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成江入海
“来吃饭,好家长。”
“来了,坏家长。”
文嘉打电话来,说要领他们去看个惊奇东西,纪惟舟建议不要再管这些妖魔鬼怪的东西,可文嘉表示,席林都可以不来,但他必须要到场。
席林对文嘉这个神棍的信任程度超过了纪惟舟对自己保险柜的信任程度。
这两个人闹矛盾和好后更是大大加深了这种信任,纪惟舟没办法,收拾东西跟着席林一块儿去找文嘉。纪惟舟和席林打算当天去当天回,就带了点用得上的、以备不时之需的东西。
松溪这地方邪门又晦气,纪惟舟是这样觉得的。
可席林看起来像是忘了之前吃过的苦、遭过的罪,开朗地认为所有危险统统已经消失、结束掉了,于是看着好了伤疤忘了疼,故地重游依旧笑眯眯的席林时,纪惟舟没忍住弹了弹他的脑袋。
“哎呀,干什么!”席林捂着脑袋。
纪惟舟:“来这里你还笑得出来的,心怎么这么大。”
“我的心一点也不大,”席林低声说,酝酿了一会儿,突然凑过来,手在下巴的位置自然打开,就像是笑着的花朵在纪惟舟眼前突然绽开,卖乖讨巧地说:“我的心特别小,小得只有老公一个人。”
“我天。”纪惟舟笑着感慨了句。
席林撵着他追问:“我天是什么意思嘛。”
纪惟舟:“就是感慨一下。”
“我不理你了。”席林撒开他的手,不理人之前还要通知一声,往前快步走了好几步。
纪惟舟连忙赶上去追:“我天,我老婆怎么生气了。”
席林就是装装,被纪惟舟重新牵起来手晃呀晃,他故作矜持地在前面领着纪惟舟走,耳朵闭起来装听不见纪惟舟说话,手却没再撒开,让纪惟舟在他旁边叨叨来叨叨去。
两个人走了一截路,昨晚下过雨,地上的泥巴都是松松散散的,席林的鞋上沾了层厚厚的泥,走路越来越沉,他跟纪惟舟走走停停,时不时找个地方把鞋底的泥巴刮掉,折腾了好一会儿,才赶到。
这地方不太一样了,土埋的是新土,有明显的被翻过的痕迹。席林视线环绕整整一圈儿,将视线落在河边小木桩上坐着的文嘉身上,他两腿交叠着,旁若无人地拿着个口风琴,在呼啦呼啦地吹,吹得有点难听。
席林拉着纪惟舟在旁边等待了一会儿,等待他把歌吹完,才挪着步子走过去。
席林拍拍文嘉的肩:“嗨,我来了。”
文嘉仰头,跟他打了个招呼,很快将视线落在纪惟舟身上,两个人平白对视片刻,纪惟舟拧了拧眉,不懂他这眼神什么意思,倒是能看出来他眼中的欲言又止。
“你心脏怎么样?”文嘉问。
纪惟舟说:“还能跳。”
他不好好答,文嘉也懒得再深问,屁股从墩子上挪下来,抬脚一脚踩在了墩子上,瞬间比纪惟舟和席林高出不少。文嘉手举得高高的,比划着画出个大圈,将这片区域框了进去。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这,发现了件事。”文嘉说,“从前就觉得不对,这里阴气这么重,可是连孤魂野鬼也没有,这么多年来,住在附近的人也不少,松溪很多老人也还是流行土葬,可没有任何人把坟安在这儿。”
“平日里出殡都是在早上,古人说早上太阳升起来意味着阳气上升阴气消散,整个松溪都说没人会把人往这里埋,阴气太重容易养出鬼来。可警察在这儿,挖出来了很多尸体,就连你——你当时爬出来的时候,地下也有棺材。”文嘉指着席林,快速从木墩子上跳下来,席林听得认真,纪惟舟随意地捏了捏席林的手指。
“上次我就跟你说过,阴阳两仪生四象,眼前看到的东西由阴阳而生,真的未必是真的,假的也未必是假的,有真就有假,一定会有个地方跟它反着来。”
“我问了他们,松溪绝大多数老人的坟都在小山上,然后我去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文嘉停了停,冲着他们俩快速招招手,示意让他们跟着自己走。席林不知不觉地下意识跟了上去,跟着文嘉的步子,牵着纪惟舟越跑越快,直到回到他和纪惟舟上次出事的地方。
席林仰着头,下意识看这棵玉兰花树,花儿已经谢了,还能在泥里找到点烂掉的、发黄的花瓣叶,脚下的泥也被人翻开过,混着股怪味。
“席林,你过来。”文嘉扯了扯席林,把席林从纪惟舟旁边扯开了点。
纪惟舟不明所以地回头望他两眼:“干什么?”
席林立刻帮他说话:“文嘉,你干嘛。”
“我什么也不干,你让他自己看。”文嘉往后退开两步,扬扬手,对着一处地方示意,是个有点深的斜坑。纪惟舟扫他两眼,出于对席林眼光的信任,还是老实走向文嘉指的方向。
他视力很好,一下子就能看出底下是块埋得极深的石板,上面歪歪斜斜地刻着堆字不像字,画不像画的东西。斜坡难下,纪惟舟缓缓下去,在适中的位置停下,眯了眯眼去看不远处的石板。
最左边是人像,用刀刻出来的,只露出来一半,剩下一半掩在土里,若隐若现。因为刀钝,对方刻了很多遍,许多重复的、浅浅的痕迹交错在一块儿,模糊得让人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纪惟舟停了两秒视线,又要去看旁边的字,随着时间流逝,上面的字迹早就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交错着的刀痕看着格外凌乱,唯独右下角的位置上,有还能辨得清字形的两个字——惟舟。
纪惟舟几乎是瞬间就怔了,纪惟舟这名字放全国十来亿人口里,重名的也不会太多。两个字的字迹已经太久,久得只能看出字形来,具体的笔画是模糊的,要多久才会变成这样?
十年?五十年?一百年?时间的漩涡突然张开了血盆巨口,将纪惟舟卷了进去,他不可控地想起席林那天把腿翘在自己腿上,说纪惟舟从前也叫纪惟舟,他从前也叫席林,两个人住在松溪县的一座不大不小的宅院里,院里有棵挺拔的玉兰树。
纪惟舟猛地站起来,觉得有点儿荒诞,再扭头去看那拙劣的画作,怎么越看越像他自己个。可分明对方刻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嘴不是嘴,看起来并不英俊潇洒,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儿没人形,纪惟舟还是感受到心扑通扑通乱跳,要从喉咙眼里蹦出来。
他真觉得这个没人形的也叫纪惟舟。
“看完了吗?”文嘉喊道。
纪惟舟回神过来,大跨步地从里面出来,身上沾了不少泥,席林小跑上来,主动地给他拍拍衣服:“看见什么啦。”
“名字。”纪惟舟说,“我的名字。”
席林却好像不太意外,哦了一声,继续给他拍衣服。
纪惟舟不明白为什么,有点说不上来的奇妙冲击感。如果没有遇见席林,他某天突然在路上捡到块儿旧石头,上面写着“惟舟”两个字,他会觉得自己跟石头有缘分。可有席林在,有席林振振有词的前情提要在,他有的就不是和石头的缘分。
是和人的缘分。
席林对此很失望,他以为能有什么惊奇的东西,拍着文嘉的肩说:“我还以为是什么很稀奇的东西,你浪费了我一天!”
文嘉冲着他笑了笑。
傍晚,纪惟舟开车载着文嘉和席林回去,路途在松溪镇上停了,席林说自己要去买上次来吃过的那家肉夹馍,揣着钱就蹦下车,排在长长的队伍里。
纪惟舟在路边靠着车,文嘉跟他一块靠着,突然开口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非得要你来看看吗,明明什么稀奇的都没有,我还是要你来看。”
“不知道。”纪惟舟说,“也知道,可能是因为对我来说,这一点稀奇就够稀奇的了。”
文嘉笑了笑:“差不多吧,我看人很准,你和席林刚结婚的时候,他给我看过你的命格。六亲浅薄众叛亲离但又能活巨长的王八命,命特别硬,硬得冒煞气。像你这种人,是最不信命的了,可越不信,越要被命牵着走。”
“反而,是席林这种什么都信的人,处处都信命的人,能把命拿在自己手里。”文嘉说,“但我就看着有些不舒服,也得让你信一信。”
纪惟舟认为神棍说话真是有够深奥的,一句话需要让人琢磨五六七八遍才能琢磨通,有时候甚至五六七八遍也不够,他撇撇眉毛:“讲实话,没太听懂。”
“席林跟你说了吗,他有个人魂在你身上。你知道人魂什么意思吗?”文嘉站累了,像流氓似的蹲下来。“就是一个人的情和欲,都在你身上,你跟他现在的缘分是从前他换来的,魂儿都在你身上,这辈子怎么可能遇不见呢。”
“我见不得你不信。”
文嘉仰了仰头,天上闪着好几颗星星,要不是他真从小到大就修道,天天和鬼打交道,他也要思考下哪颗星星是小燕。
话锋一转,文嘉说:“不过有个事我也得让你知道下,看着,这是席林的八字——”他指尖飞出来个黄符,随意地点了烧掉,纪惟舟鄙夷地看着他把符灰随意掸在地上,没过两秒,忽然觉察到鼻下的血缓缓流了点出来。
“什么东西。”纪惟舟皱眉望他。
文嘉:“他死了,就一魂在你身上,不找你找谁。”他笑笑,说自己只是让纪惟舟知道下,要敬畏鬼神、敬畏道法,不要天天用这种那样的眼神看不起他们合法道士。
更不要天天背地里说他是神棍。
席林回来了,带着好几个肉夹馍,他咬了一大口,把腮帮塞得鼓鼓囊囊的,也懒得管这俩人蹲在车旁边聊天,自行拉开副驾驶坐上车,在车里边吹空调边看电视剧。
纪惟舟:“……幸好没让他看见。”否则不管是他还是文嘉,肯定要挨说。
回家后,纪惟舟脑袋里还一直在想这些事儿,脑袋里如塞了浆糊似的,平时明明想什么都能理得很顺,可眼下却打了结似的拧巴到一处去。
席林抱着他的胳膊睡觉,呼吸轻轻地喷在他胳膊上,时不时哼哼两声,又翻了翻身,不经意地压到纪惟舟身上,给纪惟舟来了个“人盖小猪被”。
纪惟舟搂着他的腰,把人往上兜了兜,轻声喊:“席林。”
席林无意识地嗯了一下,往他身上轻轻拱。
纪惟舟被他逗笑了,亲昵地捏捏他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睡颜,指腹下接触到的柔软是真实的、无法虚构的,他低低头在席林的嘴巴上轻轻亲了下,心底像是有块地方也被戳软了。
“席林,晚安。”
第57章 学会拒绝
席林醒得晚,这几天总是跟纪惟舟没个正形地闹,虽然闹的时候是从尾巴骨爽到天灵盖了,可累也是真的累,一睡过去再醒来就是大中午。
他睁开眼,和侧着身、胳膊撑着头的纪惟舟对视上,对视两眼,卷着被子默默地转了过去,困得将眼睛再闭上。
纪惟舟顿时就黏了上来,从身后拢住他,将席林完完全全罩住:“你是醒了还是没醒呢?”
“是睡了。”席林嘀咕着,顺势撅撅屁股往纪惟舟怀里拱了拱,挑个好窝的姿势,窝着不动。“纪惟舟,你别太黏我了……”
“还不让黏呢。”纪惟舟轻轻笑了一声,“那你晚上也别黏我呢。”
“本来就是你更黏我,你没我不行,你瞒不过我。”
席林说这话的时候有点小傲娇,嘴巴止不住地往上翘,跟偷了腥的猫一样,不知道又想到什么,缩在他怀里抖着笑,乐了好半天。
纪惟舟捧场至极:“嗯,说得对。我的世界没有席林可怎么办呀?”
“你这人怎么变得这么腻。”席林耸了耸肩,听着特别受用。
席林跟纪惟舟在床上闹了好一会儿才起来,靠在浴室门口安安静静地刷牙,沙沙声不断,他刷牙喜欢放空,以至于纪惟舟偷袭过来捏他屁股的时候,一点也没躲开。
“哪有你这样刷牙的?”纪惟舟抬抬手,在只穿了一件短袖、自由自在实行屁股裸奔的席林身上扫了扫。“以前不让你穿,现在让你穿你还不穿了。”
席林面对纪惟舟直白的眼神,两腿拧了下,含着牙膏沫含糊道:“吃完饭还要睡觉,我喜欢不穿衣服睡觉。”
他自己一个人睡觉的时候都不穿衣服,光着舒服,后来和纪惟舟结婚后,天天要跟他一起睡,是不得已才穿着睡衣。后来纪惟舟总是不让他穿裤子,还偏偏有点正中他下怀,坦荡荡的很透气。
纪惟舟被他真挚的眼神弄得语塞:“……不穿就不穿吧。”他把席林拽到跟前,手掰了下瞧瞧状况,席林被他半个身子摁在墙上,手上沙沙的声儿没停,就听见纪惟舟说:“我去拿药,正好给你涂上。”
“肿,疼吗?”纪惟舟又问,“不知道是谁黏谁。”
席林哼哼两声:“不疼,你黏我。”
“行,是你屁股黏我,行吗?”纪惟舟有点恶劣地拍了拍他的屁股,去药箱旁边取药,等席林刷完牙、洗完脸后才给人摁到床上涂药。席林趴在床上,整张脸都闷在手臂里,半晌没出声,纪惟舟差点以为他又睡着了,要把人翻过来时,才发现席林控着力不让他翻。
纪惟舟说:“闹脾气啊。”
“没有。”
纪惟舟默了两秒,了然地顺着他的胯往下摸摸,顿时乐了,俯身将脸压在席林背上笑:“我老婆犯青春期呢。”
席林不鸟他,半天不讲话,最后扔出一句你快去做饭吧,随即将脸埋得更深。
“但是真的不能来了,稍微好点再来。”纪惟舟说,“不能老是听你的,到时候把你养坏了。”
席林说:“怎么才叫养坏。”
纪惟舟说:“被碰一下就要迫不及待地岔开腿的坏。”
他俯身凑到席林身边,告诉席林要学会控制、学会拒绝,不要因为喜欢做就一直由着自己的性子去做、不要对纪惟舟的任何要求任何事都无条件地答应。
纪惟舟可以流氓地承认自己确实喜欢,喜欢的不得了,席林特别乖,但又特别任性,照文嘉的说法,席林从前或许连青春期的头次梦 遗都没有过,严格意义来说,他现在也算是萌动的“青春期”。
教是要好好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