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回文织锦
“还了。”青柠说，“喻言帮我废了好大的功夫才把羽毛吹干，可是还给院长的时候，羽毛还是不蓬松了。”
陆浔看着小R级苦恼的表情，唇角微勾：“蓬松度与绒毛的稀疏有关系，你把绒毛洗掉了。”
青柠把脑袋垂得更低了：“……难怪还给院长的时候，他都快哭了。”
陆浔低笑：“那是他祖传的东西。菲尼院长年轻的时候，经常用它敲打不听话的学生。”
“少将。”青柠突然福至心灵，“您也被它打过吗？”
“菲尼院长曾经是我的家庭辅导老师。”陆浔道。
青柠：“哦。”
所以就算像少将一样厉害，小时候也是因为不听话受到过惩罚的。
少将好像短暂地陷入了一种回忆中，青柠只见他停顿了片刻，突然道：
“他还是我父亲的老师。”
不知道为什么，青柠觉得少将此时并不开心，人类回想起往事的时候，总会有一些很复杂的情绪。帝国皇太子的父亲，青柠直觉他说的并不是那位权利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而是提供另外一半繁衍基因的人类。他应该同少将的关系很好，所以在说起来的时候，明明刚刚还心情不错的人，瞬间就沉默了。
青柠只好努力思考，自己应该如何转移话题。最后好半响，才说：“菲尼院长好厉害。”
陆浔又笑了，抬手放在了青柠的脑袋上，轻轻揉了揉：“你也很厉害。”
青柠疑惑地看着他，发自内心地觉得这可能是一句反讽。因为少将才不是会轻易夸人的人类。
于是他握紧了拳头，给自己打气：“我会做一个新的鸡毛掸子还给院长的。”
陆浔挑眉，显然对此感到意外。
但是少将大人不知道的事情多了。
青柠在心里哼了一声，继续道：“喻言说会帮我留意动物研究院的情况，如果有小组用活鸡做课题，就偷偷塞我进去捡羽毛。”
这个任务青柠觉得自己是可以完成的。
“嗯。”陆浔低笑，“你加油。”
青柠自信满满：“好。”
这还是第一次青柠在陆浔面前表现出这么开心的模样，年轻的小R级高高兴兴地笑着，眼眸弯起，整个人都像淌在甜腻的蜜水里。陆浔不由自主跟着心思微动。
于是青柠就见到少将眉目微温，朝自己伸出了手，掌心向上，那是一个邀请的姿势。
他说：“手给我。”
青柠想了想，乖乖地把自己的右手搭了上去。
柔软的指尖被捏了捏，有点痒，于是青柠在陆浔的手心里悄悄蜷起了手指。
陆浔捏着他，问：“手指怎么了？”
青柠的手指上有两道小小的伤口，见过血，现在已经快要愈合了，只留下两条短短的，不明显的痕迹。
青柠老实道：“剪指甲的时候不小心剪到了。”
陆浔注意到，他的头发也短了一寸，总是贴在鬓角的碎发被剪短，现在服帖地搭在耳根，更显得侧颊雪白。
身为一个人类，剪指甲的时候竟然会伤到手，看样子还伤得不轻。
陆浔：“笨。”
“……”青柠自己也觉得很丢脸。
对于植物来说，需要定期修剪枝叶，才会长得更加茂盛。于是青柠去剪了头发，还自己尝试着剪指甲，可是并不熟练，还把自己伤到了，当时鲜血啪嗒啪嗒滴落在桌板上，时祺都吓到了。还是很疼的。
但是这个人只知道嘲笑自己，于是青柠决定不给他握了，想把手收回来。
结果反被他抓紧。
青柠努力露出漠然且平静的神色：“……你放开我。”
陆浔又笑了，但是没有松手，只是轻轻摩挲他的伤口：“疼哭了？”
青柠发现，自己在少将眼中，是一个很爱哭的形象。他想要给自己正名，可是悲伤地发现，少将好像说得对。
于是青柠只好忍着闷气，小声辩解：“就哭了一小会儿，真的很疼。”
伤口被温暖的精神力缠缠绵绵圈住了，少将的指腹在上面轻轻的触碰，青柠不自在地别过脸。植物受伤的嫩枝是很敏感的，为了尽快修复伤口，所有的精力与营养都会集中在缺口处，陆浔这样触碰他，让他有一种最深处的灵魂都被精神触角抚摸到的感觉。好像被人包裹在手中，可以肆无忌惮地打个滚。
虽然很舒服，但是这个感觉太奇怪了。
青柠不明白他想做什么，城防局少将那么忙，坐在这里只是为了嘲笑他吗？
“少将……您的精神力收一下。”青柠说。
陆浔抬头看着他。刚刚还温温柔柔缠上来的精神力，无声消失在了空气里。
空虚疲惫的灵魂被轻柔触碰的抚慰感一散，青柠下意识想要用力抓住残留的最后一丝感觉，结果发现自己只能拽紧陆浔的手。他紧紧抿着唇，看着两人十指相扣的手指。
“SSS级的精神力经常会不受控制外溢。”陆浔淡淡道，“你应该知道。”
他一点都不想知道。青柠生气地想。少将控制不住的精神力总是来缠着自己，他怀疑陆浔的是故意的，可是青柠拿不出证据。
青柠被抓着手生了一会儿闷气，他觉得，自己控制不住人类外溢的精神力，但至少可以控制住人类的存在，把少将赶走，不准他待在这里。
“少将。”青柠问，“您今天为什么会来研究所？”
“例行检查防控设备。”陆浔简短道。
“那事情办完了吗？”
青柠的潜台词是如果办完了，就可以快点离开，不要在这里骚扰柠檬。
少将一眼就看穿了他，眼底带着似笑非笑的意味：“你觉得呢？”
青柠硬着头皮：“我觉得已经办完了。”所以可以马上走掉了。
陆浔嗤笑出声。
就在这个时候，喻言抱着一箱资料走过来，见到青柠与陆浔在一起，他先是一愣，然后啪站好军姿，行了一礼：“少将好。”
陆浔微微点头。
青柠觉得少将看上去并不想搭理喻言。
可是不被搭理也是一件好事。不像自己，被握住了手就不放。
喻言看向两人交握的手掌，眼底剧烈震颤。任何人见到城防局指挥官这副闲适模样，都会震惊的。少将日理万机，现在竟然会跑来研究院逗小朋友。
“青柠。”喻言不自觉紧张地咽口水，“你过来帮我一下。”
“来了。”青柠扭头应了他一声，然后看向陆浔。
“少将，我要走了。”他戳了戳对方的手背，很礼貌地询问，“您可以松手了吗？”
陆浔眼底滑过不明显的笑意，他站起身，双手插回大衣口袋里，微微颌首：“去吧。”
于是青柠高兴地跟着喻言跑开了。
喻言把他带进了研究室，忍不住低声问：“你跟陆少将认识吗？”
青柠嗯了一声，小声嘟囔：“他抓过我好几次，还把我关在禁闭室里。”
“太惨了。”喻言说。
青柠点头，自己也觉得那段日子，非常、极其倒霉。
“但是你不要让他握你的手。”喻言温声提醒他，“那样牵手是情侣之间很亲密的行为，你们是情侣吗？”
青柠摇头：“不是。”
“所以少将在����”
叩叩。研究室的大门被人敲响。青柠与喻言回头，就见对话的主人公就站在门口。喻言顿时闭上嘴，压低青柠的脑袋，两人看上去就像是在认真交接工作。
“你帮我把这些标本搬到仓库里去。”喻言迅速收拾好东西，“我先去仓库开门做入库登记。”
喻言风一样地逃走，玻璃门轻轻合拢，青柠才意识到这里又只剩下自己跟少将两个人了。
可是他现在是有正经工作的柠檬，才不能陪着少将游手岩愈岩好闲。于是他搬来收纳箱，准备干活。
这些是喻言刚做好的标本，经历过了风干和药剂处理，就算是放在玻璃片中，也能维持细胞的活性。它们曾经也跟青柠一样，从土壤里吸收营养，喜欢被浇水，喜欢晒太阳，在生物书中，是与柠檬排在同一个名录下的种类。
所以青柠在拿到第一个标本的时候就犹豫了。那是被片成很小片很小片的土豆，喻言说，细胞活着，代表这个生物还活着。对于青柠来说，这些标本与活的同类没有两样。
青柠指尖一颤，安静地垂下眼睛。
陆浔漫步走过来，看到了他身前的一叠大大小小植物标本，青柠正站在实验台前发呆。
“你在害怕？”陆浔问。
青柠轻轻吸了一口气，指尖抠紧了实验台。
他说：“我觉得它们很可怜。”
陆浔抱着手臂站在他身边，罕见没有出声嘲讽。
青柠低着头，手指缓缓抚过冰冷的玻璃，语气带着深深的哀伤：“被做成标本一定是很疼的。玻璃片压得很紧实，一点空隙都没有。”
“你被压过？”
如果是一般人来听，一定会发现这句问话中的微妙处。但是青柠对于人类的语言文字欠缺了解，所以他老老实实道：“之前被夹过手，我知道很疼。”
很少会有人类真正去为一株草一株植物而感到悲伤，更何况他面前的只是一堆连完整生命体都算不上的切片细胞而已。
但是陆浔却没有对这个离谱的脑回路表现出冷嘲，他凝视着青柠，然后告诉他：“但这就是濒危物种的使命。不惜一切代价，承担起种族繁衍的重任。”
“不能不愿意承担吗？”
陆浔看向他清澈的眸子，缓缓摇头：“如果连最后一个都不愿意承担，这个物种会直接灭绝。”
青柠沉默了。他在想，自己是最后一颗柠檬，那他也要为种族繁衍负责吗？繁衍对于柠檬来说，就是结出种子，然后种进土壤中。可是他现在好像回不到柠檬的状态了。
青柠苦恼地蹙紧眉头，他也找不到第二颗柠檬，注定要孤生一辈子。
“如果……我是说如果。”青柠忧心不已问，“那个人没有办法承担种族繁衍的任务，那该怎么办呢？”
陆浔靠在实验台边，犀利的眼神似乎要把他看穿。青柠鼓足勇气，不想在他面前露怯。
于是陆浔看了一会儿，缓缓笑了：“你说的是濒危动物。”
青柠依稀记得，人类也是属于动物。于是他轻轻点头。
陆浔转身，示意他：“跟我过来。”
青柠放下标本，紧紧地跟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