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久陆
吴项明上任之后的第一场聚会,他们部门所有人都参加了,唯独金宝儿没参加。
那天接风宴金宝儿原本是要参加的,他也不想搞特殊,但那天他刚好吃错了东西,吐了好几次,实在没力气应付说话夹枪带棒拐弯抹角的新任上司。
结果那个吴项明在餐桌上特意问起金宝儿为什么没来,有跟金宝儿要好的同事替他说了几句话,说金宝儿爱人刚过世没多久,加上他身体不太好,今天看着他在卫生间里吐了,所以才没来。
吴项明可是把金宝儿的底细都摸清了,在他上任之前,金宝儿可是请了一段时间的丧假,理由是前夫过世。
都前夫了,跟他还有什么关系?还拿这个当请假借口,如果是他,绝对不会给他批假。
现在聚会也不来,还不是对他有意见,就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这两周,吴项明暗地里没少刁难针对金宝儿,给他加了不少工作量,所以金宝儿才天天加班。
现在他就是故意不批假条,金宝儿要是不来上班,那就算他旷工,月底全体员工大例会上,他就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好好说说这个金宝儿,正好拿他立下威。
吴项明就是典型的小人得志,越没本事的人,在有了名不符实的权利之后,越想通过制造威慑,试图吓退潜在的“挑战者”,来保住自己脆弱的权柄。
“吴总,我淋了雨,发了高烧身体虚,今天想请个假。”
吴项明也不磨叽,说得直接:“金宝儿,公司的项目有多着急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正是交付的最关键节点,客户那头一直在催,我今天会都开了好几个,你不能总拖大部队后腿吧?”
这个总字,金宝儿也不知道他是哪来的,公司项目进度,他比谁都清楚,不接这个话头,只说请假的事儿。
“吴总,我已经在后台提交了请假申请,吴总有时间给批一下。”
“我要是不批呢?”
余烬一直在旁边听着,关于这个吴项明,他早就听金宝儿自言自语的时候叨叨过了,听到那头的语气,腾一下从椅子上飘起来,头挤到金宝儿胸前,对着手机张嘴就骂。
【姓吴的,我操你大爷,你他妈算什么东西。】
【宝儿已经连续加了半个月的班了,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在搞鬼,还敢整职场霸凌那一套,妈的,他现在还生着病,就想请个假怎么了。】
【我要是能现身,我他妈现在就出现在你面前,吓死你个狗日的……】
余烬骂骂咧咧的同时,金宝儿也在说话,但吴项明那头什么都听不到,传进他耳朵里的只有呲呲拉拉,好像信号不好的电流音。
手机是他刚买的最新款,按理说不应该出现这种问题才对。
他对着电话“喂”了几声,耳朵里波动的电流音调变了,变得诡异,很像恐怖电影里的背景音乐。
声音有了形状,变得粘稠,阴暗,像某种伺机而动的活物,在黑暗的角落里蠕动爬行,用那双发灰眼睛窥视着一切。
那股恐怖感,正在有意识的从吴项明的耳朵里往他身体里钻。
嗒,嗒,嗒——
声音又变了,开始有了节奏,有东西在敲击地面,回响声很空洞,每一声都精准地刮在吴项明脆弱又敏感的神经末梢上。
吴项明屏住呼吸,很快声音没了,剩下一片死寂,静得他都能听见自己血液在往太阳穴上冲,寒意也顺着他的脊椎骨往头皮上炸。
一滴冷汗顺着吴项明额角冒了出来……
他“啊”一嗓子,从办公椅上弹坐起来,后退了好几步直到后背撞上墙才堪堪停住。
吴项明脸都白了,用袖子擦了擦脸,直接挂了电话,捂着砰砰跳的心脏。
他靠墙站了半天才把脑子里的声音甩出来,等他缓过来,又跌跌撞撞坐回椅子上,打开员工系统,在金宝儿的请假申请上快速点了同意。
第4章 渴望没有形状,但有个名字
金宝儿没把吴项明为难他的事儿放在心上,只是一份工作,实在干得不爽那就不干了。
金宝儿窝在沙发里,一个人自言自语,余烬也歪在金宝儿身边,手肘撑着沙发,掌心托着下巴,脸对脸跟金宝儿“对话”。
“年底前我准备辞职,不干了。”
【那破公司,那破班儿,咱不上了,不受那气,咱又不缺钱。】
“上周晨哥联系过我,想让我跟他一起单干,我想了想,这样挺好的。”
【是,张兴晨那人……是挺靠谱的。】余烬嘴上这么应,心里却有点儿不得劲儿,还是忍不住反对。
【不跟张兴晨合伙也行,我给你留了那么多钱,哪怕你一辈子不工作,也能随便你造。】
余烬刚死的那段时间,在金宝儿身边存在的时间并不稳定,所以有些事儿他还不知道。
除了离婚协议上分给金宝儿的部分,他的遗产,金宝儿这个前夫现在并没有拿到。
余烬他爸是个警察,在余烬很小的时候就因公殉职了,他妈没几年也生病过世了,所以余烬也早早就立了遗嘱。
没跟金宝儿结婚前,他的遗嘱是给爷爷,如果爷爷不在了,那就全捐掉。
跟金宝儿结婚后,他就找律师改了遗嘱,所有都归金宝儿。
但他立遗嘱的时候,他跟金宝儿还是法定的婚姻关系,他那份遗嘱条款里没有说明两人离婚后的情况,所以遗嘱内容现在就有了争议。
余烬那几个吸血鬼叔叔知道金宝儿已经跟他领了离婚证,一窝蜂都窜了出来,都说金宝儿现在已经没有继承权了,嚷嚷着要跟他打官司。
只要是关于余烬的事儿,金宝儿就像是变了个人,他死都不松口,他知道余烬跟他几个叔叔水火不容,哪怕遗嘱里有漏洞,他也要替余烬守好。
所以那些人想打官司,他会奉陪到底。
余烬死后,金宝儿求过神拜过佛,人总得有个念想,要不然还活什么?
有个大师曾跟他说过,多做慈善行好事,就是在给余烬积德。
到时候,他会以余烬的名义全部捐掉。
大师还说过,今日种善因,他日必结善果。
金宝儿后背靠着沙发闭上眼,手搭在扶手上。
余烬很喜欢金宝的手,细长白净,他是小骨架,手指骨节不明显,指甲修剪得又短又干净,透出来的是淡淡的很柔润的肉粉色,指甲根部的月牙弯弯的,像个小月亮。
但是他手背刚扎过针没两天,现在还青着一大片,看着很扎眼。
余烬侧了下身,对着金宝儿手背那块青吹了几口气。
金宝儿感觉到手背上有几丝凉风吹过,隐隐的痛感也降低了,他猛地睁开眼,偏头看向自己的手。
哪里来的风?
他又看了眼窗户,窗户都大开着,应该是从外面吹进来的。
金宝儿揪着衣领拢了拢,缩着脖子裹了裹前襟。
余烬以为金宝儿冷,飘到窗边,外面的风往里一吹,余烬后颈一凉,打了个哆嗦。
金宝儿才刚好,老吹风不行,余烬喃喃一声:【这窗户要是能关上就好了。】
他刚说完,那两扇窗真的动了,慢慢往里合,没有一丝声响,但窗户没关严实,最后留了一小条窗户缝儿。
余烬不确定是因为风还是他自己的念力,他又念了声【开窗】,那两扇窗户又动了,同时没声没响地往外敞开,就连最后停下的角度都一样。
余烬把手伸出窗外,仔细感受了下,外面有风,但绝对没大到能吹动窗户的地步,那窗户可能是受他影响的。
他又开窗关窗来回试了几次,终于证实了,那窗户真能听他的话。
换句话说,余烬发现自己能用意念控制实物了。
余烬又惊又喜,他还想再试,就听到金宝儿又开始说话了,他赶紧飘回沙发上。
金宝儿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他声音很小,偏偏他们的房子很大,声音显得很空。
金宝儿以前在余烬面前说话很少,能一个字两个字解决的,绝不多说,如果要说长句子,十句里有一半还说不利索,结结巴巴的。
在大伯家住着,寄人篱下的滋味儿并不好受,加上还结巴,金宝儿过于敏感小心,也过于沉默。
外界一点点风吹草动,在他这儿都会激荡成海啸。
因为那点儿异常经常被特殊关注,造成他更渴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习惯性坐在饭桌最远的角落,脊背总是沉着,走路时脚步放得极轻,都怕惊动空气。
他会在睡觉前,反复咀嚼白天的某些瞬间,嫌弃的,忌讳的,为了避免伤他自尊小心翼翼的。
到了必须说话的场合,他会提前很久就想好一句可能要说的话,然后在脑子里演练无数遍,永远准备好一个最简短最不容易出错的答案。
好、嗯、不用、谢谢、对不起……
对不起三个字他说的最多,也往往是结束语。
在大伯家余烬逗过金宝儿一次之后,后来总是不按常理出牌,有时候正跟金朗讨论着周末要去哪里玩儿呢,突然就一百八十度转了个弯,话头抛到他身上,看着他黑亮的眼睛,然后问一句。
“宝儿,你觉得呢?海边怎么样?”
余烬跟谁都能聊,哪怕只是见了一面的人,张嘴就是这个哥那个弟,现在直接叫他宝儿。
金宝儿父母给他取的这个名字,是希望宝儿永远都是家里的宝儿,永远被希望永远被爱。
金宝儿这个名字,哪怕连名带姓一起读,谁喊起来都会显得很亲昵,偏偏余烬还不带姓,那层亲昵自然而然就多了一层朦朦胧胧的东西。
余烬的音色不一样,一听就很难让人忘掉,“宝儿”两个字被他的舌头卷着往外一念,尾音自然而然地拖长了一点点,微微下沉,拉出了一段无形又温柔的弧度,听进金宝儿的耳朵里,还沾着余烬舌头上的湿热。
好像金宝儿,真是他的宝儿……
余烬一直不知道,从他第一次喊“宝儿”开始,他每喊一次,金宝儿的心脏就颤一次。
“宝儿,你怎么不说话?到底海边好不好?”余烬听不到回答,就一直看着金宝儿。
金宝儿回望着他,喉结先动了,嘴唇慢慢张开,有东西在往外冲,气流摩擦过声带,声音是最后发出来的,断断续续。
“好,海边,很好。”
金宝儿自言自语的习惯,也是因为余烬。
自打两人说上了话,余烬见着金宝儿就非得逗逗这个小结巴,听他磕磕巴巴说话。
金宝儿那时候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看见余烬就特别紧张,一紧张话就说得更不利索,余烬问他一句话,他经常脸憋得通红。
余烬胳膊搭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几下:“结巴有什么,不要怕,越结巴就越应该多说话多练,要是没人跟你说话,那就自己跟自己说。”
“跟我学,今天天气可真好啊。”
“我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那个谁谁谁,你过来一下,我跟你说句话。”
“要是有人欺负你,或者说你是小结巴,你就大声骂他,我去你大爷,你他妈算老几……”
……
别人看见金宝儿都躲着他,尽量少跟金宝儿说话,偏偏余烬不一样,一见到金宝儿就没话找话,话还特多。
余烬左一句“宝儿”,右一句“小结巴”,一点儿都不避讳他的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