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久陆
路上有人尖叫,过路的车辆疯狂摁喇叭,急刹车的轮胎在路面上拖出一道道黑色的印子。
那辆货车撞上了路边的石墩,车头变了形,引擎盖翘起来,有烟从里面往外冒,嘶嘶响。
等金宝儿的意识重新连接,他已经跪在余烬身边,余烬的头枕着他的手臂。
都是血,余烬浑身上下都是血。
金宝儿能感觉到余烬后脑的血正顺着他手指缝往下淌,很热,很黏,还有很浓的血腥气。
余烬的体温,余烬的血,正在他手指缝里流失。
那天余烬穿着一件白衬衫,金宝儿看着他身上的白色一点点被血泡透,从胸口开始往两边洇。
衣领红了,袖口红了,纽扣缝里渗出的血沿着纹理往下渗。
白衬衫成了红衬衫。
“救命,救命啊,”金宝儿抱着余烬,求着周围的人,“求求你们,帮我打120,叫救护车。”
“你别着急,我们刚刚已经打过120了,110也打了。”
“哎呦,出这么多血。”
“吓人,这人不会不行了吧。”
……
金宝儿听不到周围人的议论,他只想把余烬身上的血止住,拼命按紧手掌。
另一只手去摸余烬身上,胸口,肚子,腿上,到处都是血。
他不知道余烬身上到底破了多少个口子,不知道最大的伤口在哪。
金宝儿急得浑身发抖,余烬身上的血还在一股一股地往外冒,把他也染红了。
金宝儿捧着余烬的脸,不停自言自语。
“没事,没事,余烬,会没事的。”
“救护车马上就到,医生马上就来了,只要医生来了就好了。”
“救护车,医生,医生,医生怎么还不来?”
余烬胳膊变了形,脚上的鞋也掉了一只,金宝儿不敢乱动他,怕弄疼余烬。
“宝儿。”余烬眼睛睁开一条缝,眼珠动了动,很费劲才找到金宝儿的脸。
他一开口说话,嘴角就涌出一股血,顺着下巴淌进脖子里,咳了两声,血沫溅到金宝儿的手腕上。
“阿烬哥,”金宝儿用手给他擦嘴角,“你先别说话,一会儿医生就来了。”
“宝儿,”余烬意识已经有些涣散,眼珠动了动,看着金宝儿,“宝儿,别害怕。”
“我不怕,我不怕。”金宝儿眼泪刷一下砸下来,滴在余烬脸上的血里,淌出一道红色淡了一点儿的血印子。
“你疼不疼啊?是不是很疼?出了这么多血,多疼啊。”
“不疼,我不疼,”余烬声音很弱,但还在努力说话,“就是对不起了宝儿,可能要食言了,周末……咳咳,周末不能跟你一起吃饭了。”
医院走廊的灯惨白一片,白炽灯管在天花板上排成一排,把所有的影子都照成了冷冷的一层薄灰。
抢救室不让金宝儿进,他怎么求医生护士都没用。
警察来了,救护车来了,医生护士都来了,他们看上去无所不能。
“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家属请节哀。”
医生是这么说的。
但是金宝儿没反应过来医生跟他说节哀是什么意思,也不明白为什么连医生也不行。
医生不是能治病救人吗?他们有手术刀,呼吸机,除颤仪,全都是能跟死神抢人的武器。
为什么这些都不能救余烬呢?
金宝儿走进去的时候腿是软的,看到余烬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被单,耳朵里鼻孔里都塞了棉花。
金宝儿看着堵着余烬鼻孔的棉花,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他一把抓住护士的手,他很生气,问为什么要给余烬鼻子里塞棉花。
一直塞着棉花,余烬还怎么呼吸?
护士说,是为了防止体液流出。
护士好像见惯了,也跟他说了句“节哀”。
金宝儿是个血人,站在床边。
余烬身上反而被擦干净了,看不出来刚刚是被自己的血泡着的。
也可能是流了太多血,身体里已经不剩多少了,所以他的脸,手,脖子,嘴唇都是白的。
金宝儿掀开被单,看到了余烬的胸口,上面贴过电极片的红印子还没消,锁骨下有淤痕。
余烬一直闭着眼,两个眼眶都是淤青,从眼窝蔓延到颧骨,紫黑色的血痕沉在皮肤下面。
金宝儿用手指轻轻摸了两下,最后被余烬身上的温度给吓到了。
余烬本来身上是很暖的,他是那种在冬天里天然像个暖炉的人,手心永远是热的,会给他捂手捂脚。
可余烬现在的体温比他还低,金宝儿不停给他搓手搓脚,想像以前余烬给他暖手暖脚一样,把自己的体温渡给余烬。
可余烬的身体始终都是凉的,金宝儿又用脸去贴余烬的脸,闭着眼不停蹭,想把余烬给蹭醒。
以前他也这么做过,余烬如果睡得太沉,他用脸一蹭余烬就会醒,然后余烬会伸手抱住他。
金宝儿慢慢跪了下来,把头埋进余烬冰凉的肩膀里,把自己缩成尽可能小的一团,塞进那个再也不会把他抱紧的怀抱里。
“余烬。”
“你说句话。”
“理理我。”
那天的很多细节金宝儿都不太记得了,他只记得不管他怎么叫余烬,余烬都不理他。
金宝儿用了所有能用的方法,余烬始终不说一句话,也没有任何回应。
金宝儿想,可能是他太笨了,这点事都做不好。
只不过是离个婚而已,怎么就连话都不说了?
不是说周末要一起吃饭吗?
第42章 我宁愿跟你一起
从警局出来,果然又开始下雪了。
不是来的时候那种稀稀落落的小雪花儿,是真正的北方冬天才会有的暴雪。
雪片子大到光看着就觉得有分量,一大朵一大朵从金宝儿看不清的深黑夜幕里往下砸,路灯的光都被雪搅和晕了,灯光里一层叠一层的雪花打着旋儿地转。
金宝儿裹了裹羽绒服衣领,听到耳朵里余烬的声音。
“这雪真大,我们走吧。”
金宝儿“嗯”了一声说:“回家。”
车停在公安局大门口的马路边上,出了大厅门还得走出大院,雪花扑在脸上像很多很小的针尖在扎他。
从下午接到电话开始,金宝儿的神经就一直处在紧绷的状态里,浑身肌肉都在发酸。
四百多公里的夜路,暖气过足的办公室,那个已经死掉的凶手梁远,还有余烬死的那天他不知道的细节,一次性从他身上又碾了一遍。
刚才在办公室跟王伟祺说话还不觉得,现在被冷风一灌,雪花一砸,才感觉到那股疲劲儿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沉甸甸的,坠着他的手脚。
金宝儿下巴蹭了几下领口,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血腥气。
他知道那只是错觉。
两个人开回家已经快1点了,地库电梯门一开,里面一个男人牵着一条大金毛。
“哎呦我去,”牵狗的男人没想到有人站在电梯外面,他以为这么晚没人呢,大半夜吓了他一跳,反应过来后笑着打了声招呼,“这么晚了,才回来啊?”
“嗯,这么晚还遛狗?”金宝儿走进去。
他认识这只金毛,在电梯里碰到过几回,这只金毛是只脾气很好的狗,很招人稀罕,金宝儿还顺手在金毛头上摸了一把。
“晚上回来晚了,快给憋坏了,得赶紧遛。”男人笑着牵着狗走出去。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金毛回头看了眼金宝儿,眼珠子又转到他身侧,鼻子还在空气里不确定地耸动了几下。
电梯开始上行余烬才开口:“那金毛,好像感觉到我了。”
“真的?”
“它刚刚瞅我了,”余烬很肯定,“小动物真敏感,说起来,你俩同姓。”
“什么?”
“都姓金啊。”
余烬说完自己乐了,金宝儿也笑了,一晚上的压抑沉闷终于散了一点儿。
家门一开,暖气裹着熟悉的气息又让金宝儿安心不少。
玄关的灯没开,客厅黑着,金宝儿感觉到身后的人越过他,伸手按了开关。
屋里亮了,余烬把金宝儿羽绒服脱掉,接过他手里的粘豆包放桌子上,推着他去了浴室,让他先洗个热水澡暖和暖和。
金宝儿问他你呢,余烬说“我去煮个夜宵给你吃”。
小一早就没电了,他们俩都没想起来充,这段时间余烬能自己接触到物品,所以也一直没用着机器人。
余烬进了厨房,熟练地开火,燃气灶哒哒哒响了几声,蓝火苗呼一下着了。
他没忘粘豆包,但是晚上吃了不好消化,他就直接冻冰箱里了。
金宝儿洗完澡出来,余烬已经煮好面了,又推着身上还带着热气儿的金宝儿去了餐桌边坐好。
“冰箱里没菜了,就煮了碗清汤面,加了个荷包蛋跟两根儿绿叶子青菜。”
金宝儿吃了一口,然后抬头:“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