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关途
假若是和本地人一样的“囚犯”，为何不见他们在青屿？
难道是……
楚樾心头紧绷，眼前一阵一阵地泛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倒，直到看见湛蓝的、广阔的、犹如装下了承纳了整个世界的天空。
“小樾！你没事吧？”
简安易听到身后有什么东西扑通一声倒下去，回头一看，才发现是愣愣地倒在甲板上的楚樾。
“……我没事。”
过了好半晌，楚樾的声音才响起来。
可怖的猜想瞬间踩中了他最不愿意面对的那部分。一直以来，楚樾都不敢去找青屿的本地人询问亲生父母的消息。
原因有很多，主要是楚樾不敢肯定他们对自己是什么态度。
抚养了他二十年的养父母尚且对自己弃之如敝履，养兄可以毫无商量地把他当做一件货品卖出去，完全没有想过他是一个有自我意识的“人”。
从没有接触过的亲生父母，又会怎么对待他呢？
他们会期待这个孩子的回来吗？还是干脆早就忘了他？
……又或者，早就不存于世？
纷乱的思绪搅在脑海里，逐渐变成一团看不清源头的乱麻。
楚樾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他躺在甲板上，呆呆地盯着辽阔天空上飘过的一朵形状如游鱼的白云����
最后，他到底是以什么身份呆在青屿的？
青屿的邻居们，又是怎么看待他的？
“如果你要考船舶驾驶证，最好在十一月之前。”
简安易的声音从船舱里传来：“十一月就太冷了，从青屿到岸上又需要很久……要不考试的时候到我家来住吧！”
从他家到岸上只需要一个小时，大大缩短了时间。
“应该不用，我可以在镇上住。”楚樾扫去那些让人惴惴不安的问题，努力打起精神来。
现在什么事都没影。他只有一点点的存款，无论是买船还是考证都遥遥无期；至于青屿……邻居们对他没有排斥，楚樾硬着头皮，准备糊里糊涂地住下去。
楚樾想，他要做好一切事都往最坏方向发展的准备。等哪天青屿放弃他，也要尽快找个地方安顿。
一切都离开不了钱。
“明天有空吗，我想去海钓。”
“好啊！”
简安易非常干脆，一口应下。
他和楚樾相处的时间不长，但了解他的性格����楚樾从不提出要求；反过来，如果拜托他做什么事，却能一口应下。
楚樾习惯呆在原地，正如名字，是一棵生了根的小树，没办法在外界的风吹雨打中保护自己，只能沉默地接受。
相反，如果给予他善意，哪怕只有一点点����好比清晨的雨露、树荫下的阳光����哪怕只是这样的一点点，他都会开开心心地、甚至带着一丝受宠若惊地接受。
实在是非常好看透、也非常危险的性格。
分明两个人的年龄差距不大，简安易却油然而生一股保护的欲.望，他甚至是期待楚樾主动提出要求的：“明天我来接你！”
“咱们要不要拍视频素材呢？”见简安易如此干脆利落地答应，楚樾有些惶恐，毕竟海钓纯粹是为了他自己，对简安易没有任何好处。
当然，他会按照包日的价格付钱的。
“也可以，你学赶海很快，今天很熟练嘛，明天我们就拍一点素材。”简安易顺着楚樾的话说，“咱们这次的热度不低，正好趁流量没有完全过去，趁热打铁多上传一些。”
楚樾这才露出了笑容：“好。”
等楚樾采购完毕，回到青屿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了下午。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青屿的岸边多了一艘游艇。
它比简安易的渔船还要小一圈，不足十米，但五脏俱全。船身偏细长，总体呈现流线型，船身下摆涂了墨蓝色的涂料，船头尖锐地翘起，像一柄破开海浪的尖刀。
“卡特242？！”
对游艇非常有研究的简安易一眼就认出了眼前这艘的型号，特地跟着楚樾一起下船，啧啧地绕着看了一圈，眼睛珠子都快盯上去了：“好帅啊……简直是梦中情船……可惜我爸妈不许买。”
而楚樾看到游艇的第一反应却截然不同����
青屿是有船的！
也就是说，他先前所设想的一切，都是假的咯？
青屿根本不是所谓的“囚牢”。
也是，他的想象也太莫名其妙了些，哪一座囚牢不会建立监狱？会让犯人如此简单地过着日子？
放下了心中最为隐秘的担忧，楚樾的心情好了不少，跟在简安易后面听他介绍。
“游艇和渔船比起来，限制虽然多，但是它帅啊！”
“好比这艘，你根本想象不到里面有什么。烧烤架、冰箱、微波炉、蓝牙音箱、淋浴间、阳光钓鱼位……你还能在里面看着夜景睡觉！”
简安易眼珠子都快黏上去了，在捕捞高峰期的时候，连他家小船都要被抓去捞鱼，因此总体的构造是比较简陋的，完全为了储存而服务。父母根本不同意花渔船几倍的价格去买一艘华而不实的游艇。
楚樾惊叹地哇了一声，不免被简安易的情绪感染，对这艘船多了几分喜爱。
假如他赚了钱，也要买这样的船。
两个年轻人看了半天，简安易才想起什么似的：“对了，这是不是你们青屿的船？”
楚樾有些犹豫：“……我先前没见过。”
“正常正常，它一看就是新的，说不定今天才下水。”简安易嘿嘿嘿地奸笑起来，“等你考驾驶证的时候带我一个。”
楚樾：“？”
简安易：“开游艇的驾驶证和开渔船的不一样，得重新考……反正是你们青屿的船，迟早有一天，你也能开上试试吧？”
楚樾：“不好说……”
如果是青屿集资购买的，他攒够了钱加入也不是不行；如果船是个人独资，等混熟后租赁，应该可以吧……
“打听清楚后我跟你说。”
简安易嗯嗯地点头。
两人在码头告了别，楚樾拎着一大堆从岸上购买的见面礼，包括点心、水果、茶叶一类，下定决心要在今天拜访所有的邻居。
毕竟大家同处一个岛上，离岸边又这么远，一定要打好关系。
他沿着石子水泥路一路往上，穿过丛林，转过弯，眼前就是……焕然一新的青屿。
分明是九月，青屿上的小房子像是过了年，大大小小的灯笼、树上丛林里挂好了星星灯，数盆鲜花摆在各人家门口，披上了一层与众不同的颜色。
他一路走来，眼睛都快黏在这些装饰上，实在新奇地无以复加，脚步慢了许多。等楚樾慢吞吞地走到自己的小房子前，又是一愣。
除了胡晋和早上见过的罗婆婆，还有三个陌生人站在自家门口。分别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皮夹克，带着大大的墨镜，看不清脸；还有两个小孩。
稍大一些的是女孩，大约十二三岁；另一个更小的是男孩，只有七八岁。
他们站在楚樾家门口����哪怕他的房门没关，邻居们还是矜持地站在门口，不逾越半步。
楚樾对上五双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脑袋空白了一瞬，下意识地开口：“抱歉，我回来迟了，各位请进。”
“是我们来太急了。”
作为和他最熟悉的胡晋，他头一个站出来，接过楚樾拎的东西，跟在他身后进门：“我就说，何必这么大张旗鼓？”
罗婆婆紧随其后，尽管十分想牵住楚樾的手，但考虑到早晨时对方不自然的态度，她按耐住了和幼崽亲近的想法：“呵呵。”
简单两个字，极尽嘲讽。
中年男人是第三个，他哥俩好一般拍了拍楚樾的肩膀，语气亲昵：“头一次见到你，和你父母长得真像。”
“从辈分上来论，你可以喊我舅舅。”
楚樾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剔透的眸子完完整整地倒映出对方的模样：“真的？你真是我舅舅？”
“当然，小樾。”舅舅看着那双眼睛，心中一痛，抱了抱楚樾。
“……嗯。”
楚樾轻轻地、轻轻地嗯了一声，若不是舅舅抱着他，八成都听不到这句应答。
小女孩则是拽着弟弟，牵着楚樾的手晃了晃：“我姓杉，他姓隋，你是楚樾哥哥。”
楚樾放开了舅舅，蹲下身挨个摸了摸头，漆黑的眼珠像是被水洗过，蒙上了一层亮色：“对不起，先前不知道青屿还有小孩，明天带你们去镇上买零食，好吗？”
“不行哦。”杉妹妹很喜欢和楚樾亲近，乖巧地摇头，“哥哥可以带给我吗？”
青屿的所有邻居聚集在楚樾家中，有奶奶、舅舅、兄长和弟弟妹妹，宛如真正的一大家子。
“你喜欢吗？”胡晋主动问他，“我们的礼物。”
楚樾：“什么？”
“码头的船！”最小的弟弟主动开口，露出还没长齐全的牙齿，对着楚樾露出大大的微笑。
“欢迎回家！”
不同的声音异口同声地说。
第13章
楚樾对人的善意和恶意其实很敏感。好比他知道父母对他不算喜爱，兄长也以捉弄他为乐。
可是他们是家人呀。一定是他哪里没做好，才让家人反感。
也正因如此，他能感知到，邻居们说的不是假话。
他们发自内心地欢迎自己，准备青屿上的装饰、以及停靠在码头的礼物。
明明刚才还在想，等自己有钱就买一艘类似的帅气游艇。真当发现游艇的主人是谁，楚樾又有些无法承受。
眼泪一点一点地从眼眶中涌出来，微凉的液体划过脸颊，楚樾低着头，胡乱抹去泪水，哽咽的喉咙吐不出一个音节，只胡乱地摇着头。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