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祈安就这样猝不及防两腿一软,带着白玉栽倒在沙面。

杨昀猛地坐起身,白玉茫然反应不过来,白祈安试图站起身,然而力气怎么都不够。

后知后觉的白玉信子急促吐出,它松开蛇身,用脑袋去顶白祈安,好在白祈安身上的重量消失,它挣扎了两下成功站起来,伸爪子抚摸白玉。

杨昀换上衣服,快速往动物园去,他仔细看着监控里放弃喝水带着白玉一块回窝的白祈安,什么时候这只听话懂事漂亮健康的幼鼠身上的毛变得黯淡,什么时候干净的眼周爬上了白毛。

死神扼住喉咙,冰冷的窒息蔓延大脑,那本小说带血的结局长出荆棘绞住心脏。

杨昀小心带出白玉圈住的白祈安,白玉见刚才还不舒服的祈安要走,有些着急地跟出来,快两岁的白玉即便身体差,但种族基因决定它此时快步入青年,反应比以前快了许多。

饲养员不带它,白玉只能趴在箱壁眼巴巴望着。杨昀狠心移开视线,带着白祈安又去了兽医那一趟。

“它没生病,身体很健康。”兽医还是一模一样的话。见杨昀大半夜赶来,一脸的惨白,他说:“这只实验鼠至少十八个月了吧。”

软乎乎一团安静坐着,即便被翻来翻去地检查,仍旧没什么挣扎的反应。杨昀哑声:“十九个月了。”

兽医沉默片刻:“生老病死是留不住的,我们好好照顾它们,让它们开开心心,已经尽到了自己的责任。”

“嗯。”

杨昀收拾好,轻轻地放回白祈安。

笼子里的白祈安一动不动,正如他从库房带出实验鼠那天,杨昀抹了把脸,擦干湿润的眼眶。

先前养了白玉四个月感情已经深厚无比,白祈安四周大到他这里跟白玉养在一块,养了一年多,感情不深是不可能的。

难受之后,又想到白玉,杨昀更加难受,他是人能明白,白玉呢?

白玉还待在原位,粉瞳呆滞显然等睡着了。白祈安一回展箱,好似恢复青春,上前主动贴贴白玉,白玉眼神恢复清明,信子收集到的气味如常,它靠在白祈安身上,再次当个挂件。

一年多来,白玉长了身体脑子没长多少,跟之前比聪明了一点点,杨昀吓得正想勾开白祈安,祈安自个儿揽过白玉挨在一起,俨然一副甘之如饴的样子。

杨昀揉揉眉心,算了,他还是不多干预,至少没人比祈安更懂自己的身体。

回到家再躺下已经是凌晨两点,杨昀辗转反侧,脑子里一会儿是今晚的白祈安,一会儿是小说里的白祈安,四点过终于入睡。

梦里,他看见白发粉瞳的纤瘦青年,义无反顾割破手腕,青年又变成僵硬的小白蛇,鲜血布满整个蛇身。

杨昀心脏骤停,直接吓醒,顾不得满头的冷汗,赶紧点开监控看见两只挨在一起睡觉。

粉丝们发现杨爹的剪辑不对劲,不是先前另外那个的嫌弃忽略,而是笼罩淡淡的愁绪,好像每一个视频都是为数不多的留念。

有眼尖的粉丝发现不对劲,向来挂在白祈安身上的白玉只搭个脑袋,白祈安踮脚喝水的动作略有缓慢,好像时间一下在它这里刻下清晰的痕迹。

有人挑刺是饲养员故意把实验鼠投入蛇箱,故意虐待动物,这就是虐待的证据!

这种脑残评论理都懒得理,直接举报删除。

养过鼠的粉丝则看出来,这是白祈安已经进入老年的征兆,他们算下来,白祈安已经过了十八个月,是老年鼠的年龄。

祈安能到十九个月才出现老年化,已经是养得很不错。

被人一点出来,大家拉回视频才发现处处都明显,跟白玉一样莹润透亮的眼珠如今隐隐浑浊,柔亮的毛发在被白玉蹭乱后怎么理都理不顺,胡须不再粗直,像晒蔫的绿枝。

以往白玉觉多,祈安觉少,看见白玉尾巴不小心睡出去,它会给蛇抱进来。现在白玉觉少,祈安觉多,白玉常常瞪着眼睛看祈安,有时候忍不住蹭蹭它,祈安看见又伸爪把白玉脑袋往它怀里抱,随即又睡着了。

CP粉含泪磕下血糖。

鼠鼠命短众所周知,他们知道迟早会有那一天,可真当那一天逼近,他们才发现完全接受不了。祈安它这么爱白玉,它怎么可能舍得离开?它一定放心不下。而且,白玉它呢?它连祈安出去喝水都要跟着,如果祈安真的不见了,白玉会怎么样?

祈安唯粉也在哭,好在他们早清楚祈安寿命不长,难受归难受,有了心理准备好歹没那么难受。

白玉唯粉跟着哭,他们看着祈安多么照顾自家崽,清楚自家呆崽有多黏祈安,为什么祈安没办法活长一点?这时候他们竟期望老天再让自家崽蠢一点,这样有天祈安真的消失了,傻子崽不会太伤心。

唯粉哭得再难受也没有CP粉哭得凶。

有些粉丝对CP粉一副世界末日,毁天灭地的心碎模样不解,白玉和祈安住了一年确实不假,它们俩也确实有些亲密,但也不至于到爱情的地步,一只实验鼠而已,当初白玉能接受祈安,等祈安没了自然也能接受另一只实验鼠。

杨昀发了两只依偎的视频,安慰大家别过度悲伤,祈安虽然步入老龄,但他会精心照料祈安保证祈安能活到最长的时间。

谁曾想大家哭得更厉害,再长能有白玉这么长吗?如果真的有办法,祈安怎么会在十九月这个时候显出老态?

第13章 正文完结

白祈安死了。

在八个月后死了,一共活了二十七个月,在实验鼠寿命中算不得短。

祈安死的这天平平无奇,听力嗅觉因年龄一块消退的它已经不太能听清杨昀喊它。

它出来的有些慢,它一走,白玉迷迷糊糊醒来,下意识跟在它后面,往常为免白玉等久,祈安过来的速度和食用鼠粮的速度会变快,今天不知怎么的,它回了好几次头。

白玉刚清醒时动作懒散,不知道的还以为它才是垂垂老矣的那一个,祈安走一步等它一步,见它这副呆样,祈安伸爪碰了一下又一下。

终于来到这边,祈安没有马上站到往日被软镊夹的位置。

“祈安?”杨昀喊。

白祈安没有看杨昀,展开因年龄而蜷缩的双爪环住白玉脑袋,白玉突然被抱住顺势蹭了蹭它,以前总能很好支撑白玉的祈安受力往后退了好几步,抵住箱壁这才没被白玉蹭摔,如今的它若是一倒,起身都得花费不少时间。

祈安抱了一会儿,其实也只有几秒,它似乎有些受不了白玉的蹭蹭,主动松开爪子远离白玉。

白玉迷瞪眼,下意识追逐气息,然而软镊已经夹起白祈安。

白祈安上了年岁牙齿已经咬不太动鼠粮,杨昀每天喂它前用鲜牛奶泡软,不大的鼠身消化也远远不如曾经,只能少少吃几粒鼠粮。

杨昀用盖子装好鼠粮放在笼子里,祈安上来后没有第一时间吃饭,而是靠在笼子边缘,浑浊的眼瞳往下看,白玉轻贴箱壁,乖乖等祈安进食完回来。

一鼠一蛇隔着笼子和展箱,恍若站在时间长流的两端凝望。

杨昀憔悴地等了五秒,见祈安还没进食的动作,他伸手挪过祈安,想提醒鼠该吃饭了。

薄薄的无菌手套轻握鼠身,温热毛绒的小身子整个落在掌心,杨昀手一颤,他脸色猝然苍白,唇色也消失殆尽。

他僵硬地挪动眼珠,瞳孔颤抖,微微加大力气,可还是感觉不到任何心跳。

杨昀呼吸暂停,在大脑空白时,他看见下面等着的白玉,粉瞳倒映上空,它还在等祈安回去。

杨昀险些没能捧住这具小小的尸体,踉跄往外跑去。

柔软的鼠身在泛冷的空气中逐渐变硬,即使杨昀捂住掌心、藏在衣服里,还是保留不住余温。兽医见到白祈安的尸体没有半点惊讶,上个星期检查他早发现这只实验鼠身体各项机能都差不多停止运行。

“上次你带它来,我还以为它隔天就会死,没想到这样糟糕的身体还能多活五天。”

“没救了吗?”

兽医摇头。

杨昀泄气跌坐进椅子,一路湿掉又吹干的眼泪刷地掉下来,一瞬间竟然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以它的年龄和器官衰竭情况来看,在一个月前它就已经很痛苦,身体支撑不起它走的每一步路、做的每一个动作、吞吐的每一次呼吸。白祈安很聪明,可像人类一样,越是聪明越会害怕恐惧,按理活在生不如死的痛苦中只要它意志稍微松懈,它随时可以离开,但它超乎意料地多坚持了五天。”

这不是生命的奇迹,是榨干自己最后的一滴血。

兽医说:“所以你不要想太多,白祈安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你也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

兽医的话劈入混沌的大脑,祈安早就生命垂危,这些天它一直忍着,熬着,它为什么受着这样的疼还要坚持着?祈安在做什么?它想要什么?

祈安一直在陪白玉。

杨昀想起今早祈安奇怪的动作,早已经坚持不下去的祈安硬撑了五天,刚离开白玉便死在了笼子里。

一旦想明白,所有一切有迹可循。

杨昀心疼得好像也要死掉了。

兽医用密封袋装好尸体,递交给杨昀:“实验鼠的尸体处理比较特殊,园内有统一的无害化处理,不允许私人直接收藏动物残骸。”

兽医拉回他的神智,杨昀一毕业进来了瀚海野生动物园,手里的黑眉锦蛇只养了一个月就从倒闭的另一家动物园带来了白玉,他还没有经历过饲养的动物在眼前死掉。

见杨昀恍惚。

兽医叹气:“如果你想拿骨灰,需要向上面特殊申请核检尸体确认无病毒无害后,走流程送到内部单体焚化炉,我给你手写一份材料证明这只实验鼠能长期与蛇共处,可作为特殊行为学观察样本保留,留下来的骨灰可以分给饲养员少量当做纪念,这只实验鼠不是保护动物,我再给他们说一声,骨灰说不定能全给你。”

“谢谢……谢谢……”

“我给你联系那边。”

这么大的动物园,各项流程手续早已成熟,有内部兽医担保,程序走得很快。

一只小实验鼠的火化时间不长,杨昀魂不守舍跟着人走,没多久手里发硬的小尸体被带离,取而代之一个小小的瓷瓶放在他手心。

唔。

破碎的呜咽从喉咙溢出,杨昀眼泪再次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翘首以盼的百万粉丝们发现不对劲,以往杨爹一天得发好几个视频表达他各种情绪,然而今天都快到下午两点,账号依旧一动不动。

害怕会在沉默中不由自主滋生、壮大,有些人隐隐觉得不对劲,在傍晚六点,粉丝们终于收到更新提醒。

这次杨昀没有发音乐,只是一张简简单单的瓷瓶照片,下面写了一句:白祈安,11月21日7:24分自然死亡,已火化。

简单一行字一张图,下面有人哭有人质问有人骂。

动物园官方号跟着转发,证明祈安真的没了。

杨昀的伤心比起粉丝们不减分毫,亲眼见两只长大的他甚至更难受,可他暂时没办法静下来收拾心情,从早晨白祈安离开展箱,白玉趴在箱壁醒了睡、睡了醒,一有动静它立马偏头去看,就是不肯走。

园长知道白祈安死后,立马叫人全部检查展箱尤其重点检查白玉,一个死了另一个可不能死。

下午得到检查结果没问题的杨昀总算能来见白玉。

白玉被工作人员拿了放,放了拿,始终在白祈安离开展箱的位置待着。本就难受的杨昀更是痛苦,他轻哄里面看他的白玉:“乖乖,祈安不太舒服,迟一点才能回来,你先进窝睡觉好吗?”

白玉听不懂,还是望着杨昀吐信子,甚至往上挪了点,粉瞳似乎在问:为什么你还不带祈安回来?

杨昀眼睛又发红。

他伸手带回白玉,把蛇轻轻塞回窝,他一移开手,白玉又游了出来。

“听话,回去等。”

杨昀再推,白玉再游出来。

杨昀哇一声,眼泪哗哗流:“别等了,它回不来了,乖乖,你先回去好吗?”

白玉还是不懂,它只是待在原位看这个投喂它和祈安食物的神明,等着他再将白祈安送回来。

杨昀用力擦拭眼睛,转身走开,他怕再看下去他会哭到崩溃。

再等两天,白玉说不定会忘掉的。

杨昀没心情看网上的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