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钟雪
污染物从裂缝里爬出来，吃人，污染，扩散。
收容局成立，觉醒者在实验室里被制造出来。
李队死了。
陈局长生死不明。
那些干瘪的尸体，那些被触须吸干的人，那些在爆炸中化为灰烬的面孔����全是因为��在找他。
陆子衔的喉咙发紧。
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
他想起陈局长在血泊里的样子，想起李队工作录像里最后那帧画面……
他们都是因为他。
只因为他卸载了一款游戏。
他抬起头，看着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指尖攥紧。
恨吗？
是该恨的吧。
可��只是想找到他罢了。
要恨，就只能恨自己轻率的行动，导致自食恶果。
对方口口声声说着恨，但却始终没有伤害过他。
胸口似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攥了一下。
陆子衔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多了一些什么。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悬在半空的手。
��的指尖是凉的，凉到像握着一块冰。
他没有松开。
“我很抱歉，但你要找的是我。”
他声音不大，却分外冷静：“让他们走。”
“你想怎样对我，都可以。”
“我为什么要答应你？”
深渊之主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嘴角的弧度锋利而讽刺，“我现在恨不得杀了你。”
陆子衔垂下眼眸，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杀了我你能消气的话，那也行。”
“前提是你要答应我，不准对别人出手。”
“……哈？”
深渊之主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声不大，却让空气都跟着颤了颤。
那不是被逗乐的笑，是气极反笑，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中之后本能地亮出獠牙。
“你再说一遍？”
��往前逼近一步，暗红色的瞳孔里烧着的东西更刺眼了，“你让我杀你？为了那些人？”
��的目光扫过远处����赵强半跪在地上，小周瘫坐在路边，那些还在撤退的特工跌跌撞撞，背影狼狈不堪。
“就为了他们？这些脆弱得像虫子一样的东西？你让我杀了你，换他们活着？”
陆子衔没有说话。
“你疯了。”
深渊之主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音，带着一种陆子衔从未听过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痛”的东西。
“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你知道我为了找到你做了什么吗？我把两个世界的墙凿穿了，我把深渊翻了个底朝天，我让我的子民遍布这颗星球的每一个角落����然后你告诉我，你可以死，只要那些人活着。”
��伸出手，掐住陆子衔的下巴，力道很重，指尖却在发抖。
��逼他抬起头，逼他看着自己：“你宁可死，也不愿意留在我身边？”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比愤怒更深的、是被压在三千年底层从来没有翻出来过的东西。
“我找了你三千年，”��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不是让你来跟我说你可以死的。”
陆子衔看着那双眼睛，喉咙发紧。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不是那个意思，想解释他不是想死，只是不想再看到任何人因为他倒下。
他的沉默宛如浇在烈火上的油。
深渊之主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最后一丝理智被烧成了灰。
��没有再看陆子衔，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远处那个还跪在地上的人身上����赵强。
他还没有站起来，膝盖撑着地面，手臂在发抖，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这边，盯着陆子衔，盯着那个挡在所有人前面的背影。
��恨那个眼神。
恨那种“我要保护他”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一样的眼神。
��抬手。
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漫不经心，像挥开一只碍事的飞虫。
但那一掌落下去的时候，空气被撕裂了，发出尖锐的啸鸣。
无形的力量从��掌心涌出，带着深渊底层腐烂的腥气，朝赵强压去。
陆子衔没有思考，张开双臂，挡在赵强面前。
那一掌结结实实地打在他后背上。
他的后背像被一辆高速行驶的车撞上，五脏六腑都在那一瞬间错位。
他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膝盖撞在地上，擦破了皮。
没有倒下，他用掌心撑住地面，咬着牙，慢慢站起来。
“你����”
深渊之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你在用自己的身体挡？”
��又抬手了，这一次更快，更狠，力量更集中。
掌风擦着陆子衔的耳廓掠过，砸在他身后的地面上，混凝土炸开一个浅坑，碎石飞溅。
陆子衔没有躲，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却还没断的树。
第三掌，这一次��没有打偏。
陆子衔的左臂被击中，整个人往侧面摔出去，肩膀撞在路灯柱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他滑下来，坐在地上，左手垂在身侧，不听使唤了。
血从袖口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滴。
很疼，骨头大概裂了。
眼前一阵阵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
但他忽然觉得有点痛快。
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有了出口。
那些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的话，那些压在心口上喘不过气的负罪感，那些“都是因为我”的念头，在这一刻随着血一起流了出去。
疼就对了，他该疼的。
那些人死的时候比他疼多了。
李队被炸飞的时候，陈局长双手折断的时候，那些在邪阵里被吸成干尸的无辜者����他们比他疼多了。
他有什么资格不疼？
但不行，他还不能死。
他死了，他身后人怎么办？
他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是现在。
陆子衔抬起头，看着��。
��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坐在地上、左手流血、却还在看着��的人。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烧着的东西还在翻涌，岩浆一样，能把一切都烧成灰。
“你解气了吗？”
陆子衔问，声音有点哑，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一怔。
对方的眼中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恐惧。
只是一片死寂。
��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见过陆子衔很多种样子����在深渊里并肩作战时的意气风发，在养宠系统前认真调配食谱时的专注，在隐藏结局里打败自己时那一瞬间的犹豫。
��见过他笑，见过他生气，见过他懒洋洋地躺在摇椅上晒太阳，见过他蹲在菜地里对着打架的白菜叹气。
��见过他所有鲜活的样子，唯独没有见过他这样。
如同一个已经死掉的人，强撑着没咽气。
��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攥了一下。
不是心疼，��不认为那是心疼。
是更陌生的、更让人不安的东西，像一面镜子忽然碎了，映出��自己都不想看的模样。
��想要的不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