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雾十
他生气并不是觉得弟弟和外甥不该在大丧期间喧闹,有失体统,而是怕弟弟手上没个轻重,摔了孩子。小孩一看就白白净净,细皮嫩肉的,哪怕经得住这样的摔打?
所以,有错受罚的只有他弟,外甥不仅没错,还有饮子喝。
这种甜饮子是从南边的镇南传过来的,不知道怎么就流行了起来,在大启多地都颇受欢迎。今晨天还没亮,宵禁刚过,他表姐沈知微就让下人送了一堆东西进宫。里面装了不少这样的饮子料包,一拆一泡,十分方便,说是白盛也最近的最爱,料想同为孩子的陛下也会喜欢。
“这杯子是你外祖送的。”
准确地说,霍老爷子是送了一整套。南面官窑的,梨皮纹,胎骨灰,需要前后三次烧至,釉色温润如玉,却是少有的童趣造型。还采用了最近几年才出现的夹层温盏的绝技,注汤入碗,外壁仍不觉烫手。是再适合孩子用的瓷器不过。
霍老爷子在听说女儿有了孩子后,就连夜琢磨该给孩子送些什么见面礼。这事来的实在仓促,霍老爷子生怕自家显得不够重视。
正好白盛也快过生日了,霍老爷子准备了好几套礼物当备选方案,就先拿了其中最好的一套让人送过来。
还不忘对儿子嘱咐,后面还有更好的,这只是临时救急。
无独有偶,霍家人大多都是这样的急性子,就住在隔壁的沈知微也是当天就听到了消息,连夜准备了各式各样适合孩子的东西,吃的,用的,玩的,无一不包。这些是她之前就开始在慢慢准备的,在她的贵妃表妹来信表示最近认识了个孩子,颇为有趣的时候。
沈知微其实也是以防万一,没想到这么快真就给用上了。
只是这才没过多少时日,孩子就已经是九五之尊了。沈知微很担心,自己准备的会不会有些拿不出手,虽然在意识到嘴硬的表妹可能要有个孩子的时候,她就已经在尽可能准备最好的东西了,都是她带孩子这些年的经验之谈,可那毕竟是新帝……
反倒是她的丈夫不断宽慰:“事发突然,后面有的是机会准备更好的,光娘肯定不会介意的”,他最后还促狭的眨了眨眼,“况且,我们家人口多,我最有心得了,一堆人一起送礼这事吧,最差的才会最惹眼,我们质量不行数量凑,反正肯定不会是最差的。”
结果,还真叫白姐夫给说对了。
只不过白姐夫当时暗指的是心最大的小舅子霍金柝,没想到他小舅子送了新晋大外甥一场绝无仅有的古代过山车体验,小孩现在最崇拜的大概就是和他一起闯过祸的小舅舅。
而大舅舅霍气传……
他昨晚就宿在外朝的内阁大堂,和一群内阁的老大人们加了大半夜的班,去哪儿给他外甥整个见面礼去?
是的,霍大人昨晚就睡在皇城,准确地说,各部院的大臣都在。
这是大行皇帝丧期的传统规定之一,宗亲归府斋戒,各部院的大臣则需要到皇城本衙门设置的值房集体住宿斋戒,连闲散的京官都需要齐聚于午门外斋戒*。
霍气传和霍金柝都属于符合第二点的重臣。
也有一些人例外,好比生了重病、所有人都没想到皇帝会走到他前头的卢阁老,卢老爷子是真的快病的不行了,从过年之后一路躺到现在,不然清流一党也不会如此不堪一击。身为户部尚书的白老爷子其实只能算是清流的核心人物,而不是一把手,他妻子才去世不久,儿子至今丁忧在家,要不是清流一党一直没个主心骨,老爷子也不至于被迫夺情硬挺。
总之,霍大人不是没想过要给小外甥准备见面礼,他只是没想到他们全家这次竟如此利落。他爹甚至还在养腿伤。平日里一个拖延症比一个严重,每每都要他三催四请,这回倒是积极的不行。连白盛也都跟着他娘凑热闹,送了一把自己做的小木剑。
合着全家就陷害他一个呗?
霍气传觉得他被做局了,他一定是被做局了。
反倒是闻茂茂全无察觉,小朋友根本就没这个“认了一个阿娘,她背后的全家人都会一下子热情吻上来”的意识,只开心坐在宝座上吸溜着他杯子里的小甜水。
在甜水慢慢没过舌面后,闻茂茂终于发现了杯底的玄机,那里竟卧着一条瓷做的小鱼,青色的,尾巴微微翘起,像是正畅快的游到一半。而当闻茂茂用杯口的吸管吸水时,水流会自鱼身绕过,小鱼就像是被什么催动,尾鳍再次轻颤,便悠然摆动了起来。
鲜艳的饮子在白荷的杯中荡漾,小鱼便在水波里摇头摆尾,恍恍惚惚的,真像是在水里游了起来。
小朋友玩得不亦乐乎。
真的很难再顾上其他。
只在宝座上捧着他的小水杯,一边咕咕喝水,喝完了再添,添完了就喝,一边勤勤恳恳的上了一上午的班。
上班这事到底是谁研究的呢?
闻茂茂觉得这人才应该拥有个恶贯满盈系统,好让666可以轻松躺赢。
年幼的陛下和他的阿娘霍太后齐齐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长叹。本来霍寒光在心中还抱了那么微乎其微的一丝希望,觉得也许柩前继位后的忙碌会是个特例,现在才发现……那竟然是皇帝生活的常态。
要不是有霍大人在一旁虎视眈眈,母子俩真的很想再抱头好好痛哭上一回。
天天上班,天天开会,没完没了的开会,没完没了的吵架。
如果说之前两宫太后的争端只是小试牛刀,那现在各军才是动了真格的。因为他们开始商议辅政大臣的人选名单了。之前的小会也已经变成了人更多更全的大会。更多陌生的面孔,更多的老头。
新帝年幼,虽有两宫太后临朝称制,但势必是要有辅政大臣的。而这,才是所有势力真正在紧盯着的那块肉。
大行皇帝没有留下明旨,那就只能靠他们来“商讨”了呀。
最白热化的时候,这种讨论差点变成闻茂茂登基以来看到的第一场自由搏击。当然,最终还是没有打起来的。霍大将军略显遗憾,他有不少想要浑水摸鱼去肘击的大人呢,可惜了。
这一天天的尽是些听不懂的内容,让霍寒光感觉自己都快枯萎了。
天知道裴明达每天都在兴致勃勃些什么,就这么喜欢看老头吵架吗?或者喜欢和老头吵架?还真是特别的爱好呢。
就在霍太后觉得全天下没有比她更惨的人时,她听到了学政出身的白老爷子在争权夺利的百忙之中,还不忘夸年幼的闻茂茂陛下天资聪颖,英明神授。
稍微有点斗争经验的霍太后总觉得这话有问题,又说不上来哪里有问题。
但她对糖衣炮弹还没什么戒心的儿子只开心的挺胸全盘接受了,小朋友从小被阿婆教的不知道多自信,配得感超高。是的,没错,朕就是这么聪明。
只是白老爷子接下来却话锋一转,伏地表示:“只是微臣想斗胆多说一句,臣听闻古之圣君,无不是冲年便开始勤于读书。若陛下如此,明德立政,指日可待呀。”
记注官:白尚书劝学。
布老虎666也给闻茂茂进行了翻译:【简单来说就是你要开始上课啦,宿主。】
闻茂茂面色一喜,不用上班了?
666:【唔,根据我的资料库来看,幼帝一般都是一边上班,一边上学的。】
闻茂茂:!!!
作者有话说:
闻茂茂:一边上班一边上学?还有没有天理了?*
吸杯:古代就有的一种杯子,还蛮神奇的,亲亲们好奇可以搜一下,直接搜荷花吸杯应该就能出来。
*群臣集体斋戒:这个我是去故宫参观的时候,听导游讲的,不保证真假,只是文里这么用一下~
第16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十六天
午后,西暖阁次间。
抱厦合围的室内,北设坐榻,榻后的匾额上是怀帝亲自提笔的“为君难*”,铁画银钩,苍劲有力。哪怕后来太宗不走常规渠道的求职成功后也没有撤去,不知道太宗及后面的皇帝都是出于怎么样的心理,反正就这么一直用到了现在。
茂茂陛下还不是能欣赏艺术的年纪,只站在坐榻上,踮起脚尖探出胳膊,绷直全身才勉强够到这块木制匾额的右下一角,贴上了一张他自己剪的小鸭子。
没什么特殊的原因,他就是想让每一个来他书房的人,都能一进门便抬眼看到他的大作。
至少关关就很买账。
吃完午膳跟着闻茂茂过来之后,对着小鸭子足夸了有一炷香。
如今,本应堆放奏折的左右御案上,除了文房四宝,就只剩下了小朋友收到的五花八门的玩具。
闻茂茂正跟两个小伙伴一起,盘腿坐在坐塌下的虎皮垫上,一手套着一个表姨姨沈知微送的手偶,左边的山羊戴展脚幞头、贴白羊毛胡须,是户部的白老爷子,右边的小老虎梳双髻、穿石青色小袍,代表闻茂茂自己。这套拟人的动物手偶做得极精细,一共三十六个,连袍子上的暗纹都惟妙惟肖,手偶的嘴巴一张一合,还能看见里衬的暗红。
闻茂茂一边配音,一边绘声绘色的给他的好朋友闻关、闻蒙正表演他的遭遇。
右边的小老虎说:“朕不能一直上班!”
左边的老山羊便抚须表示:“确实不能,也该把上课安排上日程了。”
这一套“你的臣子不仅不接受你的不想工作,还反手给你来了个一边工作一边学习的超级加倍”的丝滑小连招,打的闻茂茂小朋友好久没缓过神来。
以至于他现在都能一字不落的复述:“白大人说,乞陛下择吉开经筵,命儒臣日侍讲读,以成圣功。谓社稷之幸也。”
短短二十五个字,大部分闻茂茂都听不懂,但一点不影响他生生把它们背下来,心碑刻骨般的反复咀嚼。
这是可以的吗?这是允许存在的吗?
闻蒙正连代表他的海东青手偶都忘记玩了,只脱口问出了闻茂茂没能在议政厅问的问题:“这真的不犯法吗?”
被茂茂陛下一时引为知己。
但是很不幸的,闻茂茂含泪回答:“不犯,朕查过了,大部分皇帝都是这么过来的。”不只是幼帝,少年皇帝也一样。算是基操之一。
不管学的怎么样吧,反正是要学的。
佐证的是布老虎666从它庞大的资料库里,给闻茂茂直接调取的各冲领皇帝的生平。有皇帝六岁登基时胸无点墨,凌晨四五点就要起床读书;有皇帝十岁,就被他的老师制定了极其严格的日讲计划;也有皇帝八岁就能背诵七卷的《论语》,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不怎么爱学习的闻蒙正瞳孔地震,第一次如此庆幸,登基继位的不是他。
闻关帮亲不帮理,无条件站自己唯一的好朋友,没着急劝学,也没着急痛骂,只是举着自己手里一看就很危险的蛇鹭手偶问闻茂茂:“那你想这样吗?你当时是怎么说的?”
潜含的意思非常明确,你要是不喜欢,我就帮你想辙破坏掉这件事。
闻茂茂垂下手中的小老虎,想着他当时垂死挣扎的问666:“坏蛋也要学习吗?”
被减兰姑姑也穿了身孝服的布老虎直接被问懵,因为这在它的昏君模板里并没有提到,毕竟它来之前预设的是一个成年昏君。它只知道作为一个合格的昏君,要强抢美人入宫,要动辄抄人全家,要逼得天下英雄群起而攻之,但在城破之日还醉生梦死……
就是没说昏君要不要读书呀。
业务不太熟练的系统只能慌忙从工作手册中检索,结合资料库给出最终结论:【应该,可能,大概坏蛋也是要学习的吧,毕竟你未来要当的是大反派,又不是大盲流。】学习到底有多重要呢?就666检索到的,在种花家有个说法,你可以为了爱情毁天灭地,但不能为了爱情放弃学籍。
所有人都知道,小朋友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学习。
闻茂茂:……好吧。QAQ
主打一个不理解但听话。
于是,闻茂茂当时问的是:“今天吗?”
然后就轮到宝座下的白尚书震惊了。内心翻江倒海,不可思议,怎么,就,一遍就同意了啊?
老爷子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可是经历过六岁孙儿的启蒙的,他家白盛也比陛下就虚长一岁,已经进学。当年那哭声,那打滚,那尘土飞扬……咳,不提也罢。哪怕不对比他过于皮实的孙子,他也是听过不少同僚头痛家中子孙的读书积极性的。
爱玩才是人类的本性,自愿读书这种违背本性的事情,不要说孩子了,对于不少成年人来说都很难克服。
白观山是做好了要一次次劝解的准备,这才草草在今天就尝试提起的。
他根本没想过当天能成功。
毕竟他也不是什么魔鬼,哪有人家孩子的“爹”刚死没两天,他就要孩子去学堂上学的?
只是他不得不提。
一是因为这就是他们清流一党一贯的作风,无时无刻不对陛下进行劝诫;二是治理国家是一份十分复杂且精密的工作,陛下要为天下百姓负责,可以不精通经史子集,但不能不懂帝王之道;三嘛……
白老爷子发现在辅政大臣的争夺中,清流一党天然势弱。
不是说其他势力大到能完全把他们排挤在外,而是对方只需要一句“卢阁老德高望重,理当群臣表率”就够他们喝一壶的。
理论上来说,卢阁老不管是作为群臣之首,还是清流一派的一把手,推举他当辅政大臣都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但这里有个问题是卢阁老他病了啊,已经连续请假四个多月,说是阁老,现在做主的其实已经是其他阁臣了。他现在连英宗的哭灵都参加不了,更不用说日后的辅政。他们清流一党的这个辅政大臣跟没有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