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蛇 第3章

作者:阿哩兔 标签: 玄幻灵异

脚底下的水面绿到发黑,时不时有东西在下方游过,黑色的鳞片偶尔露出水面,荡起一道一道的涟漪。

某个瞬间,梦里所有的声音都会消失。

风声,水声。鸟叫声,虫鸣声。所有的一切仿佛都被即将出现的东西吞噬殆尽,尸骨无存。

水面的涟漪停止之后,一条软物会毫无征兆地破开水面,死死缠住佘野的腿,将他整个拖下水潭。

他这才能看到水底下的生物。

那是一条巨大的黑蛇,拥有一身滑腻的鳞片,松针似地竖起,硕大的头部上是两只绿色的眼睛,潮湿,冰冷,怒气冲冲地瞪着佘野。

这个野水潭下全都是它庞大的身躯,它藏在水里,潜伏着,就是为了这一刻。

佘野被蛇尾缠绞着,听到自己骨头碎裂、插进气管里的声响,血色弥漫,当他慢慢窒息,濒死的那一刻,黑蛇的毒牙会毫不留情地刺进他的脖颈,致命的毒素足够让他痛不欲生。

欣赏够他死前的丑态,玩够了的黑蛇才会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将它吞吃入腹。

落入黑蛇口腔的那一秒,他会听到四面八方涌来的尖锐诅咒,啸叫着钻进他的耳膜。

无孔不入。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去死!”

是那条黑蛇滔天的怒气。

这个梦做了无数遍,他也被这条黑蛇杀死了无数次。

从一开始的惊慌无措,到现在的坦然释怀。

他已经能很好地习惯。

醒来后,佘野第一时间去了客卧,隔着一扇门,房间里很安静。

他轻轻打开房门看了眼,窗帘遮光很好,屋里光线昏暗,床上鼓着一个小包,时宵在里面睡得正香。

佘野没有吵醒他,关上房门让他继续睡。

进了厨房,佘野刚从冰箱拿出鸡蛋,门铃响起。

他打开楼下的门禁,三分钟后,韦阑出现在他家门口,招呼都不打,风风火火地往里冲,张望半天没找着人:“人呢?”

“小点声。”佘野下巴冲客卧扬了扬,“还睡着。”

韦阑绕着客厅转了好几圈,这里瞅瞅那里瞧瞧。

佘野问:“干什么?”

“看看你家有没有什么东西少了。”

“……他不是小偷。”

“嘁。”韦阑不高兴了。这个男生昨晚上才和他认识,佘野就这么维护他了?

厨房里传出煎蛋的焦香,韦阑挤进去,眼睛盯着佘野的锅,抓起台子上一根黄瓜,洗了送嘴里吧唧吧唧地啃:“给我搞一点,我也没吃早饭呢。”

“谁让你不吃。”

“这不是急着来帮你把关,我想看看那位恶意吓人碰瓷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就在他俩聊天的这阵功夫,时宵的房门突然从里拉开。

开门声不大,足够两人听见。

不约而同抬头去看。

门后的时宵顶着一头乱发走了出来,他依旧穿着佘野的衣服,两条白花花的长腿大大方方地晃。

过了一夜,他的脸色好了很多,看来休息得不错。

韦阑:“……”

他眼睁睁看着佘野飞速关火出了厨房,走到那个男生面前,语气轻得不像话:“睡得好吗?”

男生点点头。

佘野回房间拿了条裤子出来,让时宵穿上:“小心着凉。”

时宵当场腰一弯就想直接在客厅换,佘野打断他:“去房间换。”

时宵眼神里多了丝疑惑,不过没说什么,转身就进了房间。

韦阑看到他回头远远地瞄了自己一眼。

人一走,韦阑才回过神,咂吧咂吧嘴,品出点滋味来,他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打量着佘野。

“怪不得,我说呢。”

“什么?”

昨天在手机里韦阑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现在见了真人,他大概能理解佘野为什么要收留他了。

“我看你是巴不得被他讹上。还以为你真是第二个许仙,原来是之前都没遇到能让你入眼的。”韦阑哼了一声,“你这好色之徒。”

时宵很快穿着裤子出来,他赤着脚踩在地板上,灰色的家居裤对他而言很宽松,不太合身。

他全身上下都是佘野的衣服。

佘野端着三碗面条上桌,瞥了眼时宵拖地的裤腿:“洗漱了吗?过来吃早饭。”

佘野和时宵面对面坐着,韦阑坐在佘野旁边,嘴里稀里呼噜地吸着面条,视线总是不安分地往时宵脸上飘。

他注意到时宵的那双绿眼睛。

“你是混血吗?”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时宵正用一个别扭的姿势拿着筷子,不知道怎么对面前这碗热腾腾的面条下嘴。

筷子上的面条滑落进碗里,溅起几滴汤汁。

时宵看向说话的韦阑,反问:“混血?”

“是啊。”韦阑指着自己的眼睛,“你是绿眼睛,亚洲人很少有这个瞳色,还是说你这是基因突变?”

时宵听不懂他说话似的,摇摇头:“不记得了。”

“这都不记得?”韦阑问,“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他好像很不喜欢被人死缠烂打地追问,求救一般看向佘野:“佘野……”

自己的名字从时宵口中吐出来的那一刻,佘野拿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一股麻痒从他的背脊一路滑到尾椎。他冲韦阑说:“吃你的饭。”帮时宵解了围。

韦阑一撇嘴,不情不愿地闭了口。

吃过早饭,佘野和韦阑得去工作室。

“你在家里好好休息,我要出去一趟,冰箱里有吃的,微波炉热一下就行。微波炉会用吗?”出门前,他吩咐这吩咐那,教小孩儿似的,手把手地教时宵用微波炉热饭,还让他在自己面前示范了一遍,确定没问题了才放心。

“有什么事用这个固定电话打给我,直接按1就能打到我这里。”他又教时宵怎么用家里的固话,“我今天会早点回来,不要乱跑,知道吗。”

时宵道:“知道了。”

他送佘野到门口,佘野抓着门把手,没有急着离开,站了会儿才说:“我会把门反锁,你不用害怕。”许是担心时宵什么都不记得乱跑出事,他决定把时宵关在家里。这确实是一个很方便的保护方式。

韦阑一听这话,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正常人谁会答应这个要求,但什么都想不起来的时宵显然不是正常人,他很爽快地就答应了,没有丝毫异议地让佘野关他。

他看看佘野,再看看时宵。

“……痴线。”半晌,轻声骂了一句,不知道在说哪个。

门在时宵面前关上,咔哒,反锁。

随后是佘野和韦阑离去的脚步声。

电梯开门,关门声。

直到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了,时宵才转身,离开了玄关。

他背着手,十分惬意地在佘野的房子里转了好一会儿,气定神闲,姿态从容,丝毫没有刚刚在那两人面前表现的拘谨无措。

他缓步走到主卧门口,按下门把手,推开。

一推门,属于佘野的气息扑面而来。

时宵抓着门把的手一紧,手背上猝然爆出几根青筋。

这里是佘野的卧室,整个房子里,那个人味道最为浓郁的地方。

时宵单手捂住脸,呼吸渐渐变得急促,仿佛吸不到空气,他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喘息。

这般过了几息,他喉咙里迸出一点控制不住的笑声,随后,笑声变大,成了肆无忌惮的狂笑。

指缝中,时宵绿色的瞳孔缩成一道竖纹,半张的鲜红唇瓣中,两颗非人所有的尖锐毒牙森白冷冽。

脸上是难以遏制的狂喜。

恶狠狠的骂声从他口中溢出:“他妈的……总算是进来了。”

什么失忆,什么求助,统统去他的。

是,时宵确实早就知道佘野这个人,远在佘野还是个五岁的小屁孩儿时,时宵就知道他了。

那个时候,佘野还是个成日躺在床上,半死不活吊着一口气的病秧子。要不是他,这家伙能活到今天,能长这么高,这么健康吗!早他妈进炉子烧成一把灰了。

一想到过去的事,时宵的身体上又传来那股皮肉被活撕开、内脏被利器强行摘取的剧痛。

这种痛已经持续了二十年,折磨了他二十年,原本以为自己要终生承受着这种痛苦直到死去,老天开眼,这个时候将佘野送到了他的跟前。

——这个活剖了他,吃了他胆的病秧子,他要千倍、万倍地把自己所遭受的痛楚从他身上讨还!

他要佘野去死!

“嘶。”

车上,佘野皱了皱眉,坐在副驾的韦阑见他捂着小腹,奇怪:“怎么了,肚子疼?”

只是一秒钟,佘野腹部的那片鳞突然抽痛了一下。

快得像是错觉。

佘野摇摇头:“没有。”

长了蛇鳞的事,佘野任何人都没有告诉,也不打算说。

车子停在路口等红灯,韦阑还在想他刚刚看到的事。一想到佘野出门时对时宵说话的语气,他鸡皮疙瘩就起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