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我说过,他们只是会动的图画。”

“嗯哼。”

“……你的意思是说,这个村子里的人不是真的,他们也只是会动的图画?”

扶桑觉得戚长缨比诸葛不疑要聪明,至少他会自己思考,而不是一个劲地问“为什么”。

所以他心情好了点,原本还想给戚长缨多解释两句,用沉浸式VR之类的设备作比喻,但一想这没见识的鬼也不知道什么叫VR,又是个好奇心重的,一遇到不懂的名词就一定要问到底,于是又烦了,没继续延展这个话题。

“既然只是会动的图画,为何诸葛公子还如此忌惮?”

“……你直接叫他的名字不行?”扶桑有时候真受不了戚长缨这令人发笑的古代习惯:

“因为他蠢,待了两天也没发现问题,还愣着脑子一个劲鬼鬼鬼。再说,除了演员,话剧的背后,还有导演在。”

他还是说了戚长缨不懂的两个新概念。

戚长缨微微睁了下眼睛,正想再问点什么,下一瞬却像是被什么吸引去了注意似的。

注意到这点,扶桑抬眸顺着戚长缨的视线看去——

这条小路的尽头,竟是藏在半山腰的一座破庙。

扶桑称它“破”庙,一点都没有夹带个人情感,全部都是客观描述,甚至说“庙”都是抬举。

那就是个连遮风避雨都做不到的破屋子,门口摆了个缺了腿的大铁香炉,里边没有香,全是灰。

扶桑过去用指腹沾了点香灰,放在鼻底嗅嗅,又皱眉撇开。

他径直走向破庙的门。

戚长缨及时提醒:

“里面好像有人。”

扶桑微一挑眉,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站在勉强呈闭合状态的大门前,但没急着进去。

在原地静了片刻后,他抬起长腿,一脚踹开了面前两扇破木门。

在门受力弹开的同时,他注意到门板上方传来了一种诡异的摩擦声。

下一秒,一道黑影从扶桑眼前晃过,是有重物从门上摔下来,“梆”一声重重砸到地上,扬起浓浓一片尘。

扶桑垂眸,眸里掠过一点戏谑——

那是一块钉满了长钉的铁板,尖头朝下,整个板被顶在两扇门上,只要有人推门进来,铁板失去支撑来个自由落体,底下的人不被扎穿也要被砸开瓢。

拙劣的伎俩。

“砰——”

破庙另一头又多出一声突兀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

扶桑抬眸看去。

庙里漆黑一片,几乎所有破洞和门窗都被木板钉住,只能从木板连接的缝隙外看见一点点光。刚才的响动像是谁搬着丢开了什么东西,因为黑暗中突然出现了一大片浅色色块,那是天光从墙角的狗洞外射了进来。

不过那点光很快被人挡住,因为有个人正跪伏在地试图从狗洞里钻出去。

意识到这点,扶桑抬起手,鬼血缠应他心念而动,飞去捆缚住那人的手脚,而后他手指掐诀反手一扯,随着一个男人恐惧的哀嚎,人就像麻袋一样被拖着来到了扶桑眼前亮相。

突然被人从黑暗里逮到天光下,那男人紧紧闭着眼睛,一脸痛苦之色。

扶桑简单打量了他一眼。

是很富态的一个中年男人,四五十岁的样子,长得胖乎乎圆滚滚,但个头不高,现在的视觉效果就像过年时被五花大绑的香猪。

令扶桑有一点点意外的是,这真的是个人。

一个像他还有村里的阿嫲阿弟阿甜妹一样,误入此地的活人。

可惜扶桑对人对鬼都一样。

对人甚至还要更差点。

他抬脚狠踹一下男人的大腿:

“名字,身份,目的,说清楚,不然就死。”

“……兄弟,小兄弟,小兄弟饶命!”

听见“死”字,男人明显慌了,他磕磕巴巴:

“我,我叫陈丙龙,耳东陈,甲乙丙的丙,龙就是天上飞的那个龙。我没什么身份,纯路人啊!也没什么目的,真的!刚门上那东西不是针对你,你说我跟你无冤无仇的连面都没见过我害你干嘛啊是吧?实在是这地方太邪了我害怕,所以搞那么个来防身……您是人吧,我看你吸着气儿呢,是活人对吧?是道爷还是什么?嗐咱也算是半个同行……您饶命,饶我一命成不?”

男人小小的五官挤在又圆又糙的脸盘中间,笑得谄媚。

第42章 火光/10

“同行?”

扶桑冷笑一声,狠踹他一脚:

“谁跟你是同行?”

但踹完之后还是收回了血线,还了陈丙龙自由。

陈丙龙赶紧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低头拍拍自己身上的灰,还在奉承:

“嘿……不是,不是同行,您有本事,您是小天神,是来这儿救我的,我哪敢跟您当同行啊是不?”

陈丙龙头发乱糟糟,有点长,在头顶乱炸着,上边沾得全是灰尘草屑,和油脂混在一起结成一缕一缕,看起来很邋遢。一身衣服也破破烂烂,身上的棉袄不知是从哪儿捡来的,袖口破着洞,发黄的棉絮往外翻着。

“你是从哪儿来的?”打量过后,扶桑问。

“我?我是被人骗来的啊!”陈丙龙摆出一张苦瓜脸,像是一肚子苦水终于找到了倾倒的地方:

“我就是一干风水的,看风水除除煞驱驱鬼算算命之类的,住处不定,哪儿有单子我往哪儿跑。

“半个月前,有人给我发了个邮件,说什么廣博县米头村有个大单,我想着我对这片儿熟啊!肥水不流外人田嘛!就说过来一瞧,谁想这鬼地方进来了就出不去,里边人都人不人鬼不鬼的,恐怖得要死,我在这躲了多少天才等来你这么个大活人……小哥,小哥你救救我吧,带我出去吧小哥……”

听着这话,扶桑微一挑眉,似乎觉得他话中某点很有意思:“驱鬼?”

“是,是……”估计真是在这地方被惊吓久了,如今突获希望,陈丙龙说话的声音都打颤。

扶桑没有理他,只淡淡瞥了眼自己身边的戚长缨。

就戚长缨这外形,这气场,这等阶,但凡能看到鬼的人跟他打个照面都得惊声尖叫屁滚尿流,但陈丙龙却一点反应也没有,这只能说明,他看不到。

按霍为的话来说,他是个麻瓜。

这说明此人多半没什么真本事,就算有,也不是冥道灵师的本事。

那事情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扶桑点点头,重复着陈丙龙的话:

“人不人鬼不鬼?”

说着,他话锋一转:

“这‘人不人鬼不鬼’,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

陈丙龙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

而扶桑把那一丝丝微表情精准捕捉进了眼睛里。

接着,他见陈丙龙似有些欲言又止,便道:

“有话就说。”

“哦……是这样,大概三十年前,我来过这个地方。当时我在这村里遇见的人,和现在村里这批是一模一样的……一模一样!你懂什么叫一模一样?连年龄都没变!你在村里瞧见那扎麻花辫的小姑娘没?三十年前我就见过她!她就这么大!你说,要不是人不人鬼不鬼,她为什么没长大?”

估计是真觉得恐怖,陈丙龙的嘴唇都发白。

“是吗?”

陈丙龙觉得自己暴露的信息已经够人吓一大跳了,可眼前的年轻人表现得却并没有很意外。

他只抬眸扫了眼他们身边这座破庙,另问:

“这庙里供的是什么神?没听说过。”

“是山神。”

陈丙龙顺着他的视线梗着脖子看一眼:

“这片山叫壶鼻子山,山里的神叫壶鼻子神,这村子里的人都信这个神!”

“壶鼻子神?”扶桑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手电,抬脚跨进了庙里。

庙不大,加上各处堆放了许多杂物,其间能容人走动的空地并不多,两三步也就差不多了。

扶桑站在破庙中间,用手电筒照了下庙里摆放神像的位置。

那神像还挺大,釉面上得稀烂,颜色艳俗,丑货一个,跟吴人美她家堂屋里摆的那尊除了大小,别的几乎一模一样。

“小哥,虽然你看起来挺厉害的,不知是何方神圣,但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

陈丙龙站在门外,也不知道在怕什么,突然压低了声音:

“白天你像这样在外面晃是无所谓了,但等天黑,千万千万不要随意走动。”

左瞅瞅右瞅瞅,他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

“当心,会遇见很可怕的东西——”

“你不是干这行的吗?还会怕脏东西?”扶桑轻嗤一声,无不嘲讽。

“嗐……”陈丙龙挠挠头,没好意思再说什么。

“你说你都进来半个月了,这段时间,就一直躲在这儿?没想过自己想想办法出去?”

扶桑用手电晃晃门口那张钉板,又晃晃陈丙龙的眼睛。

“是啊。”

“你在躲什么?难不成是有东西在追杀你?”

“也……”陈丙龙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