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风吟
一股夹杂着湿凉水汽的风扑面而来。
门外的景象让他猛地顿住了脚步。
眼前是一个小小收拾得还算齐的农家院落,院子一角,搭着一个简陋用茅草和木头搭起来的棚子,勉强能遮风挡雨。
棚子下一个小小的泥炉正燃着,上面架着一个黑乎乎的陶制药罐,罐口热气袅袅,散发出浓郁而苦涩的药味。
而那个让他心急如焚的人,就蹲在那泥炉前。
风亭瞳身着一件青色衣袍,穿在他身上,却莫名有种洗尽铅华的干净与清俊,在这陌生地界,也不能穿得太好。
一头墨黑如瀑的长发,只用一根最简单不过的木钗,在脑后随意地挽了一个松散的发髻,几缕碎发不受束缚地垂落在颊边,随着风亭瞳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手里拿着一把破旧的蒲扇,正微微蹙着眉扇着炉火,控制着火候。
大概是炉子里塞的柴禾有些湿,烟有些大,一股呛人的青烟突然冒了出来,风亭瞳被呛得咳咳了两声,抬起拿着扇子的手,有些狼狈地在面前挥了挥。
就这么一回头的功夫,闻敬渊看清了他的脸,白皙的脸颊上不知何时蹭上了几点黑灰,鼻尖也沾了一点,与他平日气质格格不入,竟有种说不出的滑稽可爱。
外面廊檐下雨水正滴滴答答地落下来,空中弥漫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清新。
这确实是一个远离尘嚣,与世无争的小山村,宁静,安详,仿佛之前那场生死搏杀,只是场噩梦。
闻敬渊就那样怔怔地站着,
风亭瞳停下扇扇子的动作,微微侧过头,看向门口,先是一愣,随即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飞快地掠过松了口气般的轻松。
“醒了?” 风亭瞳拍了拍手上沾的灰,“被打傻了吗?”
闻敬渊这才如梦初醒,几步跨上前,拿过了风亭瞳手里的蒲扇:“师弟,你怎么能做这种粗活,快进去歇着,让我来。”
风亭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怔了一下,伸手又把扇子夺了回来:“该歇着的人是你才对吧。”
说着他另一只手扣住了闻敬渊的手腕,指尖搭在他的脉门上,凝神感知了片刻。
几息之后,风亭瞳如释重负:“脉象比前两日平稳多了,算你命大。”
闻敬渊已经昏迷了两日。
那日他们乘着纤纤逃离玄阴谷,虽然暂时摆脱了追兵,但风亭瞳不敢在原地久留,生怕玄阴谷的人循着踪迹追来。
他自己也受了不轻的伤,灵力滞涩,不敢轻易动用,更无法带着重伤昏迷的闻敬渊长途跋涉。
无奈之下,他只得强撑着指挥纤纤,终于找到了这个偏僻隐蔽,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小山村。
他幸好灵戒里还备了些凡俗之物,向村里一位独居看起来面善的老妇人,租下了这间闲置简陋的木屋暂住。
将闻敬渊安顿下来,风亭瞳将自己灵戒里所有能用对内伤有疗效的灵丹妙药,不管功效如何,一股脑儿地全都撬开闻敬渊的嘴塞了进去。
幸好那些灵药灌下去,第一日,便被闻敬渊那如同无底洞般的身体炼化,吊住了那口气,稳住了不断恶化的伤势。
虽然人依旧昏迷不醒。
风亭瞳自己也受了伤,内腑震荡未愈,灵力运转不畅,不敢轻易动用灵力疗伤或做其他事,只能靠着手头仅剩的药材,慢慢调,等宗门之人找到他们。
这两日他守着闻敬渊,自己身上的伤反倒没怎么顾得上处。
此刻见闻敬渊终于醒转,脉象也趋于平稳,风亭瞳心头那块压了两天的大石,才算真正落了地。
闻敬渊能想象出这两日风亭瞳是如何拖着伤体,在这陌生的山村里,为他担惊受怕。
闻敬渊说:“师弟你进去休息,外面冷,药我来熬。”
风亭瞳:“快好了,别捣乱。”
又过了一会儿,药终于熬好了。
风亭瞳倒出两碗黑乎乎,他自己一碗,将另一碗递给了闻敬渊。
两人一人喝了一碗。
闻敬渊刚放下碗一抬眼,却看见对面的风亭瞳,在喝完药后漂亮脸蛋扭曲了一下,嘴唇也抿得死紧,这药的味道的确不敢恭维。
闻敬渊忽然就低低地笑了起来,带着伤后的虚弱,却有种发自内心的愉悦。
他这一笑,风亭瞳立刻恼了,狠狠瞪了他一眼,语气恶劣:“笑什么笑,再笑把你嘴缝上!”
闻敬渊非但没停,反而笑得更明显了些,他伸出手,用指腹拂去风亭瞳脸颊上一直没被主人发现的锅灰:“师弟,你快成花猫了。”
风亭瞳一把拍开闻敬渊的手,到门外廊檐下,那里放着一个积了雨水的大水缸。
他凑过去借着水面的倒影一看。
果然脸上东一块西一块,都是黑灰,配上闻敬渊此刻这身打扮,活脱脱一个刚钻完灶膛,灰头土脸的小村夫。
哪里还有半分太上宗二师兄,风家少爷平日里的矜贵与体面。
风亭瞳自小被仆从前呼后拥,锦衣玉食,何曾有过如此狼狈不堪的时刻,后来拜入太上宗,成为天枢峰二师兄,也是众星捧月,何曾需要自己动手生火熬药。
他掬起雨水,用力搓洗着脸颊,直到将那几点黑灰彻底洗净,露出一张被冷水激得愈发白皙的脸,这才转身重新走回屋内。
风亭瞳双手抱臂,审视着靠在床头的闻敬渊,目光如刀:“现在你的脉象应该平稳得差不多了吧?”
“我们是不是该好好算一算之前的……旧账了?”
闻敬渊当即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脸上露出一副虚弱不堪的表情,身子一软,就势朝后倒去,重新躺回了床上,声音有气无力:“师弟,我突然觉得心口还有些发闷,气血也有些不畅头也晕得厉害,恐怕还得再躺躺……”
风亭瞳:“你少给我来这套。”
风亭瞳脱鞋爬上床,双腿一分,跨坐在了闻敬渊的腰腹之上,他俯下身双手伸出掐住了闻敬渊的脖子。
“你这个混账!无耻下流的登徒子!让我丢了大人,我掐死你!省得你再祸害人!”
虽然气狠了,风亭瞳下手还是留了余地的,闻敬渊被他掐得既不反抗,也不挣扎。
风亭瞳想起这个人可以为了他,连命都不要,却又在那么长的时间里,处处与他作对,针锋相对,将他气得跳脚。
风亭瞳松开了手,却依旧跨坐在闻敬渊身上,没有下来,他低下头:“闻敬渊……你既然可以为了我连死都不怕,为什么以前,就偏偏要处处跟我作对?”
风亭瞳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困惑和委屈。
闻敬渊躺在他身下,忽然动了,不再躺平任捶,他腰腹猛地发力,身体就势一偏,风亭瞳猝不及防天旋地转,下一秒已经被闻敬渊牢牢地抱在了怀里,两人变成了侧躺的姿势。
闻敬渊的手臂将他紧紧圈住,让他动弹不得,很亲近的姿势。
闻敬渊看着他,额头贴着额头,毫无保留的坦白与忏悔:“师弟……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要打,要骂,要杀,要剐,我绝不还手,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混账。”
“不过师弟,我没有,没有要跟你作对。”
真的没有。
闻敬渊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能靠近风亭瞳,如何表达那份在绝境中滋长,却又因背负的秘密与罪恶而扭曲沉重的感情。
他不是故意要惹风亭瞳生气,不是故意要针锋相对,他只是讨好不得其法,用错了方式,走错了方向,一腔滚烫无处安放的心意将人越推越远。
悬雪崖那么冷,闻敬渊曾经以为自己会这样过一辈子的冬天。
风亭瞳挣扎了一下,没能挣脱闻敬渊的怀抱,索性也不再浪费力气,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闻敬渊脸上。
“闻敬渊,我们现在好好掰扯一下旧账。你听好了,我问,你答。不准有半点隐瞒,也不准顾左右而言他。否则……你想当我的道侣这件事,就再也休提。”
闻敬渊:“……好,师弟,你问。”
风亭瞳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当年我生了那场差点要了性命的高烧,被魇侵体,在我家院中将我救下的那位剑尊大师是你什么人?”
闻敬渊说出了那个尘封多年的称呼:“……是我小叔。”
果然。
那位剑尊果然与闻敬渊与羲和氏族有关。
“那他现在……”
闻敬渊:“……死了,师弟,如果你想看,我可以给你看我家一百二十块牌位。”
风亭瞳:“…………”
“师弟,我很早就见过你了,比你以为的还要早得多。”
风亭瞳一愣:“……啊?”
闻敬渊看着他茫然的眼神,酸溜溜:“师弟你只记得救你的剑尊,哪里还记得他身边当时还跟着一个小孩?”
是了,当年那位剑尊大师身边,似乎的确跟着一个男孩。
只是当时风亭瞳已被病痛折磨得意识模糊,对那孩子印象实在不深。
“你……你是那个孩子……” 风亭瞳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闻敬渊,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他。
“是我,” 闻敬渊点了点头,“那年我和小叔追踪着魇的微弱气息,一路从清河郡,来到了邺城,我们追查了很久,线索时断时续很是棘手。”
“我记得第一次见你那天,邺城似乎在办什么盛大的花会,全城都很热闹。你父母抱着你,也在人群里,你那时玉雪可爱,一张漂亮得不像真人的小脸,你母亲从路边的花树上,折了一枝开得正盛粉色的海棠别在了你的头发上。”
闻敬渊也随着闻敬渊的话,回到了那个花香浮动,人声鼎沸的场面。
小小的风亭瞳,被父母珍而重之地抱在怀里,头上别着海棠花,不谙世事,无忧无虑。
“我当时远远地看着。” 闻敬渊的声音很轻,带着梦呓般的恍惚,“只觉得真好看啊,热闹,也好看,你,更好看,像画里走出来的仙童。”
那是他灰暗,压抑,逃亡的年少岁月里,难得惊鸿一瞥的美好之事。
“后来没过多久,我们就打听到,邺城风家那位备受宠爱的少爷,突然得了急病,高烧不退,药石罔效,眼看就不行了。”
“我和小叔一听,就知道是魇,它一定是察觉到了我们追查的痕迹,选中了你,百年前的封印只封印了魇的本体,可是还有它逃散的分身在外。”
“救了你之后,小叔继续追查,让我在邺城等他,可是他再也没能回来。” 闻敬渊的声音有哀莫大于心死的平静,“他只留下了随身的佩剑和关于家族和魇的记载,师尊早年游历时曾与小叔有过一段交情,他找到了我,将我带回了太上宗。”
“可我一直想着,要去找小叔,哪怕只是找到他的尸骨,但师尊不许,他让我隐姓埋名,将羲和这个姓氏,连同所有相关的记忆,彻底抛弃。”
“他是我改名闻敬渊,以孤儿的身份,拜入太上宗,让我不要亲近任何人,不要与任何人产生过深的羁绊,羲和氏族的后人,注定是不祥,是灾祸的源头,靠近谁就会给谁带来不幸……”
闻敬渊缓缓抬起头,看着风亭瞳。
这话对一个孩子来说太重了。
难怪从前闻敬渊当初对风亭瞳躲之不及。
风亭瞳刚想安慰:“怎么会……”
风亭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
“师弟,不要觉得羲和氏族是什么上古遗族,与魇抗争的英雄。”
“魇……最开始就是羲和氏族的祖先,为了追求极致的力量与长生,自私残忍地用无数凡人的血肉与魂魄,辅以邪异的秘法,如同冶炼兵器一般,一代代……制造出来的。”
“我们才是这一切灾祸的源头。”
“我们掌控它,利用它,也畏惧它,最终被它反噬,所谓的专克魇,不过是因为它们畏惧我们的血脉,熟悉它的构造,就像工匠熟悉自己打造的武器,但再熟悉的工匠,也终有被失控的利刃反伤,甚至杀死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