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困倚危楼
谢云川弃剑不用,接连打出数道冰刃。
张练吊在半空中不好闪避,倒是被划出了几道伤口。他喉间“嗬嗬”做声,念出了一长串古怪的咒文。
谢云川觉得这咒文似曾相识,紧接着听得“吱嘎”声响,那巨树的树干上竟也咧开了一道口子,如一张血盆大嘴,张口就将谢云川和张练一道吞了进去。
树干内部黏腻湿滑,谢云川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脚下地面咚咚咚跃动着,如同心跳之声。
黑暗中不好视物,张练在此却是如鱼得水,接连几次出手,都差点击中谢云川的要害。
谢云川肩膀上本就有伤,这下更是添了不少伤口。无奈之下,只得再次催动浮念珠的力量。
张练深陷欲念之中,受此影响,动作终于变得迟缓起来。
而谢云川也不好受,明明是生死搏杀之际,他脑海中却总是闯入赵如意的身影。时而是他在暴雨中落泪的场景,时而又是他于月下舞剑的模样。
还有,谢云川曾经亲吻过一次的,赵如意的唇……
黑暗中的一切都是这么迷乱,他几乎沉溺下去。
谢云川重重一咬舌尖,这才勉强清醒过来,他手掌一翻,幻化出来一柄冰刃,连过数招之后,总算将又哭又笑的张练制服了。
他一边平复呼吸,一边想着,浮念珠这玩意果然还是少用为好。虽说伤敌一千,自损可不止八百了。
而张练虽然落入了下风,嘴角却又现出那种古怪的笑容,说道:“……够了。”
谢云川用冰刃抵住他的脖子,问:“什么够了?”
“再死一个人,就能开启祭祀了。”
话落,他竟直直往那冰刃上撞去。
张练脖颈间划出一条血线。
谢云川被血洒了一脸。他这时才明白过来,所谓的再死一个人,竟是指的张练他自己。
而祭祀……又是什么意思?
谢云川看向张练滚落在地的头颅。
或许是用了邪术的缘故,张练一时未死,他的嘴巴一张一合,说道:“尔等,皆是祭品。”
谢云川问:“祭祀什么?”
“吞噬祭品后,妖王之眼就将现世,它的全力一击,你猜会落在何处?”
归云山!
谢云川心中一窒,只觉脚下地面跳动得越来越急,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巢而出。
谢云川没再理会张练,狼狈万分地从树干内逃了出来。留在外面的陆秋霜等人已经缓过劲来,此刻却怔怔望着他身后的天际。
谢云川回首一看,只见那棵巨树正在枯萎,而巨树之上的天穹中,却勾勒出了一只血色的眼睛。
这只眼睛跟他在妖市见过的极为相似,只是更加邪恶冰冷。
谢云川还记得当时的那些祭品,被诡异红芒笼罩后,悄无声息地丢了性命。他们也会是这个下场?
而一旦祭祀成功,归云山的护山大阵,能否抵挡住这妖王之眼的一击?
谢云川心里涌现出一个疯狂的念头,若将在场的人全都杀尽了,是否能阻止这祭祀?
可惜,他还来不及动手,天空中那只眼睛就已成形了。
当红色的瞳眸缓缓睁开时,所有被它视线捕获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生出了臣服之心。
谢云川亦是动弹不得。
浮念珠在他识海内瑟瑟发抖,弱弱地表示它已无能为力,还是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吧。上回在妖市的时候,谢云川他们离得甚远,浮念珠还能出手遮掩,但是这一回,谢云川本身已成为祭品了。
那红色眼眸遮天蔽日,赤红色的瞳眸中,映射出诡异的红芒。
被那红芒扫过时,所有人都觉得背脊发凉,连思绪都被凝固住了。
谢云川知道,这是妖魔收割性命的手段。在他迟钝的、缓慢的思考中,唯有一道身影仍是鲜活的。
赵如意回眸看他,问道:我的嘴唇……好不好亲?
谢云川尚未回答这个问题。
一种难以言喻地痛楚自心头泛起,甚至盖过了对死亡的恐惧。
他叹息着念出那个名字。
赵如意……
诡异的红芒如流水般蔓延开来,即将笼罩住众人时,却忽然停顿了一下。在那红色巨眼的周围,映照出了四道虚影。那四道影子朦朦胧胧,显然真身并不在秘境中,依稀可见是一剑,一刀,一洞箫,和一样叫不出名字的兵刃。
这四样兵器满是肃杀之气,分别处于不同的方位,同时攻向红色巨眼。红色巨眼狠狠眨动一下,霎时间红光大盛,将四道虚影压制得黯淡无比。
就在此时,谢云川胸口处浮起点点光芒。
那是……赵如意给他的剑穗?
他的思绪仍旧慢了半拍,耳边听见“铮”的一声轻响,是长剑出鞘的声音。
下一刻,天地失色。
众人视线中,所见的一切都褪去颜色,只剩下了纯粹的黑与瘆人的白,以及……一抹极致杀意。
这杀意来自一柄剑。
剑身犹如秋水,携霜带雪,卷起漫天寒冰。剑锋横扫,斩向半空中那只红色巨眼。
巨眼狰狞地颤抖了一下。
它散发出来的诡异红光,被剑光一寸寸吞噬。然后它的瞳眸由内至外,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蛛网般的裂痕。
红色瞳眸中淌下血泪。
甚至连它周围的空间,都怪异地扭曲起来。
明明什么声音也没有,但是众人的心头,都似响起了这只妖魔之眼无声地、凄厉地惨叫声。
天地间的颜色重新聚拢回来,当中最恣意、最鲜明的一笔,却是那一道负手而立的玄衣身影。那人唇角含笑,额上伤痕艳丽,并不去看他的手下败将,而是回过头来,望向谢云川的方向。
此乃凶剑断雪。
是……赵如意。
第39章
“当时四大法器同时出招,那叫一个天地变色、日月无光!可惜,几位掌门来不及进入试炼秘境,隔空一击,终究是功亏一篑了。”
“当然,最精彩的还是斩碎妖王之眼的那一剑。”
“仅此一剑,天地失色。”
“哦,我不是说玄门的四大法器,及不上魔门的凶剑……”方离捧着自己的大脸,一副着迷表情,尽力找补道,“只不过那一剑……唉,真不负凶剑之名。”
“师兄你没看到真是太可惜了!”
……他看见了。
谢云川靠坐在床头,身上的伤口都已经处理过了。其他的伤也就罢了,但他肩膀上的伤颇为严重,因此看着仍有几分虚弱。
当日赵如意一剑斩出,红色眼瞳碎裂开来,那瞬间的余威,震得所有人都昏死过去,等到清醒过来时,众人竟都失去了在秘境中的记忆。
谢云川当然记得一清二楚,但为免招惹麻烦,便也推说不知了。
此时离那天已过去了好几日,谢云川问方离道:“魔门的人怎么样了?”
“师兄昏睡时,魔门的几位宗主都已回去了。虽然这次的事是血神教在暗中捣鬼,但玄门与魔门心生芥蒂,合作一事终究没有谈妥。”
提到此事,方离就是一阵欣慰,在他的拼死努力下,合欢宗的宗主没有见着谢云川的面,也就不可能对他一见钟情了。
呼,师兄的清白保住了。
谢云川问道:“听说魔门的一位宗主受伤了?”
“正是那位天玄宗的赵宗主。”方离道,“毕竟接下了妖王的一击,会受伤也是常理。据说那位赵宗主当场就吐血了,后来赶紧回魔门养伤去了。他走得匆忙,我只远远望见一道背影。”
方离说得甚是惋惜。
谢云川却只应道:“嗯。”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也难怪方离念念不忘了,即便是他回想起来,也只记得断雪剑出鞘时,天地为之失色,而唯有赵如意……是这世间唯一的色彩。
赵宗主当时肯定是没有吐血的,只不知他后来怎么样了?
方离察言观色,总觉得师兄有点不对劲。明明人还是那个人,却又跟进入秘境之前不同了,就跟、就跟丢了魂似的。
不会有什么事儿吧?譬如跟陆秋霜师妹患难与共、暗生情愫……呸呸呸!陆师妹都已经回无极剑宗了,肯定没事!九宗大比经过这么一折腾,多数试炼者都受了伤,因此最后那场比试延期到一年之后了。
方离的赌局自然也跟着延期了……不过想想师兄这元阳之身都守了多少年了,区区一年,不在话下!
方离正想着,就听外头传来敲门声,是掌门召谢云川去一趟明心堂。
谢云川倒是可以起身了,简单收拾一番后,便去了明心堂。
凌掌门见着了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只问了问他的伤势,又勉励他一番,最后还抱怨道:“你师尊也真是的!九宗大会开始前就在闭关,闭到现在还没出来!归云山上出了这等大事,徒弟都伤成这样了,他也不知道关心一下!”
谢云川可太了解他师尊了,归云山上的贵客走完之前,他肯定不会出关了。而且说来说去,不是掌门这个当师兄的默许的吗?
当然这话谢云川可不会提了,只是说:“师尊一心清修,恐怕并不知道外头出了什么事。”
接着又问道:“掌门,那个血神教……可有查出什么眉目?”
“血神教的来历十分神秘,只知他们奉上古妖魔为神明,一心想迎回妖王。镇魔渊封印松动一事,肯定跟他们脱不了干系。不过血神教行事隐秘,要查的话,只能从落枫谷那名弟子入手了。”
谢云川也是这么想的,于是施了一礼,道:“掌门,弟子想参与调查血神教之事。”
“此事已经派人去查了。”凌掌门道,“何况你的伤还未好,该好好养伤才对。”
“一点小伤,很快就养好了。掌门若是担心我拖后腿的话,我也可以独自下山调查。”
“你想下山?”
“……是。”
凌掌门沉吟一番,说道:“血神教的事,魔门那边必然也会去查。”
当然,最多也就派个堂主去查了。宗主?宗主不得养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