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unclay
至于旧人旧事……若是有趣,那就应付应付,若是无趣,倒不如早早“解决”。
于是,他撑着下巴,兴致勃勃地打量着眼前的陌生人:“司先生,我说过,您认错人了。”
“如果您想找回您的‘搭档’,我不介意让您‘忘记’今日无功而返的闭门羹。如果您想找个全新的合作伙伴,倒不如试着说服我——”
“如果我和你合作,能够有什么乐子?”
纪野眸中涌动着野兽般的兴奋,他太想知道对面的人是打算打情感牌,还是恼羞成怒地辩白,又或者试图先下手为强攻击自己、关押自己——他真想试试自己能否反制对方。
司辰却只是淡淡道:“普通中学生的生活,对你来说真的有意思吗?”
纪野回忆起不断重复、疑似鬼打墙的考试生涯,瞬间面无表情。
“你现在所有的乐趣,也不过是在本市范围内‘捕猎’污染源。但是我可以将安全局最为异常离奇的案件提供给你。”
司辰微笑着望向若有所思的纪野:“此外,你最近处理完的青铜油灯案件也并未了结。想继续吗?”
纪野终于升起了几分兴趣:“这倒有意思了。不过,‘普通中学生’仍然需要完成学业,我恐怕短期内吃不了你画的这张大饼。”
“如果你愿意转学去北枢集团控股的私立中学,我可以帮你跳级到高三,今年就可以高考。”
纪野一脸真挚地握住司辰的手:“感激不尽。”
人类社会的规则自有其乐趣,绝大多数情况下纪野都愿意沉浸式参与这些过家家游戏——除了日复一日的考试。
如果能够按照人类的规则早日升学,倒是两全其美——既没有因为一点小事就破坏游戏,也不必天天在题海中鬼打墙。
而且…如果哪天司辰没利用价值了,摆脱他也不过是一个言灵的事儿。
“档案袋里购房合同上那套房子就在这所私立学校附近,你随时可以住进去,上学也方便一些。”
纪野“噗嗤”笑了出来:“司先生,您这是早有预谋呀。怎么,你这么希望我住进你安排的房子?是为了更好地监视我吗?”
司辰好似完全不在意他的调侃,起身替纪野整理了下衣领:
“不管你做出什么选择都可以,只要你开心,怎么样都好。天色已晚,早点休息吧。”
说罢,他又递给纪野一个最新款的手机:“我的电话号码已经保存在通讯录里了。你可以随时呼叫我,搭档。”
二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那个拥抱,也没有提起可能存在的过去。
纪野笑眯眯地将司辰送出门,毫不犹豫“砰”的一声关上大门,心满意足地挤进自己的衣柜。
走廊里又只剩下了司辰一人。
他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站在从窗户透入的浅蓝色天光和走廊涌动的浓稠黑暗的交界处,将一切情绪死死压在那层冰冷坚硬的外壳之下。
——像一座寒铁铸就的墓碑。
第17章 再逢君(三)
第二天是周六,纪野一开门就看见像蘑菇一样蹲在自家门口的陆仁佳。
陆仁佳期期艾艾,欲言又止:“纪野,额,那个,额,我领导,不是,我长辈想约你去附件商业街的咖啡馆见面。”
纪野:“……”这倒霉孩子,现在还在努力掩盖自己是安全局调查员的事实呢。
他对陆仁佳颇有几分人类宠溺大胖傻猫的心态,还是很给面子地前去赴约。
一路上陆仁佳各种僵硬试探,纪野无奈道:
“要不你直说吧?你怀疑我是你那位女领导口中的陆霁野?”
陆仁佳搓搓手:“嗯嗯,那你是吗?”
纪野意味深长:“那位女士果然是你领导?你承认你不是普通学生了?”
陆仁佳目瞪口呆:“……”
纪野怜悯地望他一眼,拍拍他的头,走进了咖啡馆。
咖啡馆已经被包场,王溯光客客气气地请纪野坐下:“霁野,我记得你以前挺喜欢咖啡馆这种氛围,今天约你来呢,主要也是叙叙旧……”
纪野挑眉微笑:“王队,虽然我们多年未见,但是想必你还是记得我的性格,要不您直说吧,是需要我帮忙吗?”
王溯光原本还担心此纪野非彼霁野,开口那句话也是试探,听到对方的回应顿时心安。
可惜他不知道纪野不仅对身世一无所知,还打算把他当乐子耍。
王溯光:“你‘战死’后不久,我也从京城调到楚南了,你别笑话,毕竟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你的死讯给了我挺大的打击呢,我马上觉得什么工作都是狗屁,还是照顾家人重要。”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死而复生,又为什么没有主动回归安全局,但是我确实很高兴再次见到你。今天也是想请你帮安全局一个忙,上次你协助抓捕的那个嫌疑犯,赵高志,一定要见你一面,不然就咬舌自尽。”
纪野好像很困惑:“你们应该有办法处理这种情况呀?”
王溯光:“你知道的,我读取记忆的前提是我的眼球直视对方眼睛,没想到赵高志是个狠人,直接把双眼戳瞎了。比起这个,你直接用言灵……”
王溯光话语一顿,猛然意识到,纪野一直维持着抱胸后靠、一言不发、饶有兴致的神态。三年前的回忆发动攻击,他心中顿时“咯噔”一跳。
他假装若无其事:“对了,林文彬快出差回来了,好像临西省那里出了些状况,他想问问你愿不愿意来当专家顾问。”
纪野单手托腮,用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眼神盯着王队,随后笑嘻嘻道:
“哎呀,您这是开始试探我了呢。让我猜猜,如果我顺口答应了林文彬的邀请,你就可以断定我不是陆霁野了?林文彬这个人有什么问题?还是说压根没有林文彬这个人?”
王溯光脸色青白,深呼吸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被神经病奶牛猫迎面梆梆揍了两拳:“你……你……你觉得这好玩吗?”
纪野一脸诚恳:“挺有意思的。如果您告诉我更多和陆霁野有关的情报,我或许真的会帮忙哦。”
王溯光狂灌咖啡,咬牙切齿地挤出微笑,心中却大致有数了——这长相、这脾气,不是陆霁野还是谁?不过对方大概率失忆了。
他叹气:“成交。十一年前我们剿灭了神启进化会,这是一个试图创造污染物与人类完美结合体的邪教,你——行行行,不是你是陆霁野——就是唯一成功的实验品,能够通过语言操控人类的意志。”
“陆霁野被指挥官司辰救下后亲自养大,二人几乎是形影不离,算得上一句师徒情深。三年前司辰独自收容S级精神类污染源后失踪,只留下一把骨刀。当时局里误判司辰战死,这对陆霁野来说是致命打击……”
王溯光至今仍记得司辰死讯传来时,众调查员那惊愕、恐慌、六神无主、交头接耳的神态——如果司辰也无法收容污染源,还有谁能?
仅仅半天后,被司辰下令隔离观察的纪野却被局长亲自保释出来。
王溯光遥遥看着一言不发的陆霁野,只觉得他像是一尊内部破碎的雕像,一株根系腐烂的青苗,面无血色、眼下青黑、握着骨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王溯光几乎瞬间猜到了局长的想法,但是……
陆霁野怎么会真的答应去送死呢?
陆霁野不是一个纯纯乐子人吗?
陆霁野不是对人类存亡没什么兴趣吗?
陆霁野对待司辰居然是那样沉重又疯狂的感情吗?
陆霁野难道不知道,司辰也解决不了的污染,他自己压根不会有能力解决吗?
——异能向来是同类压制、大鱼吃小鱼,这样的S级精神类污染源对精神类异能者的伤害性简直是指数型增强!
王溯光后来听说陆霁野一个人握着司辰的骨刀杀进了污染区。
再后来,他和队员们一起去为陆霁野敛尸。
那一日是王溯光毕生的噩梦。
小小一间疗养院病房,墙壁上重重叠叠密密麻麻写了几十层“司辰”,沼泽般的血污浸透了调查员们的鞋底——所有人都恍惚地想着,一个人原来可以流这么多血吗?
陆霁野的身体以一种人类绝对无法做到的角度扭曲着,仿佛每一根骨头都被碾碎后又随意拼接,却渗透着一种诡异的、扭曲的、充满力量的美感。
那完好的右脸笑意盎然,左脸却密密麻麻挤满了眼球,死不瞑目、死不瞑目、死不瞑目、死不瞑目、死不瞑目——
这一切都过于荒诞、过于奇诡,王溯光呆呆地盯了一会,甚至怀疑自己看到陆霁野的躯体在微微蠕动。
队友们有的甚至已经跪地呕吐、恨不得抠下自己的眼珠,他们只能强撑理智、勉强确定S级精神污染物“梦魇”确确实实被陆霁野困在了这具扭曲的躯体中。
他们没有理智再思考陆霁野用了什么方法收容这样强大的污染物,也没有心思寻找司辰那把失踪的骨刀。
只有王溯光在精神恍惚中回忆起了最初相见的一幕,那时的陆霁野还是一个瓷人般的孩童,被司辰抱在手上离开火光冲天的邪/教大本营。
——如果他知道自己的命运是为了这个拯救自己的男人而死,当年那个小小的霁野会接受吗?
纪野:“……”
啊?为了某个人类送命?
谁啊?我吗?
纪野笑容逐渐消失,感觉像是看了一个包含死遁、替身元素的AI换脸版恨海情天都市情感剧。
他自然拒绝承认,皮笑肉不笑道:“看来你们确实认错人了,我不是陆霁野。不过我愿意遵守承诺,帮你们套出赵高志的口供。”
王溯光:“……”果然,人也无法理解过去的自己。
他有点伤感又有点好笑,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照片:“不管怎么说,还请你收下这张照片,除了你以外也没有人适合留着它了。”
纪野好奇地拿来一看,照片是三人合照,自己,昨天见过的司辰,以及一位高大矫健的女性。
照片中的自己正是十二三岁的年龄,笑容标准得像证件照,司辰则略带笑意,垂眸看了自己一眼。
纪野:“……”
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异能,对司辰若有若无的熟悉感。
哈哈,这下乐子大了,自己居然真的是狗血文主角。
王溯光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他已经见过司辰了,心中感慨万千,最后只是说:
“我们作为长辈的,最开始也只是希望小孩们快快乐乐,平平安安。如果你喜欢做纪野,就一直做下去吧。纪野,我希望你平安喜乐。”
*
纪野原本还想从王溯光这里套套案件情报,结果这个老油条全程打哈哈不接招,只好无奈地上车准备去安全局。
车程漫长,一闲下来,纪野就忍不住想发消息逗逗司辰。他摆弄着昨夜司辰留下的新手机,给唯一的联系人发去信息:
“司先生,我应该喊你爸爸还是老师?”
“还是哥哥?”
“还是长官?”
几乎是下一秒,司辰的对话框就出现了断断续续的“正在输入中”。
一想到对面可能在苦恼地皱眉冥思苦想,纪野就忍不住笑得眉眼弯弯:
“听说我的第一次死亡是为了替你复仇,结果你的死讯却只是一场误会,这可真是现代版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真有意思。”
司辰的对话框猛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