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凌波玉
艾伦顺着阿里阿德涅的目光望去,在停车站的不远处,确实有一家门头破旧的老书店,它孤零零地立在街角,像一个被遗忘的老人。
玻璃橱窗上积满灰尘,隐约还能看见几本泛黄的书脊靠在角落。窗子里面凋零的植物干枯蜷曲,仿佛曾经有人试图照料它们,但最终也放弃了。
这家书店没有开门,似乎已经倒闭很久。
奇怪的是,这样一间位置尚可的小铺面,却没有被拆除或转卖,甚至连招牌都还挂着。
“这个书店的店主是我的好朋友。”
阿里阿德涅轻声说,语气平静,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可惜。
艾伦看向他,等待下文。
“所谓的虫母也好,还是我的父虫也好,都没有给我取名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木门上。
“是他给了我启发,我要用阿里阿德涅这个名字,告诫自己绝不重蹈覆辙。”
艾伦:“绝不重蹈覆辙?”
“罪虫苍星爱上虫母,不惜背叛虫族,给祂自由,放祂离开。在我看来虫母才是原罪。”
说到虫母,公爵的语气咬牙切齿。
不过当他的视线落在黑发青年的脸上,察觉到他有微微的紧张,又阴转晴天。
“可我现在一点都不担心,我此生不会像我悲哀的父虫那样重蹈覆辙,因为我有了你,你是我的小情虫,也是我的老婆,我们俩结了婚,有了实际的婚姻关系,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摆脱了雄虫必然爱上虫母的命运,爱上了你。”
艾伦:“…………”
“你怎么不笑了?”公爵疑惑。
艾伦:“我天生不爱笑。”
公交车在颠簸中缓缓前行,车身发出吱呀作响的声音,仿佛随时都会散架,不知不觉间几乎所有人都下了车,连刚刚让座的奶奶都跟艾伦挥手道别。
窗外的景象越来越破败,几街道两旁的建筑像是被时间遗弃的残骸,墙皮剥落,电线裸露,偶尔还能看到几个蜷缩在纸箱里取暖的野猫,猫妈妈带着小猫崽孤苦伶仃。
随着车辆驶入终点站,一股刺鼻的恶臭扑面而来。
那是腐烂、潮湿、金属锈蚀混合而成的味道——
一个巨大的垃圾场赫然出现在视野尽头。
远处堆积如山的废弃物在寒风中泛着灰暗的光,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废墟间游荡,时不时翻找着什么,空气中飘落着肮脏的雪花,看起来都灰蒙蒙的,不是白色。
艾伦望着车窗外,眉头紧皱。
如果说刚才那些街区只是简陋贫穷,那么这里……
简直可以说是地狱边缘。
连他曾经居住的小家都不如。
“我们到了。”
阿里阿德涅轻声说,语气平静得不像话。
他率先下车,动作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无论是他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手工定制西装,还是他那幅天生贵族般的优越长相都与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
艾伦跟在他身后,踩在满是泥泞的地面上,心中的疑惑更是浓重。
穿过一片废弃的铁皮棚屋,绕过一堆堆倾倒的生活垃圾,一扇破旧的铁门出现在眼前,门很旧,锈迹斑斑,甚至还有一些一眼就能看出是指甲抓出来的抓痕,扭曲疯狂,一看就发生过不好的事。
艾伦突然记起,曾经听公爵的手下提过,以前每隔一段时间,公爵都会来人类世界一趟,去了之后莫名心情就会变好。
不会就是来这里吧?
“我从来没有带任何人来过这个地方。”
阿里阿德涅伸手推开它,一阵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是一个地下通道,墙壁上爬满了霉菌。
“小心脚下。”
他伸手拉住艾伦的手腕,带他走进黑暗之中。
艾伦低头看着那只手——
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像一件艺术品。
这个地下通道又阴冷又弯曲,突然之间,一股极其微弱的精神力波动掠过艾伦的感知。
像是一根几乎断掉的琴弦,在寂静中轻轻颤动了一下。
艾伦猛地皱眉,迅速扫视四周。
那不是来自阿里阿德涅的波动。
也不是错觉。
是一种陌生的精神力,虚弱却真实存在。
是……
苍星。
与此同时,阿里阿德涅缓缓走向最深处的一扇铁门。
那扇门看起来比其他地方更加陈旧,像是被刻意封锁的禁区。
“既然你已经跟着我来了这里。”
他停在门前,回头看向艾伦,眼神深不见底。
“那就让你知道得更多一点吧。”
他伸手推开门。
吱呀——
地下室深处的空气比外面更冷,仿佛连呼吸都会凝结成霜。
艾伦跟着阿里阿德涅穿过那扇沉重的铁门,脚步刚踏入房间,鞋底便传来一阵异样的触感。
“这是什么……?”
他低头一看,脚下是一缕长长的头发。
泛着幽蓝光泽的发丝蜿蜒在地板上,像水草般缠绕着他的脚踝,那些蓝色头发好像会动,犹如女鬼的头发,只不过更加坚韧危险,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被这团纠缠的发丝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小心。”
阿里阿德涅伸手扶住他,伸出手去,几声枪响,便把那些头发射得支离破碎。
“好久不见,父虫。”
“猜猜我带谁来了。”
艾伦稳住身形,顺着那大片大片如海藻浓密的发丝望去——
角落里,一个身影静静地蜷缩着。
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白色病号服,四肢被锁链束缚,手腕和脚踝处早已磨出血痕,形如枯槁,瘦得可怜。
但真正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是他的脸。
阴郁的,苍白的,亦如永远不会放晴的雨,只是看着他都能感受到一股无法言说的悲伤。
他的双眼被一条黑色绸带覆盖,原本应是灵魂之窗的地方,只剩下空洞的黑暗,甚至微微凹陷下去。
但艾伦能够想象得到,那里应该是一双如同爱琴海晴朗天空般的湛蓝眼瞳。
艾伦踏进地牢之前,他是一个死物,没有任何反应。
可是当艾伦踏进地牢之后,那些本来已经毫无生机的蓝色头发,竟然如同活物般不断生长,它们贴着墙壁、攀上天花板、缠绕在锁链上,甚至轻轻拂过艾伦的小腿。
“谁?你是……谁?”
“好熟悉的气息……”
“是你吗……是你吗……”
罪虫苍星的声音从低沉到激动,铁锁的声音不停晃动,一直发出叮铃哐啷的声音,他虽然脸上蒙着黑色的布料,却能精准判断艾伦所占的位置,空荡荡的眼睛望着他,满是伤痕的胸膛不住起伏。
艾伦微微一愣——
那蒙住他眼睛的布料竟然变得湿润。
原来……已经被挖下的眼睛竟然还能够流泪。
第139章
艾伦站在原地,心跳有些紊乱。
是谁把苍星囚禁在这里?
是谁亲手挖掉了他的眼睛?
他不需要开口去问任何人,就已经心知肚明。
传说中虫族最大的罪虫,并没有死去,而是被囚禁在这间小小的地下室里苟延残喘。
时至今日,艾伦依旧想隐藏自己虫母的身份,他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属于人类的最后一道防线——可没想到,千藏万藏,一走进这间阴冷潮湿的地下室,竟是被一只来自上一个世代的雄虫,一眼看穿了所有伪装。
或者……并非是看透伪装?
只是识别出了他身上,那股属于上一代虫母的气息?
艾伦看着那苍白瘦弱的身影,心中暗自猜测。他之所以成为虫母,并非天生,而是吃掉了上一任虫母的身体。或许正因如此,他的体内残存着某种不属于自己的气息。
“谁?你是……谁?”
“好熟悉的气息……”
“是你吗……是你吗……”
苍星的声音像是从深渊中爬出来的一缕幽魂,在只属于他的永夜中颤抖着,却又因为这意外来客而带着某种无法言喻的期待与渴望。
然而还没等他说完,阿里阿德涅忽然冷笑一声,抬手就是几枪。
特制能量弹精准地射入地面,直接炸断了那些缠绕在艾伦脚边的蓝色长发,发丝如蛇般猛地缩回,像受到了惊吓的活物,纷纷退避至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