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晨村里特别热闹,吴人美刚起床就听大人们说米头村来了个活神仙,大伙儿都赶着去山神庙看热闹。

吴人美也去了。

人群里,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给她糖的大哥哥。

哥哥到底是不是活神仙,吴人美不大清楚。

反正村里人都说他是壶鼻子神派来村里的使者,因为他能做到很多很多神奇的事。

比如他知道哪天是晴天、哪天会下雨。

比如他能让白纸显现字迹,上面写着壶鼻子神的旨意。

再比如,村里有人肚痛,或者头疼脑热的,从他那里求一杯水,病很快就能好干净。

哥哥一时成了米头村的新神,大家认为他是山神的化身,自发帮他重修了神庙让他住进去,还为他提供各种生活用品,甚至给各家各户排了班,规定哪天哪家哪些人去帮活神仙做饭打扫卫生。

慢慢的,神庙外的香炉没用了,因为没人再为山神上香。

活神仙说了,香火没什么用,送不到神明面前,有那钱不如直接给他,他会向壶鼻子神传达乡亲们的诚心与信仰,这总比上香来的方便快捷。

活神仙还说了,钱财多少就代表了心意多少,只有上供最多钱财的人,才能得到最多的幸运和眷顾。

村里人对他和他的话深信不疑,阿嫲也是。

那之后,阿嫲几乎掏空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只留了祖孙三人日常生活的开支,其余全供去了山神庙。人也没一天闲着,不是往茶园跑就是在山神庙里打扫卫生修剪杂草。

吴人美觉得她这样太累了,她却说没关系,等活神仙认可了她,等山神感受到了她的虔诚,阿帅应该就能好起来了吧。

吴人美什么也不懂,她只懂听阿嫲的话,反正阿嫲去哪儿她就去哪儿,阿嫲做什么,她就帮着做。

可是,钱一沓一沓地送出去,活日复一日地干着,他们的生活并没有变好,反而变得更难了。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弟弟突然有了翻白眼口吐白沫躺在地上抽搐的毛病,阿嫲吓坏了,忙抱着他去了山神庙求助。

一路上,有很多看热闹的村民都跟着去了。当着他们的面,活神仙和村里的大夫一起给弟弟做了法,等弟弟安静下来,他们才沉痛地告诉阿嫲,弟弟这是被邪灵上了身。

总而言之,还是阿嫲奉神的心不诚,才会让邪祟乘机而入。

可是阿嫲的心怎么会不诚呢?

她明明是整个米头村最虔诚的人了。

为什么,明明阿嫲都累病了,明明家里都揭不开锅了,明明他们把拥有的所有东西甚至健康都献给山神了,可是山神为什么还是不愿意眷顾他们、带给他们哪怕一点点幸运呢?

吴人美真的不明白。

再后来,阿嫲病得越来越重,弟弟的情况也一点没见好转,甚至越来越坏。

村里其他人明面上不说什么,但私底下都说这是报应,都怪他们家那一对出走的爹娘,他们到外头逍遥快活去了,报应就只能由家里的老娘和小娃儿来承受。

吴人美觉得他们是在胡说。

她认为这是不对的。

她觉得不公平。

凭什么?到底凭什么?

山上的神仙真的是好神仙吗?如果真的是,那他为什么这么小心眼?爸爸妈妈只是到外面闯荡了,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为什么要这样惩罚?

就算爸爸妈妈做错了,可这些年,他们还得也够多了,再大的罪孽也该赎清了,神仙为什么还看不到阿嫲的诚心,为什么还要这么对待她们?

明明他们那么虔诚地信仰着神。

带着这样的不解和愤怒,某天傍晚,在弟弟又一次发病后,吴人美跑去了山神庙里,对着大哥哥哭泣质问,求大哥哥救救他。

那天,或许是为了安慰她,大哥哥又给了她一颗糖。

这次大哥哥直接把糖喂给了她,所以吴人美没能把这颗糖留给任何人。

她终于尝到了糖的味道。

的确如阿甜妹所说,很甜也很香。

吃着糖,她听大哥哥说,他也觉得神明对他们家太不公平,所以决定亲自为弟弟做一场法事,驱走他身上的邪灵,彻底治好他的病。

听见这话,吴人美破涕为笑,她问,是真的吗?

哥哥点头,说,是真的,只要她在天黑之前把弟弟带到这里交给他。

能救弟弟、能让阿嫲好起来、能让生活变好的事,吴人美都会做。

所以她立刻下了山,把熟睡中的弟弟抱去了山神庙。

哥哥说,法事要做很久,期间不能被人打扰,所以需要她先回家好好待着,第二天一早才能有结果。

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吴人美再三叮嘱恳求哥哥尽力,得到一次次肯定的答复后,她才稍稍安了心,一步三回头地下了山。

但不知道为什么,吴人美心里还是慌得不行,一颗心在心里怦怦乱跳,怎么也静不下来。

她想,她从来没有离开过弟弟一整夜这么久,两个人每天一起吃饭一起睡觉,离开了她,弟弟会害怕,她必须得去看看。

她想,她不会打扰哥哥做法事,她就悄悄看一眼弟弟,一眼就好。

她不太敢一个人走夜路,所以出发前,她悄悄去邻居家叫醒了阿甜妹,让她陪自己一起去山神庙看弟弟。

吴人美从来没在天黑时上过山。

夜里的山路很难走,她半路上还摔了一跤,好不容易才摸黑到了山神庙。

因为在心里说好了只看一眼不打扰,吴人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只拉着阿甜妹,悄悄绕到了山神庙的后窗,扒着窗台往里瞧。

她以为自己能看到一个正在走向健康的弟弟。

可是并没有。

那她看见了什么呢?

透过布满污渍的窗玻璃,她看见弟弟光着身子躺在铺着塑料布的铁架床上,半颗脑袋碎成红红白白一片,肚子也被开了很大一个洞。

到处都是血。

哥哥和村里的大夫戴着手套,配合着把肚肠从弟弟的身体里往外掏。

“这小娃还挺凶,妈的咬惨我了,还是死了安静。”

吴人美听见大哥哥嫌恶的声音。

“你确定这么干能发财?”大夫打开箱子,去接大哥哥掏出来的东西。

“当然,我跟你讲,人的内脏很值钱的,你带到城里去卖,那些有钱人争着抢着买!”

“你咋知道?你以前卖过?”

“我?我没卖过,我也是听人说的……”

“那你咋知道这事能行?把内脏放到冰里,拎出去,就能卖钱?跟卖鱼似的?真有人买吗?买来干啥?炒了吃啊?”

“你奶奶的我能骗你吗?放冰里是为了保鲜!不放冰不就臭了?就这样鲜着拎出去,趁内脏还活着,让大医院的医生换到有钱人的肚子里,能救他们的命!你说有没有人买?”

“那万一不行,这娃不白死了?”

“死就死呗,反正也是个傻的,谁在乎?活着受罪,死了正好解脱。咱这是做好事!”

“哦……但这咋说也是条人命啊,就这么弄死了,你咋跟这小孩家里人交代?”

“交代?有什么好交代的?”

吴人美看见大哥哥用手腕擦了一下脸上溅的血,那一瞬间的神情,令人恐惧又恶心:

“他家里就一个病得半死不活的老婆子和一个半大的丫头,这村里人这么信咱,明天就说这男娃被鬼吃了,谁能较真?也算是这家人倒霉,你放心,等这男孩卖个好价钱,改天咱再找个由头把那女娃也卖了去。

“嘿……当活神仙的感觉就是爽,啥也不用干就有饭吃还有人打扫屋子送钱,说啥他们都信。尤其那丫头,说起来,我还得谢谢她给我指了这么条明路。卖茶能赚几个钱啊,能有躺着当神仙赚钱?”

大夫跟着笑:“这帮迷信人就这样,舍不得自己吃穿,倒舍得给神仙送钱。对了,那丫头,你跟她都说啥了,怎么能骗着她把她弟弟送你手上?”

“能有啥,就法事驱邪那一套呗,我擅长得很,他们也信得很。”

说着,哥哥把最后一截肠子囫囵塞到箱子里合上了盖子,像是想起了什么,嘲讽般笑:

“哦对,还给了一颗糖。”

第51章 梦境/19

“咚——”

身边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吴人美回过神,看见阿甜脸色苍白地跌坐在地上。

“卧槽,什么声音?”深夜,任何响动都会被寂静衬得格外突兀,这几乎立刻引起了庙里两个男人的注意。

吴人美知道她们该走了。

她抹了一把不知何时流了满脸的眼泪,伸手去拉阿甜起身。

可也不知是受了太大惊吓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阿甜仿佛调动不了自己的双腿,尽管吴人美已经使出全身力气了,却还是没法把阿甜从地上拉起来。

记忆里,那晚的天空特别晴朗,月亮也异常明亮。

月光在地面铺上一层白纱似的光,可神庙泥墙的转角后,一道影子一点点将白纱剪开,破口越来越大,最终,浑身是血的男人出现在了吴人美的视野中,手里还拎了一把正在往下滴血的剪刀。

在那一瞬间,吴人美的世界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她不受控制地尖叫出声,但自己好像没怎么听见。

等回过神来,她的嗓子已经很疼了,人也条件反射般一骨碌爬了起来。

她用她短暂一生中能做到的最快的速度往山下跑去。

人在面对灭顶的恐惧时往往会失去理智,只遵循求生本能。

就像吴人美,等她沿着山神庙后的小路跑到力竭、一脚踩空滚下了山坡、躺在草丛中看着天空那轮圆圆的月亮时,她才猛然意识到,她落下了阿甜妹。

吴人美不受控制地哭泣出声。

她捂着脸,在草地里蜷成一团。

她想,她真是个坏姐姐,坏朋友。

她亲手把弟弟送去开膛破肚,拉着朋友半夜上山,却把朋友落在了恶魔面前。

她不敢想象阿甜被抓住后会遭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