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柿宴甜
最清晰的感觉是雪融化的微凉,很轻小的一下,钻入衣物的空隙,很快不见。但其实没有雪在他的肌肤上融化,他今天穿了外套,这是过时而且混乱的共情识别。
莫提雨安静、清楚地知道这一切。
监狱里的乌鸦对他并没有警惕心,很快就下来几只乌鸦,在他身边踱来踱去,胆子大的已经伸脖子开始吃了。
只有一只鸟儿没有下来,它仍站在枝头,远远地注视他,黑曜石似的眼睛里透着鸦科动物特有的无波无澜,就像一面光洁的镜面。
莫提雨在雪里待了一会儿,随后回到室内。这些天里,他第一次向狱警要了一样新的东西:空的相簿切页。
他将信息部带给他的照片放了进去,保护性地夹入一本书中,放在了咖啡罐的旁边。
他垂着眼凝视它,乌黑的睫毛在肌肤上落下阴影。
片刻后,他又把它拿了出来,缠满了绷带的手轻轻握着照片,似乎静静地看着珍重的过去。
*
他对过去的印象由气味、情感和印象组成,记忆中的自己苍白黯淡,霁泠却非常鲜明。
霁泠是灰白中的一抹艳蓝。
霁泠和他同岁,是苍雪岸最小的王子,在学院时期仍然是最热门的王位继承人之一。毕业后,扶持他的贵族长辈接连遭到暗杀,内阁对王族多方掣肘,再就是风暴来了。
苍雪岸对变异者的作战态度和绯岸一样模糊和保守,霁泠带了自己的人马,放弃王储位置,与内阁决裂后便远走海上。
莫提雨在这个时期正式与他交手。两人称不上朋友,做对手的时间居多。
风暴中的情报、航路、对敌控制区、物资塔、信号塔,甚至向导和哨兵,都是风暴之下每个区域需要抢夺的资源,也都是冲突的发生点。在绯岸的内部矛盾也日益尖锐的情况下,对外的作战也显得更加紧迫。
霁泠其人的风格远比他看起来的那样要狠辣棘手,那双湛蓝的眼睛深处是强大的野性和瞬息变化的、几乎没有感情的直觉。如果说莫提雨是融化一切的雨,那么霁泠本身就是雪,长自苍雪岸、顽固不化的坚冰。
莫提雨曾听校长说:“你们的眼睛,都可以酿成风暴。”那时教室里的学生只有他和霁泠两人,彼此看了看。
风暴果然已经来临。十年前的声音回响,带着教室里松香和清洁剂的味道,仍旧历历如新。
大雪,绯岸某市中心便利店。
“你的眼睛……颜色很特别,很漂亮。”路人小姑娘有点小心地搭话道,“为什么用美瞳遮住呢?”
虽然只有一刹那,但这个路过的小姑娘看见了青年映在镜中的蓝眼睛,那是一种饱和度极高,极其纯净冷冽的蓝色,纯净得不近人情,看起来甚至惊心动魄。
青年身形高挑瘦削,一头浅得近乎雪白的金发。他穿着银灰色的风衣,极妥帖,刚刚为自己换上了深色的美瞳。
霁泠看过去,轻松说道:“我准备参加一个COSPLAY聚会,美瞳落家里了。”
“哦哦,原来是这样。”小姑娘恍然大悟,又纠结了一下,就在她思考要不要问问账号的时候,眼前人却已经不见踪影。
飘雪的拐角,霁泠周身气息已经沉敛,他一边把票据扔进暗处的垃圾桶,一边戴上黑色手套,从贴身的口袋中拿出一张相片。
照片是监视器录像打印,右下方还标着日期:一天前。
照片上,黑发灰眼的年轻人正裹着毯子沉睡,容颜安宁。
霁泠长长久久地看着他,又伸出手,擦了擦相片上的落雪,仿佛不愿意雪遮住那人的眉眼。
第6章 长夜与晚星
莫提雨在绯岸军事学院的经历是不为人知的往事。
媒体拼了命挖掘过,能拿到的唯一事实就是,白慕予的确因为向导能力不足而没能入选,这长达五年的学院生活由莫提雨一个人经历。
而这个抉择,似乎也暗示了莫提雨抛弃白慕予的起点:他作为白慕予的伴侣,从不曾停下脚步等他。这里是莫提雨青云直上的开始,也是众叛亲离的开始。
绯岸军事学院那一届毕业的学生一共四十个。不论这些人日后做出如何成就,风光程度都不曾望莫提雨、霁泠二人项背。
他们二人是校长别松亲自教习,手把手训练,令人羡慕至极。
“好哇,让我看看,我选出来的最好的哨兵和向导……就是你们俩。”别松彼时是绯岸塔核心中的核心,而且是个普通人,没有能力,他笑眯眯地看着面前的两个少年,“脸都很臭呢。为什么?”
霁泠没有表示,他话少,生性冷酷内敛;莫提雨垂着眼,淡淡地说:“我不想来这里。”
“是吗,我看到……你想去北边,你想去苍雪岸的学院学习战斗向导课。”
别松翻出资料,温和确认,“是的,绯岸的确太熟悉,太重复了。苍雪岸在研究新的攻击型向导的训练方式,我是个旧的学者,但我向你承诺,我也会教给你向导应有的、珍贵的东西。”
别松注视着莫提雨,霁泠也一起转头看向这个新同学。
莫提雨自己浑然不觉,他富有掩藏的攻击性和侵略性,已经和普通的向导有了极大的区别。
这个垂着眼,有一双冷冷的灰眼睛的孩子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承受能力,和浑身的伤痕。他在被教会治疗自己之前,先习惯了忍受疼痛。
那是霁泠作为哨兵,第一次见面所捕捉的信息。
十五岁的莫提雨抬起头,浅灰色的眼眸看向老师。
他无声地识别对方。
温柔分很多种。
有的温柔名叫白慕予,像一张轻薄绵柔的大网,将他层层包裹,透不过气。有的温柔叫外界公众,要把他切割成百种千种欲望的投影。
现在他看到一种新的温柔,在别松睿智的眼睛里,霁泠野生的沉默里。
别松给莫提雨的授课内容与莫提雨在父亲那里得到的训练迥异。别松从不给莫提雨安排极限共情考验,他教莫提雨世界形势、精神力原理,也教不同人的差异和军事课程。两个孩子一起听课,从未改变。
只是霁泠每天都能捕捉到变化。莫提雨的眼睛逐渐变得有暖色,他放下了那种对外的防御,现在那宝石一样的灰眼睛里藏起了星星一般的光华。
他和他从不主动搭话,除了交流必要课程。
霁泠是苍雪岸的小王子,家族政治关系极复杂和危险,在学校也没有人接近。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作为哨兵,霁泠的体能算不上好,甚至可以说比普通人还要差。霁泠能赢得每一次哨兵排名的第一,但也注定在体能上吃极大的亏;旁人都知道他这个弱点,每次的哨兵排名,几乎都是所有人对他的联合围剿。
“你好像很累。”初次见面后的第三周,莫提雨开口向他说话了。
霁泠刚从哨兵考核室出来,他背着沉重的书包,停下脚步,看向他。
莫提雨坐在靠近花丛的台阶上,手里是一本蓝色封面的笔记。
那双灰色的眼睛已经渐渐学会了别松那样柔和清朗的笑意,并且和他素日的冷淡气息融合,变得更深,更漂亮,好像深谷的自由暖风,生机盎然。
是日后所有人都能看出的顶级向导天赋。
“所有哨兵一起打你一个是不是太过分了?”莫提雨说,他不用问就已经知道哨兵的考核里有什么。
霁泠说:“实战可能比这残酷。”他的声音没有起伏,表情看起来有点愣愣的,表示着对现状的平静接受。
他冷色的蓝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和本人一样又冷又硬,但自己并不知道自己看起来快死了。霁泠习惯挑战各种濒死环境和过载的体验,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不会放弃战斗,也绝不会示弱。
“我背你回去,来。”
莫提雨向他伸出手,似乎觉得理所当然,“过载了就不要硬撑了。”
霁泠犹豫了一刻,但莫提雨的话好像有魔力似的,他最终还是趴上了他的肩膀。
几乎是一瞬间,霁泠就陷入了昏迷般的梦境。
伤口在愈合,广域的警惕和搜索早已耗竭他的精神,同类的撕咬不放让他伤痕累累……不能露出任何脆弱,绝对不能。
放松即是死亡,清醒还有生机;他必须变得更强,比任何人都强,直到生存不再威胁他,直到他能控制所有情况。除了此刻。
莫提雨身上的气息很好闻。这是他接触的第一个向导。
这气息让他想到温暖的、毛茸茸的事物,外边在下雪,而银色的小狼蜷缩在壁炉边,唯一的触碰是一双手,那双手修长温柔,在轻碰自己的头顶。
霁泠费力地睁开眼。
莫提雨收回触碰他头的手,弯弯眼睛,灰色的眼底十分快乐:“到了。快去静音室恢复吧。”
霁泠坐起来,发现自己被放在了椅子上。
莫提雨从之前笔记本上小心撕下一页,递给他:“对了,送你一幅画。下次的考核也加油。”
霁泠接过来。
一张蓝色为主体的水彩画,颜色就像霁泠眼睛的颜色,纯度极高的湛蓝。
有丰沛清冽的精神力在笔触中肆意消融和流淌,流淌出一片沉静的、冰凉的深夜,深夜之下,有一只瘦弱的、小小的银色小狼在低头舔伤。他头顶没有月亮,可星空足够明亮,足够呵护与支持。
莫提雨的画里有他本人的气息,虽然同有黑暗破碎的部分,但却因此成为更加稳固的支撑。这是没有任何接触的精神疏导,甚至不必靠近和深入链接。
这是搭档之外的,哨兵和向导的边界。
霁泠从此喜欢上长夜与晚星。
*
雪继续下,莫提雨站在一面破碎的小镜子,低头慢慢地换下旧绷带。
伤痕仍然是红的,透着肉色,新伤总是覆盖旧伤,结痂也极薄,轻轻一蹭又重新破裂。
他的清醒时间是混乱的,因为身体的情况,许多人都害怕他陷入长时间的睡眠,越是临近审判日,看着他的眼睛就越多。
每次莫提雨又有在非正常时段坠入睡眠的趋势,门外的士兵就会把他叫醒。于是给自己换绷带变成了莫提雨新的消磨时间的方式。
“听说了吗,昨天绯岸塔核心数据区被人入侵了。”
监狱外,士兵们悄悄议论着,“是内部消息,还压着不让发,我们都在讨论是什么人做的,那种地方居然都能侵入。”
“多事之秋啊……最近的事怎么一桩桩一件件地全部凑在一起,让人感觉毛毛的。”
“你们说,变异者会打到我们内陆来吗?”
“难说。唉,我们能改变什么呢?现在还不是在这里守着准备出狱的公子哥。”
“就是,我宁愿去刷马桶也不愿意守着这种人。说出去都嫌晦气。”
“就是,白慕予那么好的向导居然都留不住他的心,他到底想要多好的?”
……
“对了,得特别注意安全。公众里想对莫提雨动手的人还挺多的。”
“知道了,就像上次的那个那样?也是巧,怎么没捅死莫提雨,这就是祸害遗千年吧。”
房间的门再次被敲响。
这次推门而入的是监狱长和莫提雨不认识的军部高层。
两人看起来都怀揣着思虑已久的大事,给莫提雨递来一张表格。
“出狱审查已经初步通过了,但程序上有点漏洞,你必须补上时长24小时的公共服务,这是硬性规则。”
“公共服务?”莫提雨扫了几眼,想了想,“我听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