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月草莓
第39章 阿嫲/7
“……”
扶桑低头和那小女孩对视片刻,在长久的定格后点了点头:
“啊,是。怎样呢?”
得到了这样的回答,女孩好像特别高兴。
她的黑眼珠迅速回到了正常大小,甜笑着拉起扶桑的手腕:
“跟我来!”
扶桑并不爱被旁人或旁鬼触碰,原本是想躲开的,但女孩却好像能够预判他的动作,手像铁钳一样卡住他的腕子,以与外表年龄完全不符的力量拽着他往村里去。
扶桑微微一愣。
这倒不是为了女孩的动作和她抓握的力气,而是因为他手腕感受到的体温。
与鬼魂的冰凉不同,女孩居然是拥有近似活人的体温的。
为了确认这一点,扶桑也一把握住了女孩的手腕。
扶桑不是没感受过鬼魂的触碰,他甚至天天都被鬼贴着黏着,对鬼的触感再熟悉不过。
鬼属于灵态,并无实体,所以和人接触时的感觉并不真实,甚至轻飘飘有点虚幻,但又令人无比清楚地知晓自己正在被触碰。
那种感受很奇妙。
那也并不温暖,甚至还带着独属于鬼的凉寒。
可眼前的女孩不同。
扶桑很确信,自己碰到的是属于人的皮肤肌理,以及不高也不低的体温。
“怎么了?”
察觉到他在发愣,女孩睁着一双黑亮的大眼睛回头看着他。
问完这话,她站在台阶上,突然用力一拽,扶桑一时没有防备,就那么往前踉跄着踏上了青石台阶。
那一瞬间,好像有什么东西穿过了他的身体,那感觉很微妙,抓不着留不住,等再回神,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扶桑很确信,自他从车上下来、踏进通往米头村的山路时起,头顶的天就是阴的。越往山里面走,天气加上周遭越来越浓郁的阴气,天色只会越来越黑沉。
可踏上石阶的那一瞬间,扶桑竟感觉到了一点疑似阳光的暖意,再抬眸,果然被过于突兀强烈的阳光刺得眯起了眼睛。
如果说扶桑对目前的情况完全不意外,那是假的。
这山里山外是两个世界——扶桑很早就确认了这一点,因为里外给他的感觉截然不同。
诸葛不疑的分析是说这里的异样是因为落着一个特别大的缚,这话不算错,但也不算对。
就像扶桑说的那样,缚的力量是分散的,但是米头村这边的阴气是有主体、有源头的。
并且缚再怎么强大也与主体世界脱不开干系,米头村却像是在世界范围内单独开辟出了一方空间,换个通俗易懂一点的说法,就是“小世界”“领域”或者“结界”一类。
听诸葛不疑说,之前那块巨型山石后面趴着的、也就是被戚长缨撕碎的那只冥灵是一只四阶紫蚀。
当时扶桑的确感觉到山石后面的势很不好,但那应该不是四阶紫蚀的功劳,只是刚才来不及思考,没空去分析那一瞬间感受中的种种细节。
现在想想,当时预感中那一丝不妙或许是因为他们即将越过的那块山石就是领域的入口,跨过它,就彻底进入了米头村的地界,而令扶桑确信困住这山的并不是缚的微妙感受,也确实是从那时开始的。
这么反推回去,那只四阶紫蚀为何比此地其他冥灵都要强大也有了解释,因为它是入口的“守门人”。
这种情况,扶桑从没见过,也没在书里看到过,所以他不怪诸葛不疑认不出看不透。
他只是觉得他蠢。
扶桑自认为已经给了他足够的耐心,可惜光问他那几句话就能看出这人是个死脑筋,认死理,看起来不太会自由思考。扶桑又实在不想跟他分享自己的猜测,主要是懒得花时间解释掰扯,毕竟他来这里也不是为了给大学生当导师。
所以,到刚才为止,事情都还在扶桑的预料中,他对此行任务的规划简单概括一下就是带着一个傻子速通副本营救另外两个傻子。
但此时此刻,仰头看看顶上湛蓝的天空,扶桑微微眯起眼睛,却是有点恍惚。
又是不同的场景、状况和感受。
这是在领域之中又进了一层新的领域?
正常世界的公路、黑云压顶的深山、阳光明媚的村落。
一层套一层,三层夹心苏打饼干?俄罗斯套娃?
不过,无论套了几层,解题的思路都不会变——
既然此地的阴气和领域都有源头供给,那解决的方式就很简单粗暴,用脚丫子想都知道,只要把源头揪出来宰掉,一切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但现在扶桑面对的问题有两个,第一,这个源头究竟是死是活,是人是物。第二,刚才的女孩为什么有人的触感和温度,她又是个什么东西?
“快来!”
说曹操曹操到,有人轻轻撞了一下扶桑的胳膊,编着双麻花辫的女孩迈着小跳步路过他,跳到前面回头笑着看了他一眼,朝他招招手:
“阿嫲饭煮好啦——”
小女孩说的是方言,其实扶桑没听太懂,但看她的肢体语言,应该是叫自己跟上之类的。
要想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破局,怎么也绕不开探索。扶桑确认鬼血缠是戴好的状态,就懒懒抬步跟上了前面女孩的步子。
走了两步,他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眼自己身后。
村口盖的两座砖石屋子挤出了一条路,路上铺的是青石板,更远些有三级台阶,正是扶桑刚才进来时踩过的石阶。
可惜石阶后再不是他走过的窄路和大山了,而是一片浓郁得好像多看一会儿都要把人的灵魂吸走的深黑。
不过,比起纯粹的黑色,它其实更像是一种“空”。
好像轻轻跳下石阶,就会坠落进无边无际的空旷里,再无声息。
为了验证这一点,扶桑从路边找了块石头,用力把它踢向入口。
石头飞出一段弧线,砸在石板路面,又弹起来,如此蹦蹦跳跳地下了石阶。
如扶桑所料,石头离开台阶后就像是彻底消失了一般,连一点落地的回声都听不见。
见状,扶桑收回视线,抬步跟上了前面的小女孩。
米头村虽然又偏又小,村子里面却十分热闹。
三花猫躺在屋顶上晒太阳,老头坐在自家院子的躺椅里摇啊摇,偶尔有穿着汗衫的小孩笑闹着路过他,不小心撞到他的胳膊还会笑嘻嘻跟他说句“对不起”。
“扶桑。”
熟悉的凉意贴上来,戚长缨俯在他的耳畔,告诉他:
“这里有很熟悉的味道。”
“什么?”
扶桑朝他偏了下脸,差点蹭到他的鼻尖,微微一怔后才道:
“说话别贴着人,什么毛病?我耳朵不聋。”
“抱歉。”戚长缨稍稍离远了些,指指被他挂在腰上的骨币:
“和它相似的味道。”
扶桑顺着他的手指垂眸看了一眼。
倒也没有很意外。
和骨币相似的味道,意思就是这里的确藏有其他辅阵中镇压的骨制法器。
“东西具体在哪儿能找见吗?”
“暂时不能。”
前面的小女孩蹦蹦跳跳进了一方院落,还记得回头提醒他:
“哥哥仔细门槛!”
扶桑步子不紧不慢,往前走着,想起一茬问一茬:
“她是人是鬼?”
听见他的问题,戚长缨沉默了久了点,应该是仔细考虑了之后才回答他:
“她没有任何气味,不像人,也不像鬼。”
“哇哦。”
那可真是够幸运的。
上一次遇见的像人又像鬼,这一次不像人也不像鬼,敢情冥道近百年都没出现的疑难杂症都让他遇见了。
简直冥道柯南,群英荟萃,灵师之光。
“哥哥,仔细门槛。”
大概是为了确认他真的会跟一起进来,又或者是监视,小女孩扒在门框边,一双眼睛乌溜溜地望着他。
扶桑没应声,没理她,看都没看她一眼,只自己目视前方,插着兜跨进院子。
一步之后,脚尖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踉跄着站稳身形,皱眉回头看。
这院子的门槛几乎有他半个小腿高,即便留意了也还是会被绊到。
小女孩在旁边看了全程,她抬手捂着嘴巴,“嘻嘻嘻”地笑着,蹦蹦跳跳地往院子里去了。
一边跑一边喊:
“阿嫲,来客人啦!”
扶桑抬头打量这院子。
普通小山村里普通的小院子,不同于村中其他建筑、很特别的一点是,这间小院的房子多用木料搭建成。还有很有趣的一点,小院里的陈设看着都很破旧,连小女孩身上的衣服都洗得发白,但左右门板上两张门神画像却是崭新的,颜色鲜艳漂亮,明显是刚贴好不久。
除此之外,家里还挂了很多别的东西,桃木剑、狗牙、八卦镜……到处都是,东西都还很新很精致,看得出来,这个小院的主人很信神鬼,且愿意在这上头花钱。
“阿嫲,我去叫阿甜来家里吃饭哦!”
小女孩的声音清脆,进了厨房见过“阿嫲”后又蹦蹦跳跳着出来,出门时双脚并拢跳过那高高的门槛,身影一晃就消失在了门口的青石小路上。
有带着焦糊的油烟味从厨房飘出来,伴着锅铲在铁锅底部翻炒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