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风吟
他看起来狼狈极了。
从玄苍长老死后,闻敬渊就把自己关了进来。
见风亭瞳进来,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风亭瞳脸上,看了很久,风亭瞳走近。
闻敬渊便伸手去触碰他的脸,而后他开口说:“……师弟,我有样东西给你。”
闻敬渊将那把剑放进了风亭瞳的手中。
形制古朴,剑鞘暗沉,非金非木,摸上去却是一片刺骨的冰凉。剑身比寻常长剑略窄,线条流畅得如同冰河裂开的一线天光。
风亭瞳低头:“……这是什么?”
闻敬渊看着那把剑:“……昭霁和霜寒,它们原本是可以融为一体的。”
原来这几天闻敬渊就是在融剑。
“这是羲和氏留下的最后两把剑,合在一起,有毁天灭地之势,昭昭霁色,凛凛霜寒,它就叫霁霜吧。”
闻敬渊说完,抬起眼落在风亭瞳脸上,那里面翻涌着太多风亭瞳不敢深究的情绪,有悲悯,有舍不得。
“师弟,所有的罪孽都在今时,在我这里让它终结吧。”
风亭瞳捧着那把名为霁霜的剑,掌心被冰得生疼,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他听懂了。
听懂了那把剑意味着什么,闻敬渊将自己关在这冰窟里数日,这副形销骨立的模样意味着什么。
风亭瞳抬起头看着眼前的闻敬渊,眼中涌上了从未有过要将他淹没的哀伤。
是眼睁睁看着最珍贵的东西即将从指缝间流逝,却连一丝一毫都抓不住彻骨的绝望与悲哀。
闻敬渊抱着风亭瞳,冰凉的额头抵在风亭瞳的颈窝,而后将一个带着血腥气的吻印在了风亭瞳的唇上。
分开后,他看着风亭瞳泛红的眼眶,竟低低地笑了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痴迷的赞叹:“真好看,师弟。”
风亭瞳喉咙像是被堵住了,滚烫的液体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闻敬渊伸出手,捧住了风亭瞳的脸,轻柔地抚过他的眼尾,拭去那点湿意,他的眼神温柔得残忍:“师弟,我本就是个该死的人,当年若不是师尊,我早已烂在不知名的泥沟里,苟活至今已经是上天最大的恩赐,能得你倾心,更是我几辈子都修不来的侥幸,已经足够了。”
“倘若没有那场走火入魔,你我如今恐怕也只是泛泛之交,见面只会对个剑招的同门罢了,可是师弟……我爱你好多年,好多年了。”
风亭瞳紧紧抱住闻敬渊,用力得要将自己揉进他的身体里,额头抵着额头,呼吸急促而滚烫:“……师兄,不要离开我……”
风亭瞳和闻敬渊在栖竹院里行了道侣礼。
没有太上宗以往首座宴请九州百派的盛大排场,只在这小小的一方院落中悄然完成。
院中那片金镶玉竹林依旧青翠。
风亭瞳和闻敬渊皆换上了一身鲜红如血的喜服。那
红色刺眼得像是心头淌出的血。
他们并肩而立对着静虚苑中那两块冰冷供奉着凌虚剑尊与玄苍长老灵位的牌匾,郑重地三叩首,交换了命牌。
那两枚刻着彼此姓名与道纹的小牌,从此两人将贴身而藏,生死与共,魂梦相连。
纤纤被风辰用一截红绸,笨手笨脚地绑在了脚上,当做这冷清喜事里唯一的喜鸟。
这小家伙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不同,平日里爱扑腾的性子收敛了,只是安静地蹲在房梁上,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下面这一对人儿,偶尔发出一两声极轻的啾啾声,反倒成了这寂静院落里唯一显得开心活泼的声响。
风辰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少爷穿上红衣,却掩不住眉宇间那抹凄凉的模样,眼泪再也忍不住。
叶昭和江看着那两道在红衣映衬下的人影,也都不忍再看下去。
天衍剑尊也送上了贺礼,一只紫檀木匣。
里面是一对色泽温润,仿佛有生命在流动的羊脂白玉,双生玉,据说已生出玉魂,可保魂魄百年不散。
随后其他几座仙峰的峰主,也陆陆续续地送来了贺礼,有丹药,有法器,有典籍。
这哪里是什么道侣大典。
这分明是一场送行。
道侣大典之后。
风亭瞳以太上宗掌门发出死志的号令:太上宗风亭瞳,以此身立誓,愿将闻敬渊献于魇君,以换其退出凡尘俗世,退守圣墟,永世不得再犯!
号令一出,九州震动。
魇君答应了。
交换之地定在圣墟。
那一天黄沙漫天,连天色都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昏黄。
太上宗的队伍在最前方,风亭瞳一身玄衣厚重之色的掌门服饰,在漫天风沙中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孤直。
他身后是闻敬渊。
闻敬渊被一条不知什么材质织成的黑布,紧紧蒙住了双眼,他的双手被一种刻满古老符文沉重无比的暗色锁链死死缚在身后,锁链上流转的禁灵符文,将他体内最后一丝灵力也彻底封死。
他完全是一副引颈受戮,毫无反抗之心的俘虏模样。
在百家宗门或明或暗,或远或近无数道目光注视下,魇君和它的分身露面了。
它站在一群瑟瑟发抖,被强行掳来的凡人之后。
那群凡人里风亭瞳一眼就看到了。
是他的父母,是他的族人。
风夫人紧紧抱着年幼的棉儿,那孩子似乎被这可怕的阵仗吓坏了,小脸埋在祖母怀里,连哭声都噎住了,只有小小的肩膀在剧烈地抖动。
魇君扔过去一个匕首,让风亭瞳在闻敬渊身上划一刀。
风亭瞳握住闻敬渊,在要触及到闻敬渊时犹豫了一下,却是被闻敬渊先一步动作,握着风亭瞳的手主动在自己侧颈上划出一道血痕。
魇满意了,做了一个放人的手势。
那群被挟持的风家人与其他百姓,便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推着,踉踉跄跄地朝着太上宗弟子布下的防护圈跑去。
与此同时,魇动了。
它猛地从羲和悬那具早已残破不堪,濒临瓦解的躯壳中,强行挤了出来,下一刻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粘稠的黑色流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被蒙着眼绑着双手,毫无反抗能力的闻敬渊,疾射而去!
那道黑光,就这样毫无阻碍彻底地没入了闻敬渊身体里。
闻敬渊的身体猛地一震,紧接着他像是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操控着,用力震开了那锁链,而后缓缓地抬起了手扯下了遮住双眼的那条黑布。
布条滑落,露出了下面那双眼睛。
那曾经深黑如墨,沉静如渊的眸子,此刻却盈满了一种诡异而妖异仿佛流淌着鲜血般的红芒。
那红色并不均匀,像活物一般在他眼底蠕动扩散,吞噬掉所有原本属于闻敬渊的痕迹。
羲和族人的身体果然是这世间最适合承载魇魔之魂的容器。
魇魔在彻底进入闻敬渊身体的瞬间,就发出了一声只有它能听到震彻灵魂的狂喜嘶吼,它感受到了这具身体里那浩瀚如海,温顺无比的经脉,那与魇本源有着奇妙共生却又绝对克制的特殊灵力,仿佛是为它量身打造的魂宫。
这远比它之前占据的任何身体,都要完美千万倍!
“痛快!”
一个陌生又带着闻敬渊音色轮廓的声音响起。
魇君大喜过望,它迫不及待地想要彻底适应这具新生强大的躯壳,想要将这具身体里每一寸力量都彻底据为己有。
它看着一旁震碎的链条,看着风亭瞳:“你们以为就这个就能困住我吗?”
就在魇准备让潜伏在四周的魇魔分身,替它扫清障碍,巩固新生的时刻。
风亭瞳动了。
他拔出了自己腰间那柄霁霜剑,直指前方那个顶着闻敬渊皮囊,眼底流淌着妖异红芒的存在。
那个东西顶着闻敬渊的脸歪了歪头,它看着风亭瞳,用闻敬渊的嘴开口道:“你舍得吗?”
它自然是看到了,在融合的刹那,它便侵占了闻敬渊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感,脑海中最深处的秘密。
它用闻敬渊的脸,露出了一个残忍的微笑:“他为你做了那么多,你却亲手把他送到我这里?”
风亭瞳握剑的手,稳如磐石,对着身后所有严阵以待的太上宗弟子道:“太上宗弟子听令,今日不顾一切,也要除魇卫道!”
“除魇卫道!!!”
几乎是同一时间,不仅仅是太上宗的所有弟子,包括那些一直在旁百家宗门修士,凡是心中有哪怕一分正义,不忍看到人间被魇魔彻底吞噬的人,全都动了。
呐喊声,剑啸声,术法爆鸣声,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撼天动地的洪流,冲破了压抑的昏黄天幕。
那一日圣墟的战斗之惨烈血腥,后来被修真界称为百年之最,甚至更久远的岁月里都未曾有过如此规模近乎于自毁的殊死搏杀。
人人都在传,都在说。
说太上宗掌门风亭瞳,当真是心狠如铁,果决冷断,不愧是当世第一剑修,为了九州苍生,不让魇魔继续以凡人为质,以宗门为胁,他竟能亲手将挚爱送入魔口,再一剑将其彻底诛灭。
这是何等的大义,又是何等的无情。
那柄名为霁霜,由昭霁与霜寒合一,蕴含着羲和氏一族最后希望的剑被风亭瞳祭出,带着毁天灭地,足以斩断因果轮回的恐怖威势,贯穿闻敬渊的心脏时,风亭瞳也险些死去。
那一剑将当时寄生于闻敬渊体内还未能彻底稳固的魇魔本体彻底打散,磨灭于天地之间。
魇魔本体自此在九州再无踪迹。
后来的人们在谈起这场惨胜时,除了敬畏风亭瞳,也带着敬意去谈论那个死在爱人剑下的闻敬渊。
他们说他是羲和氏族最后的后人,生来便是罪孽,是先祖造下的恶果,魇魔注定的容器。
他用这一死,替他那早已灭族的先祖,替这世间因他血脉而起的灾劫,也算是彻底赎了罪。
只是无人讨论起在那漫天黄沙,尸横遍野的圣墟上,穿着染血玄衣的风亭瞳,是如何抱着那具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的躯体,在无声的恸哭中,一点点差点也将自己也活埋。
不过世间一切纷纷扬扬的传闻,一切后人添油加醋的感慨,终究都比不过真正目睹那场百年大战刻骨铭心的震撼。
那一日风亭瞳握着那柄由昭霁与霜寒合一,名为霁霜的霜雪之剑,利刃穿透血肉骨骼,剑身没入,直至没柄。
闻敬渊丝毫没躲,他身体的魇魔倒想躲,可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控制这具尸体,那团黑影猛地从闻敬渊微微张开的唇间窜出,扭曲尖啸着,想逃离遁入虚空。
可霁霜剑上属于羲和氏一族克制魇魔的诅咒与力量,瞬间爆发。
黑烟在剑气中,如同被烈阳照射的积雪,连一声完的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彻底湮灭于无形。
闻敬渊僵直的身体抽走了所有支撑,那头曾如夜瀑般流泻的墨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发根处迅速褪色,枯槁,变白。
不过眨眼间,满头青丝已化作一片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