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河汉
虽然三号储藏间的面积挺大的, 但是因为囤放了很多杂物, 所以显得很逼仄, 过道也很狭小,基本上只能容纳一人穿行。然而现在这里空旷得出奇, 四处走动也无碍,伸手上下左右地摸索,也什么都摸不到,理应是柜子、桌子和墙壁的地方,都只是一片虚空。
曲灿脚下绕了上百步,没有遇到任何阻拦。黑暗吞没了他的视野,放大了他的听力,他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呼吸声、心跳声和说话声,却听不到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声音。
很显然,这里根本不是三号储藏室,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到了一个未知的地方。
曲灿骤然冒出个疑惑:自己不是在跟随乐正奉的视角找回第二次循环的记忆吗?怎么此刻全然无法感知乐正奉的情况,反而有种身临其境的感觉?现在是跟第二次循环中的自己意识相通了吗?他连接不了乐正奉的意识,只能跟自己的意识合并同类项?
他隐隐觉得,这段黑暗中的记忆片段就像是刻录在碟片里的内容,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当他试图读取的时候,就会自动代入当时的经历与想法。或许乐正奉那边也是,他在回忆到这部分的时候,读取出来的是另外的内容。
意识层面受到了影响,是不是就说明,眼下他的所见所闻,都是此处营造出的幻觉?
好吧,对付幻觉,他也算有点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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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灿在这片虚无的黑暗中行走,很快迷失了方向。起初他还能数着自己的步数,试图在心里勾勒出一条路线,探寻这块区域的边界。但很快,每一步都变得毫无意义,感觉像是走出去了,又像是原地踏步。
时间也变得粘稠而怪异,一秒被拉长成了一年,一年又可能坍缩成一瞬。
浑浑噩噩中,他逐渐分不清现实与幻觉,甚至怀疑起自己究竟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无数的记忆碎片朝他涌来:被激光切碎的同事、咖啡机上的字条、被小李蹬掉的高跟鞋、童悦口袋里的珍珠花萼,唐总转动钥匙的手指……
我是谷旭?
又有其他的碎片冲走了之前的画面:深夜小镇上拦车的霸总、尺素画出的安神符、雷子涵令人羡慕的肌肉、乔建国毫无排版可言的PPT,靳会长交给他的续约合同、还有乐正奉那句“自己的人,当然要自己护着”……
我是曲灿?
正当他在认知的泥沼中越陷越深时,黑暗深处蓦地亮起了点点微弱、摇曳的光,像是遥远的烛火。那是唯一的指引,他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光点慢慢汇聚起来,亮度变得更强。
他听见了光点发出的声音。
那不是正常的说话声,也不是任何他所熟悉的语言,而是一种单调、急促、有节奏的吟诵,音节破碎且重复,声量忽高忽低,简直像是某种不知所谓的Rap。
明明听不懂具体的词句,可随着光斑越来越大,那股意念强行灌注到了他的意识里。
他们在唱:“赞美……唯一……光与暗……吞噬……供奉祭品……永恒的神……永恒的神……永恒的神永恒的神永恒的神……”
那声音层层叠叠,汇成令人头晕目眩的洪流。
曲灿感觉自己被持续不断的祝祷声所包围,似乎在被他们供养,听习惯了,倒是觉得有很好的催眠作用。
不知过了多久,他还在孤独地走着。
直到信仰在无数个日月轮回中,凝固成光耀四野的一刹。
那让他昏昏欲睡的祝祷Rap突然变得清晰可闻,如撞出的钟声般振聋发聩,待他回过神来,竟发现那光斑亮得刺眼,几乎要吞没整个黑暗。
他被温暖的光芒笼罩。
穿过一道无形的界限,周遭的压迫感陡然卸去。
他听到了其他的声音,一声清亮、尖锐、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啼哭。
那是婴儿新生的声音……来自他自己。
视角奇异地下沉、收缩。他感到自己被柔软的布料包裹着,视线模糊不清,只有晃动的光影和朦胧的人脸轮廓。
有力的臂膀环抱着他。
那个被供奉的“神明”,此刻成了一个只能依赖他人存活的婴儿。
他住到了一座大宅子里,准确地说,是大宅子后山的石室中,这里很宽敞,也很温暖,石壁上刻满了无法破译的扭曲符文,地面上铺着厚厚的草垫和织物。
每天都有穿着粗糙袍子的人们前来祭拜他。
他们的面孔模糊不清,只有一双双眼睛闪烁着狂热而虔诚的光芒。这些人来到这里,纷纷跪倒,拜伏,额头紧贴着地面。日复一日,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数量越来越多,直至挤满了整间石室,又挤满了山前的大宅子。
曲灿感觉到自己被喂食、清洗、擦拭,享受着无微不至的照顾,当然最重要的,就是受到那些人的祭拜。
幸好,他们不再像他出生前那样癫狂地吟唱,而是换成了一种低沉的嗡嗡声,像在念经,更像是安抚孩童入睡的白噪音。
时光在这样的状态里是非线性的,似乎没过多久,他就长成了少年。
在这里,他从未感到饥饿或不适,甚至没有任何欲望与忧愁,像是被呵护在精心编织的摇篮里,理所应当地受到人们的敬仰。
从那些信徒的口中,他知道自己是特别的,是被守护的“唯一幸存的神”,这个身份如同不灭的印记,烙在他的身心里,就连他自己都相信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有一个声音频繁地出现在他耳边。
它说:“不要靠近,不要窥视,远离终结一切的深渊。”
刚开始他以为是某个信徒的胡言乱语,但后来他发现,这并不是信徒的祝祷。这声音每次出现,都伴随着一种本能的颤栗。而且它出现得越来越频繁,声量也越来越响亮,甚至盖过了那些层层叠叠的吟诵声,如同一下下有力的敲击,叩在他的神魂上。
“不要靠近,不要窥视,远离终结一切的深渊。”
“不要靠近!”
“不要窥视!”
“远离终结一切的深渊!”
深渊?什么深渊?它在哪里?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自我意志越来越清晰,这个被反复强调的禁令,反而像一颗深埋的种子,在他空白而无忧的心里悄悄破土发芽,长出了蓬勃的藤蔓。
那些供奉者从未提起过“深渊”。
他的世界不小,前面的大宅子和这间石室他都可以畅游,可他的世界也很小,在这个区域外,哪怕是这座山的其他地方,他都没有去玩过。
对曲灿而言,深渊是一个未知,也是一个执念。
是这片极小的天地中,唯一的裂缝。
终于有一天,在那个声音近乎严厉的警告后,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主宰了他。
他想着,我要去寻找那个“深渊”,或许它就在附近,在山的另一头。
只要找到就可以了,他会谨遵这句警告,不去靠近,也不去窥视,反正就只是一个悬崖而已,下面无非是山谷或者河流。
他可以坐在距离它远远的地方,晒晒太阳,吃些点心。
这样就可以了。
于是曲灿出发了,他很快就找到了那个“深渊”。
原本他还想着,山里有那么多斜坡崖壁,怎么确认哪一个才是警告中所说的深渊呢?然而与他所肖想的不同,当他看到那里的第一眼,就知道自己找到了真正的“深渊”。
那不是什么普通的悬崖,而是从一座山峰竖劈而下的裂口。
巨大的缝隙如同上古神兽的咽喉,矗立在山体中。他远远地看到那处所在,犹豫了很久也不敢靠近。
“不要靠近!”
“不要窥视!”
“远离终结一切的深渊!”
曲灿心想,要不就回去吧,我已经知道它在哪里了。
可是他迈不动脚步。
那个掩藏在山体和葱郁树林中的深渊,就像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诱惑着他继续前进。既然已经来了,为什么不弄清楚它是什么呢?
说不定只是沉香劈山救母的那个山头呢?
神话传说而已,糊弄小孩子的。
多半是哪些供奉者怕他到处乱晃掉进深渊,所以时时刻刻想法子吓唬他,让他老老实实待在石室里,听他们说些无聊至极的愿望。
看一眼吧,就看一眼。
仅仅是满足一下这啃噬心神的好奇。
曲灿来到了那个深渊的边缘。
然后,他看到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救我,求你了,救救我。
第57章 求救
深渊中弥漫着薄薄的雾气, 为了争抢有限的阳光,无数藤蔓从下方攀爬而上,以你死我活的架势互相缠绞在一起, 虬结成粗大的藤条。
裂缝太深了,曲灿看不清底部是何模样,但他看到了那些紧缚在藤条上的触手。它们滑腻而纤细, 无力地从藤条上松开,又竭尽所能地重新缠上,像是挣扎着从地底逃离出来,临到出口却已经筋疲力尽, 随时可能重新跌落。
众多触手的尽头是一个难以名状的怪物。
它的躯干如一头牛般大小,由腐败血肉和扭曲肢节堆砌而成,表面布满了溃烂的伤口, 流淌着粘稠的脓液。似乎刚经历了艰难的战斗, 承受了极大的痛苦, 它的力量被消耗得所剩无几。一些触手的末端已然干枯断裂, 尚存的那些还在蜷缩和伸展, 借助崖壁和藤条上的棱角, 勉力维持着平衡。
在蠕动着的躯干上方, 曲灿勉强能辨认出一个类似头颅的部位。
在那里,他蓦地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人类的眼睛。
四目相对, 在那双眼睛里,他读出了忿恨、疯狂与惊愕, 在迅速审视过他这个不速之客后, 又转变成了卑微的乞求。
曲灿还未回过神来, 这双眼睛就死死盯上了他。
紧接着,一个嘶哑却无比清晰的人言, 从那个怪物的方向传来,穿透散发着腥臭味的薄雾,撞进他的耳朵。
它说:“救我,求你了,救救我……”
遇到一个看上去极为邪恶的怪物在求救,该怎么办呢?
那个反复的警告言犹在耳:不要靠近,不要窥视,远离终结一切的深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谁还敢多管闲事呢?
曲灿后退着离开了深渊边缘。
他想着,不关我的事,就当我没来过吧。万一我把它救上来,它饿得很了,嗷呜一口把我吃干抹净,那不是自掘坟墓吗?
不救不救,谁救谁是大傻子。
最终他没有施以援手,把怪物拉上来,但他很好奇,这个怪物还能支撑多久,什么时候会死透。就这么放任不管,心里总归是不踏实的,要是卡在路上就嗝屁了,或者掉回深渊里摔死了,或者自己逃出生天了,他也就不用担着这份念想了,对吧?
所以曲灿第二天又过去看了看,第三天也去了。
他发现怪物一直没有消失,也没有死,但也没有继续往上攀爬。它就在那个距离深渊顶部十丈左右的地方安营扎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