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金乡
他若身殒,李四必死。
这是把双刃剑,靠着这一层,他可以和忽山仙谈条件,但同时他也要小心礼天阁一派通过他摸到了这肉的身份,把他连带着这肉一块儿杀了。
所以谢晏一直隐瞒着此事,甚至在将李四点化之后将其随意外放,仿佛当真是他随意点上来的一个小仙。
珠玉曾无数次想过要将谢晏给剁了,谁曾想阴差阳错却在这被阻住。
春悯并不知晓珠玉与谢晏之间是何种仇怨,却也知这仇怨之深,正想着该怎么替珠玉出主意,抬眼却见珠玉意兴阑珊的模样,似乎并没有在烦恼此事。
“罢了,不提了。”珠玉慢慢站起了身,“我想起了件事,得回鬼蜮一趟,你可要同我一并去?”
春悯问:“可是和婆娑相关的?”
珠玉答:“无关。”
“那是久坐仙人……”
“不相干。”珠玉口中的调子慢悠悠的,“单单是我想回去一趟,倏山仙究竟要不要陪我?”
春悯在心中拍板:这珠玉果然是心情不大爽利。
“左右我们不能在这里待太久,朱云骑寻着味儿便要追上来了。”春悯笑笑,“您去哪儿我都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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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大器在口头上说还想留他们几日,但自心底已开始怀念自己独居之乐,留的不是很真情实感。
这一趟走得匆忙,三毛驮着迷迷糊糊的李四就要上路了。春悯忽然发觉这李四跟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大半的时间都是睡着的,要不晕了,要不睡了,是当少爷的娇贵命,鲜少自己走路。
他们规划一番,决定不回虚邙河走水路,而是直接用土行术横穿西北向的山脉,直入辽苍地界,再西向入鬼蜮。
“边獒的禁制怎么办?”临到那四处是陷阱和法阵的管制地带,春悯才想起,这边獒立在这里倒也不是摆设,这些法阵如今要过去倒是不难,可到了关口,少不得要与人有正面冲突。
珠玉说:“我有信物,径直过去便是。”
春悯愣道:“您那礼天阁的牌子怎么边獒都能认?”
“想什么呢,不是礼天阁的,是边獒将军的。”珠玉说,“几十年前有个边獒的修士冲到我神冢谷里,对我破口大骂,我气不顺,给了他顿教训,这修士后来飞升,留了个亲信印给我。”
春悯琢磨了片刻:“擎关圣者谢庄?”
珠玉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说来古怪,这几日春悯瞧着珠玉的心情似是好了不少,可越是靠近鬼蜮,他那神思不属的样子越明显,心里藏着事,却又没费心藏,半露不露的,像是等人问,可问了也是不说的。
春悯也跟着走神,跟在身法敏捷的三毛身后亦步亦趋,两人一驴地走,倒是只有那驴子在费心找路。此处的陷阱上铺着干,看着挺真,可难不倒吃草的行家三毛,哪块是假的,它立马喷气,只紧着真草去踩。
眼下肉眼还能瞧出真假来,过些日子雪一下,寻常人稳不出味儿来,当真是要一脚一个坑。
也没哪个法阵是针对既没煞气也没灵力的驴子的,它走得如履平地,不一会儿还跑了起来,颠得驴身上的李四梦中呻吟起来,疑似梦到了哪块超速的行云。
到了关口城下,珠玉给出了那亲信印,灵兽兜着他们转圈打尾巴,训练十分有素,被三毛各踹了一脚也不公报私仇,头一扬便冲他们主人示意并无异常。
“二位拿了那位擎关圣者的亲信印,想来是天上来的吧。”守关的修士将亲信印递了回来,“擎关圣者,无上尊君,还有朱云骑的兄弟们可还好?”
“不太好。”珠玉化形的老头嘟囔道,“白玉京叫那鬼主青面同他的小白脸弄得天翻地覆的,尊君受了可重的伤了,不然能派我这把老骨头去鬼蜮刺探情报?”
那修士面露担忧:“尊君可有性命之忧?边獒镇守鬼蜮,消息不灵通,却不知外头发生了这么多事。”
“你们这些后生鬼蜮镇得也差点意思。”珠玉说,“错怀慈和青面都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出了鬼蜮,在外头兴风作浪的。”
年轻修士很是愧疚:“属实是我等修为有限,罗术将军前些日子远赴中青议事,我们有负将军临行所托。”
春悯瞧着珠玉在那儿伤害边獒部将年轻赤诚的心,三毛时而不耐的喷气,也似是能叫那修士感到无地自容。
珠玉玩尽心了,才负手身后,嘴里念着“年轻人就是怎么怎么样”,带着春悯大摇大摆地过关了。
从鬼蜮里出去不容易,但从外面进鬼蜮的核查并不严格。
那巍峨的法阵是个单向的出口,似一面铜镜立在那里,春悯伸了伸手,跟在珠玉身后穿了过去。
过了那法阵,是一片漆黑的乱葬岗。寒鸦飞渡,尸骨填埋在巨坑之中,森冷的白骨映着凄惨的月色,远山的山形嵌在夜幕之中,却又像是在缓缓地移动着。
地上淌着层薄薄的泥泞之物,似水似浆,黑黢黢地看不清楚。珠玉踩在一块硬石上,不乐意去踩那泥浆,只用气托起一根白骨来,用那白骨同另一块颅骨互相敲击了三下,两重一轻。
春悯问:“这是做什么?”
三毛的耳朵动了动,很是警惕地开始磨自己的前蹄。
只听一阵铃音由远及近而来。
四只黄鼠狼哼哧哼哧地拉着一顶红盖的马车,踏过那泥浆奔来。马车的一角悬着铜铃,叮叮当当地发出脆响,四只黄鼠狼的脖子上也各挂着一个铃铛,铃铛上写着一个“青”字。
“上去吧。”珠玉笑道,“你先。”
他有意把笑得眼角不弯,笔直地扬上去,乍一眼看笑得真有点像黄鼠狼,以至于春悯都开始犯嘀咕:“您这不能是把我骗上去卖了吧?”
“这么聪明做什么。”珠玉没上轿内,坐在了车辕边的板子上,这黄鼠狼车也不用马夫,他坐那儿也不知图什么,“叫你知道了,我生意还怎么做?”
春悯说不准,只嘴贫:“真要卖您可记得给我寻个好人家。”
“那可没准儿的。”珠玉还在笑,可春悯分明地看见了他眼里的冷意,“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一是个畜生玩意儿瞧上的你,我也不知他是这样的人呐。”
春悯半晌没说话,放下帘子缩回了车里。
他寻思了半天,还是觉得自己最近确实应当很是老师,没做什么惹人生气的事。
非要说的话。
春悯慢慢压着自己的虎口。
他杀了庄文娘。
车外的铃声叮咛,车轮压过泥地的声音渐渐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四起的喧哗声。光亮自帘子外透了过来,连带着那浓郁的煞气。
牵在马车旁边的三毛也开始不安地叫起来,只有李四还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春悯察觉到他们这是到了鬼蜮中祟物密集的一片地带。他只来过鬼蜮一次,且只在神冢谷一代逗留过,对其他的地方并不熟悉。开了车窗的一条缝,便见马车奔驰在一处大道中,两侧张灯结彩,祟影涌动,叫卖声四起,竟是祟物们聚集的一个墟市。
“这么热闹?”春悯打量了眼就近一个摊上卖的东西,“……这卖的是什么?”
“鬼墟上还能卖什么?”珠玉说,“无非就是些祟物爱吃的爱喝的爱用的,倏山仙还是别看了好,伤眼。”
“倒也不至于。”春悯才说完,便看见了一群赤身裸体,手上和脖子上绑着绳,齐刷刷跪在街边的人。
那些人里男女老少都有,都面黄肌瘦的,或少了眼睛或少了耳朵,最前面的一个少年身上挂着牌子,上书“四肢不单卖,眼、舌、鼻、耳面议”。
黄鼠狼拉的马车比货真价实的马车还要更快,倏忽便自这些人面前掠过了。
春悯甚至还没数清摊上到底有几个人。
马车里静默了一阵,须臾,珠玉的声音自马车外飘来。
“那几人碍了倏山仙的眼。”珠玉对前头的鼬妖道,“去赎了,扔回边獒那边去。”
打头的黄鼠狼妖立时多长出了一个头,那个头又迅速分出了个身体来,在地上一滚,哼哧哼哧地往回跑了。
“可紧着些车窗。”珠玉说,“下次你便是再看到了,再于心不忍,我也是不救了。”
春悯说:“我也没有于心不忍,只是那些人我既然看到了,按理就要救。”
“所以我让你紧了车窗,这里是鬼蜮。祟物买人来吃,跟人买猪牛来吃没有分别,你若强行去救,跟当街打劫没什么两样。”
春悯没再说话。这话说不下去,祟物本就是要吃人的,鬼怪食人心悲怨,妖魔吃人身血肉,若是事事都“按理”,他今日就不能容下这鬼主青面。
这珠玉知他所想,所以抢先一步买下了人。
他也掩耳盗铃地把窗给关上。
界线一旦模糊,人便会举棋不定。
“……还有多远?”那摇铃的声音听得人昏昏欲睡,春悯捏了捏鼻梁,强打起精神,“您这是要给我绑到哪个山沟里去,也太荒了吧。”
“就快到了。”珠玉探进车身里,递给他一个手炉,“冷了就捧着睡会儿。”
春悯接过来,狐疑道:“这么体贴?您不对劲啊。”
那手炉里熏着香,带了点珠玉身上特有的气味儿 ,春悯警惕道:“您没往里头放什么吧。”
“放什么?”
“……皮肉之类的。”
“放皮肉做什么,把自己烤来吃了吗?”珠玉说着半个身子都探了近来,趴在春悯的膝上,歪着脑袋道,“放了几根头发而已,你闻闻,是这个气味吗?”
春悯的膝头一热,也不知珠玉是不是故意的,半晌低头吻了吻,心不在焉道:“是这味儿,您烧头发做什么?”
“你都喝过我的血了,还不晓得这鬼捏出的皮相,浑身上下全是宝贝吗?”珠玉说,“这妖的至高境是画心境,魔的至高境是无心境,鬼的至高境是画皮境,怪的至高境是驭人境,鬼的皮子可都是上等物什,送你根头发烧,你还疑神疑鬼起来了。”
春悯只觉此人在顾左右而言他,可他此时困得很,脑子里也迷迷糊糊的。
“我说您这一天天的。”春悯迷糊道,“又是生的哪门子脾气?”
“这到底是打算去那儿啊?”
车前的帘子随风晃动着,自那缝隙里,飘进了细碎的雪花。
下雪了。
春悯眯着眼,外头似乎愈冷,而车里却越发暖和。珠玉趴在他的膝上,似是已经睡着了,雪花落在那墨黑的发上,似黑夜中耀眼的河汉。
他伸手扫了扫落在那发丝的雪花,铃声不歇,手炉里的香气氤氲,他头一歪,睡过去了。
珠玉靠在他膝头,细雪落在他睫毛上,冰晶的倒映沉在他眼底。
“这可怎么办。”珠玉抬眼,蛇一般缓缓往上攀爬,最后停在了春悯的胸口,附耳挺那胸腔里微弱的颤动,“你哪里也去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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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悯在梦里做了个梦,梦里的梦里又做了个梦,他这些日子从别人的记忆里窥视得太多,一层套一层的,以至于自己都时常分不清这些到底是不是自己亲身经历的。
“谁都疼爱你。”久坐仙人摸着他的脸颊,“谁都要敬你三分。”
“可临到生死,谁都不选你。”
“春悯。”久坐仙人叹气道,“你为人间一过客,莫执着。”
春悯心说我也不执着,而下一刻,他又站在了推酒门院门口的那颗银杏树上,马车渐行渐远,他的脖子上还有一圈未消的手印。
他果真是不执著的,很快便躺下要休息了,倒不是他想学高人之姿在树上睡觉,只是他发现自己爬得上来却下不去,这样跳下去非得折条腿。
左右他也不急着下去,干脆便睡了会儿。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树上冷飕飕的,新叶还没抽出来,细雪簇在枝结处,看着倒像是一朵朵小小的梨花,他躺在那儿,两眼闭上也不知自己是不是会就这样冻死在这里。
随缘吧。
他心想着,便沉沉地睡去了。
只是好梦不长,他还没来得及在树上冻死,树下便传来了唤他名字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