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柒喻
“有异议就去局里申诉,但倘若你此刻拒绝配合,我将行使我的执法权。”
“你!”捕蛇人张了张嘴,目光在证件和顾知衡脸上反复跳动,最后低骂两声,敢怒不敢言地转身离去。
他就算再有不满也不敢真和政府人员硬拼。
顾知衡没分他半点心思,目光顺着地面斑驳的血点往前望去,眼底染上几分心疼。
余采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顾知衡。
但他不想让顾知衡看见自己的原型,尤其是在他妖力不稳定的情况下。
他钻逃到角落,身体没有任何力气给出反应,浑身都是火辣辣的痛楚,
他明白,蜕皮已经到了白热化阶段。
小青紧紧贴着他,用脑袋推动那些松脱的旧皮,蛇蜕从身体上半段裂开剥脱,被推到背部,腹部,尾尖。
“加油,就差最后一点了。”
余采细细发着颤,有气无力地挪动着身体。
其实普通蛇类蜕皮并不疼,但他的蜕皮约等于经历一次小劫难,骨头和皮肉能感受到被一寸寸剥离的痛楚,像整条蛇被从里到外翻了一遍。
旧皮脱落的地方呈出新的鳞片,不再晦暗粗糙,而是呈现出一种湿润的亮感,泛出带有彩色细碎光斑的乳白色,像蚌壳中剥出的珍珠层。
等最后一点蛇蜕从尾尖滑落,余采的蜕皮期终于彻底结束。
但他已然精疲力竭,软塌塌地朝小青抬了抬下巴。
“你先走吧,捕蛇人已经离开了。我现在要先去找我的舍友,待会儿再去寻你。我怕他见着你害怕。”
刚才他听见了顾知衡焦急的呼唤声,其中带着他从未听过的急迫,可他无法回应。
小青点点头,最后蹭了蹭他,转身离开了此处。
余采休息片刻,随后试图聚集妖力幻化人形。
刚蜕完皮的身体像是被清空的容器,一切都要重新再来。
他只能全神贯注,却连落叶被碾过的咔嚓声都未注意。
忽然,妖力终于积攒到临界线,余采松了口气,白光一闪瞬间恢复了原形。
余采原本整洁的衣领被刮开一大片,此刻浑然只剩下搭在臂弯处的那几块不完整的布料。
莹白的皮肤大片大片地暴露在空气中,余采双腿并拢跌坐在地,双手撑在一侧,肩头光洁如玉。
整条人像是经历了一场巨大的磨难。
可突然,他感受到身体被纳入一大片阴影中。
余采愣愣地回头,与扶着树干沉沉喘气的顾知衡四目相对。
顾知衡深黑的眸子从上到下地扫过他,焦急的视线紧紧锁住那条破开深长伤口的大腿上。
而余采则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脑海一片空白。
顾知衡全都看见了。
他鼻头骤然一酸,铺天盖地的绝望感袭来。澄澈的双眸里蓄起泪珠,紧接着一颗颗地从面颊滚落,扑簌簌砸在地面。
他颤抖地张开嘴,声音碎得一塌糊涂。
“你,你不要害怕呀,我是好蛇。”
说着说着,委屈犹如浪潮涌上心头,哽在胸口,一直以来绷紧的那根弦猛然断裂。
最后余采扁着嘴,手背遮住一侧脸颊,呜哇大哭起来,好似天塌了一般。
他哭嚎着,声音却仍弱弱小小的。
“对不起,我是妖怪,可是你能不能不要举报我呀!我不要进妖管局坐牢!”
第14章 第14章
完了。
全完了。
余采不敢看他的表情,低着头眼泪一颗颗往下砸,脸上潮湿一片,眼眶鼻尖揉开几团红晕。
哭泣声断断续续,他哽咽着:“你害怕的话我可以离你远远的,你就当今天没见过我,什么都没发生好不好?”
顾知衡沉默着,胸腔剧烈地起伏,垂在身侧的指节攥得发白,强忍着情绪。
余采往上瞄了一眼,抽噎几下,扭身就往旁边爬,心里害怕顾知衡会把他捉起来扔到警察局。
他那么大块,拎自己不就跟拎小鸡一样轻松吗?
两只手在泥地上扒拉着,疲软无力的身体刚往外爬蹭几下,突然被一把攥住右腿。
不轻不重的力道避开伤口,将他硬生生拽了回去。
余采发着懵,抬起双臂本能挡在身前,做出防守的动作。
“腿不想要就直说。”
顾知衡冷声警告,蹲下身,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干净的湿巾。
余采的伤口周围沾满了泥污和碎草屑,他托着肉乎乎的大腿肚,沿着裂口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擦,轻轻拍了拍发颤的腿肉。
“我有说要把你怎么样吗?哭的这么可怜。”
伤口深度有 5 毫米左右,长度覆盖大腿一半,他咬着牙横看竖看,最后凉凉叹气。
“你不是能治疗吗?这个能处理吗?”
余采吸吸鼻子,像个犯错挨训的小孩缩着肩膀,沙哑又黏糊地开口:“没,没妖力了,只能处理小伤。”
他见顾知衡虽然语气凶凶的,但没有把他抓起来意思,胆子稍微大了些,身体往前探了探。
一张布满湿润泪痕的红扑扑小脸凑过来,楚楚可怜又满是好奇地仰头看他他。
“你怎么没被吓到呀?难不成……你也是妖怪。”
想到这种可能,他眼睛猛然瞪亮,“那你是什么妖呀?”
顾知衡顿了顿,深黑的眼睫抬起,又抽出一张湿巾,啪地盖在那张满是泥点子的脏兮兮脸庞。
他动作略微生硬擦拭着,力度很大,把五官都擦得皱成一团。
“不告诉你。”顾知衡的语气不带任何情绪。
他没说自己是妖怪,但听在人耳中似乎是默认了此事。
余采顿时兴奋极了,不委屈也不难过了,两眼放光地扑上去,胳膊环住他的脖子,眼睛笑得眯成两道弯缝。
“你早说呀,刚刚真是吓死我了。”
顾知衡却恹恹的,一点儿也没认亲的喜悦,嘴角往下压了压。
“我是人你就怕,是妖你就喜欢?”
说着他揪住余采的脸,本想捏疼他泄泄火气,但当细腻的肤肉挤在指间,又有些舍不得。
最后只是极轻地掐了一下,松开手。
“没良心的小东西。”
余采唔了一声,两手捂住被掐粉的脸,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口白牙,睫毛上还挂着要落未落的泪珠。
顾知衡瞧他笑成自己没见过的灿烂模样,更是要气昏过去。
余采还在傻乐。
“那你多少岁了呀?”
顾知衡没好气地回答:“二十一。”
余采惊呼:“二十岁就能化成人形了!你是天才吗?我都三百多岁了,你得喊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才是。”
顾知衡终于忍无可忍,手臂穿过眼前细韧的腰肢,将人打横抱起,冷笑道:“真是个祖宗。”
可祖宗没半分收敛,两条白皙的腿在空中晃来晃去,“叫祖宗也行,不对,你要喊前辈。”
“连人形都维持不住的前辈吗?”
余采终于乖乖噤声。
顾知衡盯着怀里安静看他的小蛇妖,目光顺着身上狼狈的脏乱,滑到腿侧深长的伤痕,眼眸幽深。
“腿疼吗?”
纤长的睫毛眨巴两下。
“疼还闹什么?”顾知衡深吸一口气,“下次做事前能不能知会一声?非爱自己逞强,受伤了又委屈巴巴的,做出可怜样给谁看?”
余采埋下头对着手指,“没有委屈巴巴的。”
“呵,刚才哭得天都要塌了。”顾知衡扯了扯唇角,“嘴巴就像你现在这样撅着。”
他把怀里的人往上颠了颠,正要往回走,却被突然拉住衣领。
“等下,我要去找小青。”
“小青是谁?”
余采吐吐舌头,“是一条翠青蛇,我这次就是为了救他才来的。”
话音刚落,头顶就穿来扑簌簌的声响,一条青蛇从天而降落,啪嗒落在余采怀里,尾巴还缠着一小节细枝叶。
“我在呢!”
小青吐吐信子,“我没走远,怕你被欺负,一直在树上呆着呢。”
余采:“……”
余采:“那刚才……”
小青的脑袋歪成四十五度,“听见你哭了喔。”
余采羞愤抓住小青的身体猛摇,“你骗蛇!”
小青心里正暗暗得意,却突然觉察到一股冷冰冰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