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丘丘丸
细瘦的胳膊划着轮子,陆离推得有些吃力,和那个人影擦肩而过,消失在电梯间。
聂闻慢慢收回目光,看向那人。
“老师。”
林慎轻抿嘴角,朝外偏头:“去坐坐?”
来到小区门口的茶楼,林慎点了一壶祁门。师徒二人对坐在茶桌旁。
林慎先开口:“他的腿……”
“神经和肌肉都有损伤,暂时只能坐轮椅。”聂闻垂着眼,“慢慢复健,也许还能站起来,只是想跑想跳,估计是不可能了。”
“对不起。”
聂闻摇头:“没什么好道歉的。你救了他,老师,我感激你一辈子。”
“如果我早点找到他,可能他也不会……”
“我们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理解你,你已经做了最好的选择了。”他抬起头:“系统怎么样了?”
“报废了,所有稽查员和噬情种的数据都没了。你们那个朋友真的很厉害。”林慎扯着嘴角笑了下,“没想到这么多年奋斗下来的东西,就这么轻易全没了。”
“那你现在怎么打算?”聂闻问。
“我没什么打算,儿子还有半年就高考了,等他考完再说。”林慎摆摆手,“我把手上三环的一些纸质资料交给了上级,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周副局被带走调查。听说三环关停后,这些年他还在私下做些研究,想完成当年的计划。”
红茶被端上来,林慎端起公道杯:“我说不想在系统待了,上面说我和姓周的同时走了,系统无人可用,我举荐了许灼。”
聂闻点点头:“他只是一时想不通,也许重建系统,他能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
“那你们呢?怎么打算?”
“我还在考虑。”聂闻望向窗外,“我答应他要带他去世界各地转转。但他身体不好,我想先找个地方给他养好了。”他淡淡笑道,“也许去云贵看看,那里气候好,适合休养。只是不知道高原的气压他能不能适应。”
“他之前那种狩猎方式太伤身体,你得让他改改。”
“嗯。以后他也不需要出去狩猎了,我可以做他的绑定情绪源。”聂闻接过茶杯,“器官的衰竭不可逆了,但是好好照顾,不至于恶化太快。”
林慎有些怅然:“那以后是不是很难见到了?”
聂闻短暂沉默,随后说道:“不会的,我爸妈还在这儿,你也还在。等他身体稳定了,我就常回来看看你们。”
话已至此,林慎也没什么要多说的了。他饮毕手中的茶,伸手摸进外套口袋。
“这是……”聂闻看他拿出一个文件袋。
“打开看看。”
他拉开文件袋的拉锁,倒出来一张纸和一张小卡片。
“户口和身份证?”聂闻很意外。
“给他的。已经在公安那边备案了,合法。”林慎解释道,“我那天听你叫他陆离,对吧?”
聂闻捏着那张小卡片,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我在档案里找到的他的生日。这么多年我也没什么能替他做的,这算做我的一点补偿吧。”
“谢谢你,老师。真的很谢谢你。”
林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下去哪都方便了,等你们安顿好了,记得给我发个位置。等我儿子考完,我带他去云贵旅游。”
聂闻也笑:“好,没问题。”
“行了,不多说了。你回去看看他,说不定他还担心呢,怕我把你给拐跑了。”林慎说着起身。
告别了老师,聂闻拿着文件袋往公寓走,顺道去市场买了条鲈鱼。陆离说中秋那碗清蒸鲈鱼好吃,他准备自己试试。要是有不会的地方,再打电话问问妈妈。
这件事没过去多久,便到了年关。往年的年礼都是助理帮忙准备的,今年他已经辞职,又发生这么多事,也没顾得上考虑,还是陆离提醒了,他才想起来。
“你以前过年送什么?”陆离坐在轮椅上,抱着那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是购物平台的年货专栏。
“茶叶、补品、按摩仪、水果。”
他没说话,点开一盒手工糕点的图片:“你之前说阿姨喜欢甜的,我猜这种她应该会吃。包装也不花哨,配料表健康。”
聂闻凑过去看了一眼。那盒糕点确实普通,纸盒,红纸封口,上面用毛笔写着“吉祥如意”四个字。陆离正认真比较价格和配料表,嘴里还念叨着“太甜了也不好,还是选低糖的”之类的话。
聂闻伸手越过屏幕,把那盒糕点加入了购物车。
“再挑点别的。”
“还有这个,”陆离又翻出一张照片,“山核桃仁,独立小包装。叔叔看电视的时候可以抓一把,不脏手。”
聂闻也加入购物车,又划了一会儿问:“还要不要买点烟酒?”
“你爸爸会抽烟吗?”
“有时候抽一点。”
“算了,还是别买烟了。对身体不好。”
聂闻看了他一眼,把购物车里一盒包装精美的白酒和几条烟都删掉了。
“那就这些?”陆离问。
“够了。今年跟往年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今年我还带你回去。”
还好陆离坐着轮椅,不然平板肯定要掉到地上去。
“带带带带我?!”
“对啊,”聂闻一幅理所应当的样子,“你不想见?”
“没、没有不想……”陆离揪着腿上的毛毯,“可是我腿还没好,还坐轮椅呢。”
“我家有电梯,不用爬楼。”
“可是我是个男的呀。”
“他们早不指望我能带人回家了,能带个男的回去已经很不错了。”聂闻不甚在意的样子。
“可、可我不是正常人啊,他们会不会……”
聂闻笑出声,蹲到轮椅面前:“还好我也不是正常人,他们应该已经习惯了。”他抓住陆离正蹂躏毛毯的手指,“最主要的是,我已经跟他们说过了,他们说让我带你回去。”
陆离还很纠结:“我担心他们会不喜欢我。”
他抬手抽走陆离膝盖上的平板,双手握住轮椅扶手,把人圈在自己面前:“没有人会不喜欢你的,你都不知道你有多招人喜欢。”
等到了腊月二十九,临出门的清晨,陆离在轮椅上坐了两个多小时,反复摆弄那件新毛衣的领口:“我穿这件行不行?会不会太随便了?你说你妈妈喜欢红色,我本来想买件红的,但穿红色总感觉太扎眼了……”
“你穿什么都好看。”聂闻把他领口的线头捻掉,“别紧张,就当去普通人家吃顿饭。”
陆离没理他,又把自己挪到洗手间镜子前面,侧着身检查后脑勺的头发有没有翘起来。
聂闻靠在门框上看他,嘴角微微翘着。
陆离从镜子里看到他:“你笑什么?”
“你紧张的样子挺可爱的。”
“你才紧张!”陆离拉过毛线帽扣在头上,“我这叫认真。”
小区不算新,绿化很好,楼下的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个红灯笼。年货放在轮椅上被陆离抱住,聂闻推着轮椅,走到单元门口便看见有人在楼下等着。
“是我妈。”聂闻在身后说。
陆离还没做好心理准备,猝不及防见了真人。距离走近,他自己又不能站起来跑掉,整个人越憋越红,从嗓子眼里唯唯诺诺挤出来三个字:“阿、阿姨好。”
母亲站在门口,头发看着是刚补过颜色。她几步上前,瞳孔微微睁大了一些,但很快合上了嘴,露出一个有些紧张的笑容。
“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她从陆离怀里把那几盒年货拎起来,走在前面带路。轮椅进防盗门时卡了一下,她肉眼可见地局促起来:“小心台阶,我们家门槛有点高。”
“没事没事。”陆离连忙摆摆手,趁她转身放礼盒的功夫,压低声音在聂闻耳边说,“我怎么感觉阿姨比我还紧张。”
他还没答话,聂母便又来招呼:“进来坐,你叔叔在厨房炒菜呢,马上就好。”
聂闻的父亲确实在厨房,他带陆离过去打了声招呼:“爸。”
陆离胆子也大了点:“叔叔好。”
父亲“嗯”了一声:“厨房油烟大,去客厅坐。”
母亲把陆离安排在沙发靠窗的位置,又去倒了杯热茶。水果盘是提前洗好的,砂糖橘、草莓、车厘子码得整整齐齐。她坐在沙发对面的凳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没处放似的。
“路上累不累?”
“还好,没怎么折腾。”陆离捧着茶杯,热度透过杯壁渗进指尖,“聂闻买了靠垫,椅子上垫了好几层。”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点点头,“腿恢复得怎么样了?”
“现在可以稍微站一会儿了,只是聂闻不让,说再多养养。”
母亲看了聂闻一眼,又转回来:“是得好好养,不能着急。聂闻小时候摔过一跤,膝盖破了皮,半个月不肯下地,后来我给他炖了好几次排骨汤才肯好。”她朝厨房扬扬下巴,“喏,今天也给你炖了,带回多喝一点。”
开饭的时候,聂闻主动在陆离身边坐下,把转盘上那道清蒸鲈鱼转到陆离面前。母亲看到了,又给陆离碗里夹了块排骨。父亲坐在主位,话不多,酒喝了两杯之后脸色缓了些,开始问聂闻以后的打算。
“听林慎说,你们准备去云贵转转。”
聂闻点点头:“嗯,那边气候好。我们去散散心,如果合适,可能会在那边定居。”
“新媒这边的工作……”
“已经辞了。”聂闻淡淡道,并没多解释原因。陆离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打转,还怕聂闻爸爸会生气,下一秒就见聂父叹了口气。
“也挺好的。你小时候……我们也没办法,不知道怎么办。这么些年你跟着林慎,我们知道你不开心。现在有个人了,也挺好的。”他放下酒杯,“只是有时间多给你妈打点视频,有空了回来看看。你妈很想你。”
聂闻转头去看母亲。她眼中带着泪花,表情却很是高兴。聂闻没多犹豫,握住母亲的手:“我知道。等我和陆离选好地方,也接你们过去住。”
晚上聂闻和陆离睡在聂闻以前的房间。床单是新换的,被子上还有洗衣液的香味。聂闻把窗帘拉好,转身看见陆离正坐在床边,轮椅靠在墙边。
“累不累?”
“有点。”陆离往后仰了仰,“你妈妈手艺真好。”
“她说你太瘦了,得再养养。”
“她怎么跟你说的?”
聂闻坐到他旁边,伸手把陆离的右腿抬起来搁在自己腿上:“她说你好。还说,要是我能早点把你带回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