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阿哩兔
那条黑蛇的模样,他再清楚不过。虽然他当时只是一条从他窗缝里爬进来的小蛇,即便变了大小,他也认得出来。
是他的小蛇哥哥。
梦里,他恨他。他要他去死。
可是,为什么呢。
这么久了,他还在生气吗?还没有原谅他吗?
在一次学校组织的参观活动中,他在某个生物实验室里,看到了一个蛇类的标本。
一条黑蛇。
被装在罐子里,泡在福尔马林之中,眼珠灰白,鳞片暗淡。一具失去生机的死尸。
佘野几乎是一刹那失去了呼吸。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上前打碎了那个标本,在同学们的惊叫声中,他魔怔了一样,伸手去抓地上那条死蛇,还没抓到,被赶来的老师一把拉起来。
“你在干什么!”
佘野回了神。
耳朵嗡鸣,他扭过头,盯着满地的玻璃渣子,怔怔地,望着玻璃渣子里那条黑蛇。
陌生的,黑蛇。
这才可以呼吸。
胸口憋得发痛。
他反应过来了,背脊已满是冷汗。
他按住颤抖的手,喃喃着和老师道歉:“对不起……”
最后,他被一通教育,叫了家长,赔了钱,这事儿就算过去。
自那之后,佘野开始到处看蛇类的影像,图片,去研究蛇的习性。
他会存下每一张黑蛇的照片,视频,可是,都不是那个人。
父母不喜欢他成天到晚看和蛇有关的东西。
说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父母总是三天两头地吵架,要么围绕着钱,要么围绕着佘野。
明明佘野病都好了,不需要那么多钱了,可他们吵架的原因却还是有他的份。
城市的家就这么一小块地方,吵架再收着声,也能透过门板落在佘野耳中。
那天,他在房间做作业,姥姥在旁边陪他。
客厅里传来父母激烈的争吵声。
“你老揪着这点破事干什么?我说了就是同事之间聊聊天怎么了?你三天两头翻旧账有什么意思?”
“是不是正经聊天正经同事你自己心里清楚?怎么了,瞧着一个漂亮的年轻的有钱的就往上倒贴,自己长什么狗样不清楚吗?舔着个脸凑上去摇尾巴人家看得上你吗?你个臭不要脸的!”
哐当!
被说中的男人砸起了碗碟。
女人冷眼旁观讥嘲:“要本事没本事要钱没钱要脸没脸,怎么好意思的。”
“你给我闭嘴!”男人吼着,“我没钱?我是因为什么没钱的你不清楚?要不是你那个宝贝儿子,要不是你肚子不争气生出个带病的,我至于赔钱赔在你们俩身上,我至于现在混成这样?”
“你说什么!”女人的尖锐声音歇斯底里地响起,“他不是你儿子了?你自己没本事还怪上我们娘俩了?你就是个孬种!”
“我孬种?”桌子翻倒的巨响让房门都震了震,“当年那事儿要不是我,你只顾着在旁边哭着几哇乱叫,你儿子现在还有命在吗?神婆不是我找的?钱不是我给的?那东西不是我挖的?!你有本事你怎么不自己去挖,而是在旁边吓得不敢动?你有本事你自己去对付那种——”
姥姥听不下去了,房门一推,吼了一声:“住口!”
外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姥姥把门关上。
佘野在房间里,听到外面的声音嗡嗡地传来。
“要吵给我出去吵!”
“把家里闹得乌烟瘴气的你们就满意点!小野还在学习呢,都给我安静点。”
接下来不知道说了什么,是父亲摔门而去的动静。
母亲和姥姥在外面说着话,哭了起来。
佘野写不进去作业了。
靠到椅背上。
他盯着书桌上的一个娃娃摆件,娃娃用一个玻璃罩子罩着,它的手上,戴着一根红绳。红绳有点旧了,吊坠也微微氧化褪了色。
佘野隔着玻璃摸了摸,收了手。
父母吵架的时候会把以前天南地北的大事小事都拿出来一通倒,有的时候说的一些话佘野听得糊里糊涂,这次也是一样。
他没有心情去想。
也不想插手他们两个的事。
佘野初二的时候,父母离婚了。
老实说,并不意外。
佘野跟了母亲,她们又搬离了原来的城市,去了另外一个地方。
这次只有他们三个人住。
姥姥和母亲,还有他。
离婚之后,母亲一个人撑着家,家里处处都需要开支,她在外面上班赚钱,早出晚归。
佘野上了高中之后,学业紧张,从早学到晚,暑假的时候有空会出去打暑假工,补贴一点家用,其余的时间都在专心学习。
他想考一所很有名的学校,离家很远很远。
在这段期间,母亲认识了一个男人,很快坠入爱河。
母亲脸上的笑容多了,看上去,很幸福。
高考结束的第一时间,佘野嘴上说和朋友出去旅游,实则瞒着母亲和姥姥,用打零工攒下来的钱当路费,回了趟老家。
如果和她们说了,她们一定不会同意。
索性,他就偷偷做了。
那是他时隔多年,再次回到那个小院子。
老家的房子久无人居住,变得荒芜破败,院墙上长满了爬山虎,院子里杂草丛生,落叶满堆,所有东西都铺着一层灰。
墙角地面开裂,生满蛛网。
院子里还留着姥姥给他搭着晒太阳的小棚子,他长大了,已经钻不进去,只能蹲在旁边,爱惜地摸了摸。
屋子里遍布着霉味,他来到自己的房间,坐上了那张小小的床。
这个床真的很小。
现在的他坐着都嫌拥挤。
那么大一条蛇盘在这里,肯定只会更难受。那个人居然能耐心地陪他说那么久的话。
手指揉过满是灰的床单,佘野盯着床单,陷入了某种回忆。
突然,一根漂亮的尾巴窜入他的视线中,缓缓拂过他的尾指,鳞片冰冷。
佘野猛地抬头。
面前空无一人。
佘野坐了很久,抓紧了背包带子,下定决心,转身往夜知山走去。
他回来就是为了这个。
他不再是小孩子,比当初做了更多的准备。当时的他可以多次往返,长大的他也可以。
他沿着自己记忆中的路往前走。
这么多年过去,山里的东西也不是一成不变,在里面走着,竟有着一种旧地重游的感觉。
在当时的他看起来很大的东西,对现在的他而言,只是一条能轻松跨过去的槛。
外面太阳高照。
山里起了雾。
佘野越往深处走,照在肩膀上的阳光渐渐被浓密的树荫遮蔽。
抬头,是蛛网一样往四面八方延展的树枝,挤满了天空,上面布满潮湿的青苔,挂着雨帘一般的藤蔓。
佘野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走。
下午六点的时候,他找到了那棵树。
小蛇哥哥最喜欢盘着的那棵树。
往上望,幼时如同天空一样高不可攀的树,现下也不算遥不可及了。
他脱下背包,爬上树。
坐在时宵最爱坐着的位置,他靠上树干,学着他的样子往下看。
汪洋一样的绿海映入眼帘。
往上看,是没有边际的广袤天空。
原来他当初看到的是这样的风景。
他摸着手底下粗糙的树皮。
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到他。
等了一阵,他从树上下来,径直往某处走。
他挤进山壁之间的乱石小道,不一会儿,眼前出现了那片他和他初遇的野水潭。
水面平静,他用手搅了搅深绿的潭水。
水潭旁的那个小山洞还在。小时候可以挤进去,他不敢进。现在的他想进去,却因为块头太大,被挡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