有差距,袁勃给她的感觉总和以前有些微妙的偏差。

可是具体哪里不对,夏浛也说不出来,只能想是自己多心。

真正认识后,夏浛知道了袁勃是她的高中校友,她在一班,袁勃在五班。

袁勃说他从高一开始就注意到了她,知道她想考京大,所以也选了京城的大学,很高兴能在这里再次遇见她。

再后来,袁勃和她表了白。

他说他喜欢了她很多年,这次鼓起勇气想认真追求她。

夏浛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份感情,毕竟小圆是她这辈子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朋友,她从来没有和人如此亲近过。

她喜欢小圆的灵魂,喜欢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如果这辈子一定要跟哪个人永远在一起,小圆是她最好的、也是唯一的选择。

所以他们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恋爱后,袁勃对她总是小心翼翼,就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宝物,几乎每天都和她待在一起。她要出门就在宿舍楼下等她,吃饭要守着她,去教学楼或者图书馆自习也要陪着她。

其实夏浛稍微有点不习惯这种完全没有个人时间的相处模式,但也没关系,因为这个人是小圆。

她和小圆初秋相见,叶子落尽时在一起,等到冬日落了雪,她接到了母亲去世的消息。

匆匆请假回家置办丧事时,是袁勃陪着她。

妈妈是自杀,跳湖。

回家收拾遗物时,夏浛在她的床头柜找到了肝癌晚期的诊断书。

但妈妈没有把这事告诉任何人,甚至没有告诉她唯一的女儿,只一个人默默忍受着,连药也舍不得买,实在疼得受不了了,才选择跳进湖里永远结束这痛苦。

夏浛爱妈妈吗?当然是爱的。恨她吗?当初对恶行视而不见时,也是有过一点的。

但无论怎样,她都是她唯一的亲人,是小时候缩在狭小地下室里、抱着她用身体给她取暖的妈妈。

夏浛请了十天假,送别妈妈时,一滴眼泪也没有流。

但办完丧事回到京城的那一晚,等彻底离开有妈妈气味和记忆的小城,万般情绪涌上心头,夏浛被袁勃抱着,哭得近乎晕厥。

那天晚上,她断断续续跟袁勃说了很多,包括她的童年、她和妈妈、那个算是她继父的男人,还有在学校里受过的那些欺凌和中伤。

这是她藏得最深的伤口,以往都是她一个人默默忍耐舔舐着它们,但在那天、她最脆弱的时刻,她还是想把这些事情倾诉给另一个人,好获得一点点的温暖和抚慰,一点点就好。

而袁勃,她的小圆,还是像以前那样安慰她,告诉她这一切都不是她的错,然后很温柔地亲吻她,跟她说,不用担心也不用难过,她所有的伤痛都可以交给他来抚慰,因为他是世界上最爱她的人。

她和袁勃度过了很亲密的一夜。

那时候,夏浛以为,她这份感情会一直这样下去。

虽然她失去了很多东西,但万幸,她还有她的小圆,这是她布满阴霾苦涩的生命里能握住的唯一一点甜味。

可是那时候的她忘了一件事,忘了自己从很久以前就坚定信任着的事——人是会变的。

人都是会变的,袁勃也不例外。

从什么时候起,袁勃开始对她不上心了?

那似乎是个极为迅速的过程,就像是过山车慢慢地爬上最高点,然后顺着轨道飞速向下俯冲。

以前恨不得一天24小时陪着她的人,突然就多出了很多需要忙的事,他再也不会那么耐心地倾听她、安慰她,也没什么话想和她分享。

他对她越来越不耐烦,约她出去除了睡觉好像就没别的事要干。

夏浛忍耐着,但这些失望和忍耐实在太消耗以前那些美好的记忆和情绪,所以有一天,在她终于无法忍受时,她质问袁勃,为什么,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他们之间变成了现在这样,为什么他突然就变了?

而袁勃早就没了他们刚认识时的耐心和温柔,好像破罐子破摔,他直接跟夏浛说,因为他原本就是这样。

“其实我忍你很久了,夏浛,我是真的受不了你的性格,敏感又脆弱,跟你说句话都得斟酌很久会不会伤到你脆弱的心脏,这真的很累,你懂吗?

“你出去看看,看看谁像你一天到晚只知道学习和打工,一点情趣也没有,谁像你成天跟个闷葫芦似的随时随地需要别人的理解和包容?实话跟你说,要不是你长得对我胃口,吃不到不甘心,我早就和你摊牌了!”

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夏浛整个人都是懵的。

因为她知道小圆不可能对她说出这些话,可是耳朵里听到的字句又确确实实像刀一样扎在了她心上。

她甚至来不及难过,只觉得有点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