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凌波玉
能量矿石崩裂的巨响震碎所有彩窗玻璃,无数的宝石花在烈焰中支离破碎,不成花形。
圣尔塔纳在坠落的阴影中骤然抬头,只见那尊象征虫母权柄的巨型雕像裹挟着尘埃砸了下来。
“你竟然敢……你竟然敢……”
圣尔塔纳怒不可遏,漂亮的面容上闪现过恶毒、惊恐,下一秒便本能地飞扑在了圣像之下,竟然没有躲开,而是用自己畸形的身体稳稳地接住了那丑陋又恶心的虫母雕像。
黑发如墨瀑扬起,在火光中划出妖冶的弧度,深紫色的眼瞳盛着熔岩般的怒意,却在抬眼望向坠落圣像的瞬间,泛起近乎虔诚的战栗——
那双眼尾上挑的紫色竖瞳,此刻蒙着一层晶莹的水光,恨意与眷恋在其中诡异地纠缠,竟让本就精致到失真的脸,染上了几分脆弱。
圣尔塔纳张开蝶翼保护圣像的这一幕远超艾伦的想象,看来虫族的天性桎梏比他迄今为止理解到还要可怕,哪怕是分裂的虫格依旧会遵循本能去守护虫母的一切,哪怕是一座毫无生机的雕像。
无数碎石钢筋从穹顶坠落,砸在蝶翼上发出沉闷的钝响,可那畸形的躯体竟像生根般钉在原地,任由建筑残骸将自己掩埋。
教堂的立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天花板如蛛网般裂开,艾伦的能量防护罩也被坠落的能量矿石砸出裂纹,小小格在妈妈肚子里不安地蜷缩,不由得感到害怕。
“妈妈、妈妈……”
小小格什么都看不到,但都快被外面的动静吓哭了。
妈妈到底在干什么啊?
妈妈所在的世界好像并不美好……全是危险。
妈妈在被欺负……他多想出去帮帮妈妈啊……
小小格从未如此渴望诞生。
他要把胆敢欺负妈妈的混蛋都杀掉!
可如果此时此刻,小小格真的在外面,恐怕也说不出被欺负这三个字。
圣尔塔纳的下半身已被碎石彻底掩埋,上半身却仍保持着紧紧保护圣像的姿势,爆炸的火光渐次熄灭,浓稠的黑烟在夜空中翻涌,却掩不住天际缓缓升起的银月,月光穿透教堂穹顶的残垣断壁,将整个废墟浸成一片银白的坟场。
那轮月亮在夜空中高悬,温柔而残酷地注视着虫族千万年来的困局——
所有雄虫都在追逐月光,却忘了月亮本身,从不为任何一只虫停留。
只是不知道这一次,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嘶……真的有点痛。”
艾伦关闭半坏不坏的能量防护罩,肚子里的小小格已经被折腾得说不出话,同时他也感到一阵强烈的饥饿感。艾伦记得他们刚刚来到教堂的时候还是白天,现在已经是深夜了,时间过去这么久,他吃掉的东西早就被消耗光。
艾伦现在的状态可以说是又累又饿又渴又疲惫……可以吃下一整头牛。
正当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歇一口气的时候,却听见一阵诡异的撕裂声。
“我是不会放过你的……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忒修斯……!”黑发紫眼的怪物眼神狂热,仿佛要把他的样子刻进自己的灵魂。
被压在圣像下的圣尔塔纳竟生生扯断泛着紫光的蝶翼,天知道这一幕对于蝶族来说有多么的惊恐,蝶族的翅膀对于他们来说无异于争宠利器。是身上最重要的器官,现在圣尔塔纳竟然把它活生生地撕毁,这跟挥刀自宫有什么区别?
残缺的蝶翼飞出无数的磷粉,不同于白天圣伊诺斯翅膀发出的银紫色,这一次那翅膀发出的光却是带有不祥寓意的黑紫色,如萤火虫般扑向艾伦的瞳孔。
磷粉渗入视网膜的瞬间,眼前的一切突然扭曲成了艾伦最最熟悉、最最想要见到的样子——
家。
他的家。
是他的家啊!
他回家了吗?
终于回到他心心念念的家。
人类有句老话叫做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对于艾伦来说就是这种感觉,他如梦似幻的走在楼梯之间,神情恍惚,恍若催眠,他轻车熟路地找到了自己印象中的那扇棕色门,只要输入密码,就可以回到自己熟悉的家中。
这套房子并非艾伦购买,而是他的妈妈米勒女士留给他们兄弟六人唯一的遗产,虽然是在一个非常落后的星球,但也是他们兄弟6人从小生活居住的温馨之地,重要的含义不可言喻。
其实3室1厅的房子并不狭窄,可是对于他们这样一个大家庭来说就显得过于逼仄了。两个妹妹一个房间,他和伦纳德一个房间,洛克和维泽尔一个房间,还加上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小小的空间被挤得满满当当,几乎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可这样一个地方,在艾伦的眼中却是人间天堂。艾伦住过公爵在丝天堂提供的豪华大平层,也享受过蝶族风情的奢华酒店,连在虫族蹲局子的日子也是蹲的精装大牢房,可没有一处能够在他的心中比上自己的家。
艾伦深呼吸一口,似乎都能闻到那种熟悉的味道,并非花香并非食物的香气,就是家的味道而已。
他回来了,他终于回来了。
艾伦脚步轻快进入房间,却在下一秒愣住了。
进入眼帘的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的主人不是其他的谁,而正是他自己。
他看到弟弟妹妹正围着她的照片哭泣,原来在弟弟妹妹的心中,他已经是一个死去的人。
“我回来了,哥哥回来了,尼娜、爱丽丝、伦纳德、维泽尔、洛克……我回来了!”
艾伦喉咙发紧,想要喊出他们的名字,却发现自己的舌头根本就发不出人类的话语,而是虫族的嘶嘶鸣叫,他越是情不自禁在弟弟妹妹的耳朵里,听着就越是恐怖。
“天!虫族,你竟然还敢找上门来,信不信我们杀了你给哥哥报仇!”
“啊啊啊!怪物!虫族入侵了!快点保护尼娜先走!”
爱丽丝不愧是最像哥哥的妹妹,她是全场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从腰间抽出能量枪,毫不犹豫地对准了艾伦。这个时候最小的妹妹妮娜已经吓得浑身发抖,脸蛋苍白,但是一想到哥哥死于虫族之手,便用仇恨的目光盯着艾伦。
“喂……是联邦安全局吗,我们这里有虫族入侵的,请求支援,赶快过来!地址是……”艾伦最能干的弟弟伦纳德反应也非常快,立刻拿起终端报警求救。
平日里对着艾伦笑嘻嘻的维塞尔和洛克面无表情,挡在妮娜的面前,仿佛艾伦胆敢再靠近一步,就会立刻杀了他。
“不是的,我不是怪物,不是虫族,我是你们的哥哥呀,你们认不出来我了吗……我是哥哥……”
艾伦发出的所有辩解通通变成了虫族的嘶鸣,他上前一步,弟弟妹妹就往后退了一步,这时他在镜子里面看清楚了自己现在的样子,顿时汗毛直立,心神大震——
这是他最最恐惧,最最厌恶的模样。
这不就是那只虫母雕像吗?
一个无毛无鳞浑身雪白的肉虫,柔软庞大,满身挂着黏糊糊的蜜液,腹部伸出无数虫足,缓慢地向前挪动,几乎透明的腹部可以看到里面塞着密密麻麻的虫卵,不知道是被多少雄虫弄大了肚子,显得臃肿又恐怖。
在虫族眼中是绝世美虫,在人类眼中便是彻头彻尾的怪物。
“别过来!求求你了,不要伤害我们!你干脆吃掉我吧,我最小,肉最嫩了,虫族不都是最喜欢吃小孩子吗?”金发小女孩强撑着站了起来,碧蓝色的眸子当中盈满了泪,绝望又坚强。
艾伦想解释,出口却变成刺耳的虫鸣,声带里挤出的黏液堵住喉咙,只能发出 “嘶嘶” 的声响,彻底沦为口不能言的怪物,他慢慢地、竭尽全力地爬了过去,臃肿的身体把整个客厅弄得混乱不堪,桌子上的苹果,书架上的练习册,还有摆在冰箱上面,妈妈的黑白遗照通通都滚落下来,成了一地的碎片与垃圾。
这是艾伦最恐惧发生的噩梦,也是深藏在他心底的梦魇,也正是因为这些可怕的猜想,他宁愿撒谎,宁愿与公爵狼狈为奸,维持那个可笑的谎言,也不敢对自己的弟弟妹妹说出一句实话——
而现在这些最恐惧的事情全部都变成了他脑子里真实存在的记忆,哪怕离开这里也会时不时回想起来,永远陷入恐惧之中。
白天的圣伊诺斯可以利用精神力轻而易举地把一个虫族最渴望、最想要、最快乐、最幸福的记忆,深深植于他的脑海中,晚上的圣尔塔纳能力却刚好相反,利用精神力把艾伦最恐惧,最害怕的记忆变成了现实。
“噢不……这一切不是真的,我可以改变,对,我可以改变,如果我也能够改变记忆就好了,把你们的记忆全部都改掉,连撒谎也不用,一切都会恢复正常,你们可以永远当我的弟弟妹妹,哪怕我变成怪物。”
在这一刻,艾伦忽然明白了圣者曾经的心情,也明白了那花朵之中小圣者所说的恐惧。最亲最在乎的家人面前,他也想要保持那个最完美的自己,那个从来没有变成虫族的大哥——
他其实已经做过了,在现实中,他不正是这样欺骗了爱丽丝和伦纳德吗?
懦夫……你就是个懦夫啊。
一旦撒了一个小谎,就需要100个谎言去圆,100个谎言都不够了,就只有去删掉他们的记忆。
“咦?这怪物怎么不动了,是不是傻了?”洛克揉了揉自己的蓝色头发,发出疑惑的声音。
旁边的维塞尔更是大胆,直接拿起脚底的一个花瓶向着艾伦砸了过去。
“试试不就知道了,最好把它杀掉,没准还可以换点的赏金。”
艾伦强忍着心中的痛苦,已经不知道如何是好,他发不出正常人类的声音,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在心里面重复着——
我是啊,我是你们的哥哥。
我只是不再为人……
我却依然是你们的哥哥。
现在艾伦似乎就面临着这样一个选择。
不是弟弟妹妹杀了他,就是他删掉弟弟妹妹的记忆,和他永远在一起,做他的家人。
删掉吧,把他们的记忆都删掉。
就可以拥有完美的亲情,完美的家人,他们再也不会对你这样无理,这样粗鲁。
你们会是永永远远幸福的一家人。
祂的身躯慢慢蠕动着靠近曾经的家人,祂爬得很慢很慢,臃肿的身子底下拖着一条长长的湿痕,湿痕由蜜液与血水混合而成,如同一条痛苦织就的脐带,连接着过去与新生。
他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恐怖,其中肉翅的蜕变最为煎熬,原本蜷缩在后背的小翅膀突然暴长,骨刺顶破皮肤的瞬间,骨刺顶破皮肤,碎骨混着绿血溅在墙壁,艾伦疼得眼前发黑。
好痛怎么会这么痛……可他必须坚持下来……
因为他有不得不坚持的理由。
新羽的生长带着灼烧感,羽管从血肉中钻出,绒毛上沾满未愈的血痂,却在光下呈现出绚烂的虹彩——
痛苦的过程,如同结茧一般。
在这个过程当中,谁也帮不了艾伦,只能艾伦自己帮自己。
“哥哥……?你是哥哥?”
尼娜却从他的呻吟中听出了熟悉,每一次大哥做任务回来忍着伤痛在暗处包扎的时候,都会发出这样的声音,还会笑着安慰她说一点都不痛。
“是哥哥!你就是哥哥!姐姐,他是哥哥啊!”尼娜突然挣脱姐姐的怀抱,小皮鞋踩过湿滑的黏液,仰着头望向那个不断膨胀的怪物。
这次连爱丽丝都发出了恐惧的声音:“不、别去……别去!!!”
可她等了半天,那意料之中的恐惧却没有降临。
“尼娜……”
熟悉的声音传来带着低低的沙哑,仅仅是以人类的语言呼唤他们,好像就已经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
这时候艾伦的弟弟妹妹们都愣住了,一个巨大的肉虫头上长着哥哥的头颅,怪物哥哥美丽的脸庞上对他们露出一个笑,诡异却又带着某种破碎的温柔。
明明恐惧的他们却眼圈湿润,忍不住想哭。
“你是哥哥吗?还是虫族的怪物?”尼娜大着胆子问出这个问题。
艾伦突然如释重负,终于被他们看到自己这副样子,竟然觉得开心。
不想删掉弟弟妹妹的记忆,不想要虚假的幸福。
当大哥的就是要有勇气面对一切啊。
这是他的记忆,理应由他主宰,他的弟弟妹妹如何……由他说了算!
“嗯,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