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条的墨色身影,走在前方仙尊投下来的影子里。

黑狗往右挪了几步,爪子刚好踩在仙尊投下来的右手影子上。

转念一想,它跟了仙尊一路,但是仙尊并没有打它骂它,也没有让它滚远点,这么说,仙尊还是很好的。

黑狗脑袋刷地支了起来,咧着嘴开始笑。

它不远不近地跟在仙尊身后,时不时昂着脑袋跟他说话。

这一幕恰巧被元常年看在眼里,他用胳膊肘杵了秦苑一下,压着声音道:“那条狗旁边的人不会是扶光仙尊吧?”

秦苑此时正望着仙尊的背影出神,闻言低声喃喃:“应当是吧。”

世上有如此风姿的人,也就扶光仙尊一人了,那种极其强大冰冷的威势,无不令人心折。

虽然他们从小就听说过扶光仙尊的事迹,但是并未见过本尊,只在入宗门时,在课上通过留影石,见过他的虚影。

不管是不是,礼多人不怪。

他们二人遥遥冲着仙尊,恭敬地行了个礼。

随即,元常年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小声问:“我们要追上去吗?”

“追上去干什么?”秦苑不解。

元常年道:“你没瞧见那条蠢狗吗,蹲了这么久,好不容易逮到它了,不痛打它一顿,我实在解不了气。”

“你疯了吗?”秦苑惊叫道,“它前面那人可是仙尊!!”

元常年不以为然道:“那又怎么样,你看那死狗谄媚的样儿,在那上蹿下跳的讨好卖乖,仙尊连理都没理它,一条小杂种狗,绝不可能入仙尊的法眼。”

“不行。”秦苑道,“宗门内禁止虐杀生灵,让仙尊瞧见了,我们都要受处罚的。”

“拉倒吧,仙尊才不会管这种闲事,再说了咱们又没杀它,就是捉弄捉弄。”元常年信誓旦旦地双手环胸,笃定道,“我听隔壁峰的大师兄说,仙尊少时入秘境,可是眼睁睁看着同门被妖兽拉走,见死不救呢,如今不过一条狗而已。”

秦苑沉默了。

世人皆知扶光仙尊冷情,从不干涉旁人因果。

见秦苑没再反对,元常年拽着他的手悄悄跟在后面。

此时,仙尊转了个身,抬脚踏上了月照峰的台阶,黑狗追在他身后约三丈处。

“就现在!咱们上!”元常年说着就要冲出去。

“不行不行!”秦苑赶紧拉住他,“咱们现在在月照峰的山脚,在这儿抓那条狗,就等于在仙尊的地盘上生事,算了,换个时机吧。”

“哎呀,你就听我的,没事的。”元常年抽着手臂要挣脱他。

两人拉扯间,黑狗纵身一跃,直接跳到了仙尊身边,而后转了个身,冲着他们两个呲了一下牙。

两只毛茸茸的大耳朵直挺挺地竖起,尾巴左右扫动,高高昂着狗头,颇有狗仗人势,耀武扬威之感。

“操!这条狗杂种!”元常年大怒,“你松开我,我非要上去宰了它!”

“算了算了,别跟一条狗较劲,来日方长,咱们有的是机会。”秦苑赶紧伸手捂住他的嘴,用力将他往后拖。

“嗷!”

一道明显带着得意的嚎叫声传至山脚。

“嘿嘿!”黑狗喜气洋洋地跑到仙尊身侧,“仙尊仙尊,你看见那两个人了吗?哈哈,他们想要过来打我,但是他们不敢,因为他们害怕你,你可真厉害呀,你不要搬家,我们永远做邻居好不好?”

无人应答。

“太好了!”

“仙尊你真好!”

“我要和你做一辈子的邻居!”

此时,仙尊平淡无波的眉心,有了一瞬间细微的抽动。

他踏上平台,缓缓行至杏树旁,眼波流转,将四周环顾一圈后,最终把视线落在近前的一束花枝上。

三百年过去,月照峰并无大的区别,石阶还是那么多,山依旧那么高。

唯一让他觉得有变化的就是这棵杏树。

这棵树什么时候长出来的不得而知,有次他入定,醒来后发现衣摆上落了一层浅粉花瓣。

那时,杏树才如他腕粗,如今要几人合抱了。

“仙尊,你一直盯着花,是想吃杏了吗?”寂静中突然响起一道小心翼翼带着好奇的询问。

黑狗慢吞吞地磨着爪子:“还要再等一等杏子才会熟,你放心,到时候我会叫你的。”

仙尊移开了视线,转而投向远处的雪山。

自他来到太清宗起,这处雪山就矗立在那里,与现在似乎没有分毫差别。

而他自己,除了修为,与当初也无甚区别。

他伸出右手,虚虚握了一下,如今他的修为已臻至圆满,再无寸进的可能。

早在百年前他就该飞升了。

可是并没有。

许是天道出了问题。

他只得一日一日的重复修炼,将身体里盈满的灵力散出去,再重新吸纳灵气,循环往复,似是永远都没有尽头。

他一向定性好,如今却厌烦了这循环往复一成不变的修行。

无趣。

“仙尊,你在看什么呀?好看吗?能让我也看看吗?”黑狗轻轻一跳,大大的黑脑袋杵进平淡无波的视线里。

仙尊敛下眼皮,旋即矮身打坐。

“仙尊,你怎么又闭上眼睛了?你不是刚睁眼吗?”黑狗小声道,“你下次睁眼是什么时候呀?我喜欢看你睁眼的样子,你的眼睛好漂亮。”

无人应答。

黑狗有些难过。

这么漂亮的仙人,居然是个哑巴。

而后转念一想,或许仙尊只是不想理他,才不说话。

黑狗又高兴起来,它想,只要仙尊不是哑巴,总能等到仙尊跟它说话的一天。

“仙尊,我也去睡觉了。”黑狗道完别,一路小跑来到窝里,盯着仙尊的背影看,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

黑狗一觉睡到晌午,睡醒后慢吞吞地伸了个懒腰,然后一边醒神,一边围着仙尊绕圈。

第6章

黑狗彻底清醒后,便趴在仙尊身后不远处吸收灵气。

春风暖阳,花香袭人,一派平和宁静。

突然狂风大作。

天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杏树枝被吹得哗啦啦作响,单薄的花瓣根本承受不住狂风的侵袭,被吹离枝头,飘得乱七八糟。

黑狗上蹿下跳地忙活着,用尾巴和爪子挥开吹向仙尊的花瓣。

但即使它这样拼命忙活,仍然有许多漏网之鱼。

仙尊浓墨的长发粘上了许多花瓣,衣摆处已经堆积了薄薄一层落花。

甚至有一片胆大包天的,竟然贴在了仙尊的脸颊上!

黑狗抻着爪子想给仙尊拍开,但是却不敢下手,只好去劝那朵花:“哎呀,你不要待在这里,仙尊干净的脸都被你弄脏了,快走开呀!”

它鼓起腮帮子呼呼吹气,想把那片花瓣吹走。

又湿又热还夹杂着一丝丝腥气的吐息全喷在了仙尊的脸上,他鬓边的发丝扬起,纤长的眼睫被吹得颤动不止。

“快走开,快走开!”黑狗一边吐气,一片呼喊。

这时,忽如其来地吹来一缕清风,刚好从仙尊面颊一掠而过,带走了那片花瓣。

狗叫声和潮热的吐息终于停了。

黑狗松了口气,甩着尾巴,像是用扫帚一样,清扫仙尊周围落下的花瓣和树叶。

“哎哟!”黑狗抬起爪子捂着头,“谁砸我呀?”

“啪嗒!啪嗒!啪嗒……”

豆点大的雨珠迅猛地砸向地面。

才几个瞬间,黑狗就被雨淋得眼都睁不开了。

“下雨了下雨了,仙尊,我回窝了。”

话还没说完,黑狗就已经蹿回了自己窝里,快速抖动甩掉身上的水珠。

它披着湿了薄薄一层的鬃毛,窝趴着望向雨中的人影。

仙尊真厉害呀!

即使闭眼坐着不动,那些雨雪也会乖乖地避开他。

不管是多么糟糕的天气,从来没见仙尊脏过。

从它见到仙尊开始,他一直都是这么干净体面。

黑狗往后缩了缩身子,避开洞口的风雨。

忽然,一个花瓣从它脑袋上掉了下来。

它忍不住想,如果它是那棵杏树就好了,这样它的花瓣就可以肆无忌惮地落在仙尊身上,还可以亲他的脸。

它用爪子拨弄着自己黑乎乎的皮毛,又去看仙尊白净净的衣裳,不由得懊恼,为什么它要是条黑狗。

它想和仙尊的衣裳一个颜色。

黑狗沉浸在自己的忧愁里,没有意识到过于丰沛的雨水已经沿着洞口溜进了它的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