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几许糖啊
白浪蜷缩在冰凉沙发上,新旧伤痕无一处不疼,翻身就会挤压到破皮的伤口。
细密的钝痛缠上四肢,他抠着沙发靠背的破洞转移注意力。
漆黑夜色、慌乱的心跳尽数被孔洞吞没,他也渐渐坠入梦乡。
第二天,白浪吃完中饭,收拾完家中杂活便匆匆出门。
他的棉袄早就晾干了,但又被白琅藏了起来,他懒得掰扯,深怕错过骆野,就这么出门了。
他怕那几个小混混会来,先在对面打探,确认四下无人,才慢慢靠近巷口。
顺便买了一块滚烫的烤番薯,蹲在墙角静静等候。
他没有手表,没有大哥大。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只知道白雪层层叠叠覆上街角屋檐,路口红绿灯跳转了几百次。
一只野猫顺着屋檐跃下,踩进积雪里,爪印蜿蜒延伸至巷子尽头,身子蹭过一双停驻的鞋尖。
白浪顺着脚印抬眼,看清来人的一瞬,眼底瞬间亮起点点光,快步走过去。
骆野脸上的伤没好,穿了件很暖和的棉袄,看见白浪的那刻,蹙起眉头:“你怎么在这里?他们又赶你出来了?”
白浪摇头,从怀里捞出还有余温的番薯,递到骆野面前。
骆野愣了愣,指向红薯问:“……你特地过来等我?”
白浪用力点头,又摸出兜里仅剩的几枚零钱,推过去。
骆野没去碰那些零钱,接过了烤番薯。
他又解下自己的围巾,一圈圈裹在白浪脖颈上。
骆野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围巾上也有。
白浪悄悄低头嗅了嗅,听见骆野轻声发问:“你等了多久?”
白浪观察骆野的表情,似乎不希望他等那么久。
他就撒谎地比划一根手指,再假装隔空掰断。
“半小时?”骆野问。
白浪点头。
“早知道当时就写手机号了……”骆野瞥了眼白浪,干脆牵起冰凉的手,“还站在这里干嘛?等着冻死啊?走,跟我去别的地方。”
白浪开心地跟着骆野离开小巷。
骆野带他去了便利店门口,老板似乎认识骆野,调侃他捡了个小跟班。
骆野问她讨来纸笔,又进店搬出两张矮小塑料板凳,拉着白浪坐下。
他在纸上写下一串数字,递到白浪手中。
“这是我家电话号码,你要是出来了先打个电话吧,”骆野用手指在地上画数字,“我一般上学了就下午三点后回家,不上课就一直在家,下午才出门。”
意识到骆野并不反感自己找他,白浪心头欢喜,赶紧将那串数字熟记于心。
“一起吃吧。”骆野把烤红薯掰成两半,一般给了白浪。
两人就这么坐在店门口吃烤番薯。
他们身后恰好是暖气片通风口,温热气流缓缓烘着后背,位置也好,不会遮挡进店的客人。
老旧电视机播着戏曲频道,风雪细碎飘落,两人静静地观雪。
几分钟后,骆野吃完番薯,拍了拍手,随口问:“你爸妈昨天怎么说啊?找到打你的人了吗?”
白浪摇头,在纸上写【他们让我元谅他】。
骆野愣了下,点了下自己的脑壳:“你爸妈脑子没问题吧?”
白浪:“……”
白浪怔忡,他第一次听别人说这两人脑子有问题。
真痛快,真爽快。
他肩膀轻轻颤动,无声地开怀大笑,口鼻间不断哈出白雾。
骆野看着他,问:“我一直很好奇,你这头发是染的还是天生的。”
白浪嘴角扬着笑容,在纸上写:【我是白狼种】他闭上眼睛,露出自己的狼耳朵。
那是和头发一样的白色,蓬松柔软地竖在白发之间。风吹过耳尖有点冷,但骆野的围巾很暖和,所以没有关系。
骆野轻轻触碰耳尖,觉得有意思,索性捏起来。
白浪以前都是被拽耳朵、要不然就是威胁他不听话要剪掉耳朵,头一回遇到这么温柔的触碰。
酥酥麻麻,很舒服。
他睁开眼,直直凝望着身侧的骆野。
骆野扬起嘴角,非常大方地说:“兄弟你竟然这么坦诚了,那我肯定也让你看看。”
骆野侧头,露出自己的猫耳。
白浪第一次看见这么圆润的猫耳,耳尖点缀着浅黑斑纹。
配上骆野软乎乎的头发,精致的脸颊,像橱窗里做工细腻的玩偶,特别可爱。
骆野的耳朵往后抖了抖,故意神秘地问:“你猜我是什么?”
白浪摇摇头,他猜不到。
“豹猫。”骆野抬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耳朵,补充道,“不过我不喜欢别人碰我耳朵,很容易炸毛,你先别碰。”
白浪点头。骆野说不碰那就不碰了。
骆野:“你怎么都不会反驳啊?”
白浪:“?”
谁反驳,他吗?
白浪指着自己的嘴巴。
骆野:“哦你不会说话。”
白浪:“……”
“因为你能听见我说话,总是把你当能说话的了。”骆野尴尬地收起耳朵。
白浪也能理解。
一般情况下,不能说话伴和听力障碍是一起来的。
但他是精神心理性失声,医生说他将来可能会恢复,因此他手里没有残疾证明。
白志伟当时还盘算着靠他申领补贴,到头来一无所获,从医院回去的路上一路骂骂咧咧,斥责他平白无故吃药花钱,得了这么个毫无用处的毛病。
“我就说你是装的,哪有人被打一下就不会说话的,浪费那么多钱,真是欠你的……”
“装什么装啊你,以后别让我听见你哭,听见一次我让我爸揍你一次。”
……
那些声音像幽灵一样缠绕他的耳畔。
不对,不要再想这些不好的回忆了。
白浪拍了下脸颊。现在没有白志伟,没有那些人。
天地间只剩他和骆野,安安静静挨着坐在一处。
骆野往后仰,瞟了眼便利店里挂着的时钟:“我今天是学校里请假出来的,现在差不多要走了。”
白浪心底沉了下去,像坠进冰水。
他有万般不舍,也无从开口挽留,只能垂着脑袋。
骆野手肘搭在膝盖上,微微倾身靠近,大眼睛一眨不眨望着他:“你是不是也不想回那个家?”
白浪重重点头。
骆野笑了:“你是为了消磨时间才来等我的吗?”
白浪赶紧摇摇头。
先是食指指向自己,再伸到太阳穴处转动,然后双手掌心相对、指向骆野,双手握拳,上拳打下拳,双手拇指互碰几下。
骆野复刻了一遍他的手势,歪头满眼疑惑:“什么意思?”
白浪没有回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次见面,再告斥你】白浪很喜欢“下次见”这三个字。这代表着他们还有无数次相逢,前路并非一片荒芜。
他日复一日晦暗迷茫的日子里,添上了一抹色彩。
往后几日,二人总能如期碰面,照旧蹲在便利店门口分食零嘴。
有时候是他买的关东煮,有时候是骆野从家里带来的小零食。
等到白浪身上的伤口愈合,骆野听他说还没好好逛过这里,带他坐公交车逛遍小城各处。
他们没有多少钱,所以只能去香秧免费的地方游玩。
杂草丛生的城郊小公园,园子最深处藏着一口许愿井,扫去井沿厚厚的积雪,底下铺着一片青绿枯草。
香秧的人工湖,周围的树枝枯黄,上面结着一层薄冰,鸳鸯在上面原地踏步。白浪觉得好笑。
还有车流往来的石桥、人声鼎沸的露天菜场、学校门口摆满小吃的街巷……
为了迎接春节,这些地方都随波逐流地挂上了红灯笼。
它们像红辣椒一柳柳垂下来,给杂乱破败的街巷添了几分微薄年味。
白浪觉得自己和他们住的平民窟很像。
困在一成不变的日子里,看不到前路半点光亮,日复一日原地打转。
直到像红灯笼似的骆野闯入他的生活,他才有那么一点微弱却真切的希望。
十天转瞬而过,大年初二,又是飘着细碎小雪的一日,白浪守在便利店门口等候。
店铺门边堆着两个小雪人,衬得他一身红特别显眼。
因为2012年是白琅的本命年,王丽丽要求家里所有人都穿上红色的衣服为白琅增添喜气、防止冲撞太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