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丘丘丸
刀疤眼睛睁得圆滚滚的,叼起逗猫棒在他面前晃了晃,顶端的铃铛发出叮铃铃的脆响。
“想玩了?”陆离扶着柜台站起来,刀疤跳下去,跑到空旷些的位置兴奋地打转。
“你现在精神了,小猫们也有人喂,又开始折腾我。”陆离嘴里嘟囔,拿起那支逗猫棒走过去。
逗猫棒举得高高的,刀疤仰着脑袋盯住顶端那团假毛,屁股一扭一扭,猛地蹿起来。爪子扑了个空,落地时打个滚,又若无其事地舔起了爪子。
“笨。”陆离蹲在地上,又把逗猫棒往左一甩。
刀疤这次学聪明了,后腿蹬地,直接扑上去。两只前爪抱住假毛团,整只猫挂在上面晃荡。陆离被它逗得笑出声,伸手去扯,刀疤不肯松爪,连猫带棒一起被他提了起来。
“你是猫,不是猪,就知道吃。”
刀疤被放下来,还叼着假毛团不松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陆离一松手,它就把战利品拖到墙角,趴在那里又啃又咬。
陆离笑了一会,就维持不住嘴角的弧度。逗猫棒被啃得叮叮当当的响,一波比一波强烈的眩晕感重新席卷而来。便利店的白炽灯开始旋转,耳边响起比之前更加刺耳的鸣叫,视网膜上闪烁着不规则的光斑,胃里也开始翻江倒海起来。
他捂住嘴,原地踉跄了一下,弯下腰开始干呕。酸水混着刚刚咽下去的饼干残渣喷溅出来。他再也站不稳,跪倒在地,双手撑在粗粝的水泥地板上。
刀疤吐掉嘴里假毛团,扑到他手边咬他的袖子。陆离想要说话,或者只是拍拍刀疤的脑袋,但身体沉重得可怕,丝毫不听使唤。黑暗吞噬掉视野边缘,迅速往中央扩散。
陆离大睁着眼睛,什么都看不到。
世界逐渐远去,刀疤的叫声也变得遥远,只有尖锐的耳鸣声几乎要刺穿鼓膜。
他的头栽了下去,粗糙的地面抵着侧脸,然后,一切都归于虚无。
*
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慢慢回笼。陆离先感觉到的是水泥地坚硬的触感,耳鸣声逐渐减弱,刀疤焦急的呜呜声变得清晰。
他缓缓睁开眼睛。眼前只有一片色块,陆离努力聚焦了半天,虽然仍然有些模糊,但至少能辨认出刀疤一张大大的猫脸,正凑在自己眼前。
他试图坐起来,但手臂无力支撑。只能手脚一齐用力,勉强把自己翻了个个,一屁股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眼前都是重影,他眨眨眼睛,终于抬起手摸了摸刀疤的脊背。
刀疤立刻抱住他,上下舔弄,糊了他一手的口水。
陆离想长吁一口气,最后变成一声叹息,消散在空气里。
他没想叹气的。地上被他弄得一片狼藉,还好没有人在,不然看他像狗一样栽进自己的呕吐物里,太丑,太狼狈。
他把两只手摊开,又握起,感觉自己有了点力气,缓缓撑起身子,从地上爬了起来。
短短几步路走了十几分钟。陆离来到水池边,水龙头拧开,他把身上沾染到的秽物冲走,捧起水漱了漱口。水很凉,陆离打了个激灵,胃里又缩了一下。
他从杂物间拿出拖把,慢吞吞地打扫起来。
刀疤不放心似的,一直跟在他后面。陆离用拖把当支撑,抬脚轻轻推了推它。
“别跟着,回去看看你的崽子。”
总算收拾完,还好没撞翻货架。陆离把工具放回去,双腿还在打颤。站不住了,必须坐下来,他来不及回到凳子上,只能就地蹲了下去,抱住自己的膝盖。
刀疤还是跟了过来,和他一起蹲在墙边。陆离把一只手放在刀疤的身上,毛很软,在指尖滑过,像刚刚洗手时的流水,只是更暖和。
不能告诉他。
陆离看着地上拖过的水渍想。
上次他缝了十八针,还半夜赶过来看自己。
如果他知道了,一定会做些什么。也许是陆离想象不到的危险的事,他不能让聂闻为自己冒险。那个人连情绪都愿意给自己吃,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陆离心里很清楚。聂闻有他的工作,有他的观察期,有他要面对的东西。自己已经给他添了太多麻烦。而且……他不想让聂闻再看到自己那个样子。
一次在赌场外倒在他怀里,一次在便利店门口差点失控,已经够了。
刀疤在抚摸下安心地蜷成了一个团,陆离揉揉猫脑袋,这回真的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膝盖,闭上眼睛。
第46章 已经结束了
聂闻倒没骗他,助理一条信息说《心动制作人》的内容审查出了点问题,事情比较棘手。他只好匆匆告别了陆离,驱车前往公司。
一路上他还没来得及点开热搜看,刚踏进新媒大厦,助理便火急火燎地迎了上来。
“聂总,是今晚播出的内容出了问题。有一段嘉宾的争议言论没审掉,现在舆论不太好。公关部在会议室组织开会,内容部、法务部、战略发展部都在。”
“战略发展部?”聂闻挑眉,有些意外。
“对,他们认为这次不仅是内容审查,还牵扯到节目整体的战略定位和品牌形象。”助理将简单整理的事件材料递给聂闻,“所以林总监也来参会了。”
聂闻瞟了一眼,表示知道,和助理一起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灯火通明,屏幕上是问题内容的截图和舆论实时监控。聂闻抿紧嘴唇,目光扫过长桌,在最里侧看到了林慎。他的神情倒不算紧张,见聂闻进来,微微点了下头。
聂闻坐下来,一边听各部门汇报,一边翻看那段视频。那段争议言论藏在花絮里,审核漏了,现在已经发酵到几个平台的热搜前排。
会议开了将近三个小时。确定对外声明稿,安排技术团队下线问题内容,协调媒体控制扩散,中间林慎就事论事地分析了几种应对方案对品牌长期口碑的影响。聂闻轻叩桌面,所有决策一一拍板,文件一一签字,等一切尘埃落定,已经是凌晨一点。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散去。聂闻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屏幕上的舆情曲线已经放缓,但这件事的影响远没有结束,还有一轮善后要处理。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城市的夜景铺展在脚下,灯火稀疏了许多。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陆离应该在值班,他准备发条信息问问。
“还不下班?”
还没来得及敲字,身后便传来林慎的声音。聂闻转过身,见他正靠在会议桌上,手里还拿着刚刚开会的文件。
“老师不也没走。”
聂闻收起手机走过去。会议室已经空了,只剩他们两个人。
“系统这个月的数据分析报告要出了。我跟上面说了,让许灼来负责,你多指导指导他。”
聂闻动作微微一顿。
“他刚来,数据这块还不太熟,”林慎继续说,“你经验足,带一带,他也能上手快些。”
“好。”聂闻点头,“我联系他。”
林慎拍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拿起文件转身往外走。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聂闻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桌上的茶杯。茶泡了很久,已经很浓,茶叶在茶汤里沉了底。
让许灼做月度数据分析,意味着他会接触到更多核心数据,包括城西那个区域的异常记录。
林慎是想培养新人,还是……在试探?
他重新拿出手机,给许灼发了条消息:「明天下午三点,我办公室,月度数据的事。」
许灼几乎是秒回:「收到!聂首席,我准时到!」
后面跟了一个元气满满的表情包。
还没睡。这个新人,精力真的可怕。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出会议室。助理正候在门外,见他出来,把会议室的灯关掉,门带好,快步赶去按好电梯。
走廊里只剩消防指示灯微弱的绿光,聂闻脚步没停,走进轿厢。
*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许灼坐在聂闻办公桌的对面,腰背挺得笔直,抱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聂闻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屏幕上,偶尔说一句什么,许灼都能很快反应,动作麻利,效率很高。林慎说他是新人里能力最强的,确实不假。
“聂首席,”许灼敲完最后一组数据,把屏幕转过来,“差不多了,您看看。”
聂闻倾身向前,接过鼠标,一页页翻过去。数据清晰,分类合理,重点突出。他点点头:“可以。格式再优化一下。”
许灼立马就要继续。聂闻端起茶杯,又说:“不急,休息一会。”
许灼愣了愣,靠回椅背,也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聂首席,”他按捺不住好奇心,语气比刚才放松了一些,“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聂闻抬眼看他。
“您当时……是怎么加入系统的?”
聂闻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从十二岁被林慎带进系统,到如今快三十二,将近二十年,他从来没有回过头想过自己的来时路。因为这条路对他来说从来不是选择,而是唯一可以让他的人生继续下去的方法。
“林总监带我来的。”他坦诚道。
许灼挠挠头,似乎没预料到这个答案:“我以前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稀里糊涂就来了。了解之后,才感觉真的很酷。”
“很酷?”
“就是……能保护别人,做那些普通人做不到的事情。”许灼的眼睛亮起来,“特别是看到您的案例之后,就觉得,这就是我想要成为的人。”
聂闻没有接话。
“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两年前我参加系统集训,您来致欢迎词。”许灼的声音认真起来,“您说,‘秩序是文明延续的基石’,那句话我记到现在。”
聂闻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当时就想,这个人一定很坚定,很强大,知道自己要什么。”许灼看着他,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崇拜,“所以我一直以您为目标。”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聂闻垂下眼睛,看着茶杯里凉透的红茶。
那句话是他说的,但他已经不确信了。秩序真的是文明延续的基石吗?那那些被秩序碾碎的人呢?陆离呢?
“许灼,”他开口,“你觉得秩序是绝对正确的吗?”
许灼愣住了。他显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不是吗?”
聂闻没来得及说话,手机突然在西装内袋疯狂振动,他的胸腔被震得发麻,心脏猛地一跳。
他拿出手机。
「城西区域检测到异常波形。」
这个曲线,骤降后的锯齿状。是陆离的曲线。
无数可怕的预想在这一刻一齐涌进脑海。那些画面他一直刻意回避,好像不去想象就永远不会实现。但到了这一刻,所有细节,陆离的每一个表情,都好像他已经想象了过千百遍,终于真实发生在眼前。
他没有发现自己已经站了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上身后的柜子,发出沉闷的声响。
许灼诧异地抬头:“聂首席?”
聂闻看他,许灼没有任何反应,说明自己是因为对陆离案子的权限才收到的消息,并没有推送给所有稽查员。
也许还来得及。必须来得及。
“数据没有问题了,格式你自己整理。”聂闻控制好表情,把手机收起来。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