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雾十
*四知这个名字,来自承德避暑山庄的四知书屋。
*躺在海边喝咖啡:网上之前蛮流行的一个旅游文案233333
第64章 励志当昏君的第六十四天
王知非王老爷子之所以一失足,不幸成为过肃王的老师,还是镇南刚刚回归大启的时候。平阳大长公主上书,希望能给她当镇南王的儿子找个汉文老师。
不是肃王的汉文学的不行,而是一种政治意义上的表态。
刚巧,王老爷子当年因为在朝中得罪了一些人,被形同流放的发配到了两广地区当学政。作为心学派的大家,又是两省主管科举教育的一把手,由王知非兼任肃王的夫子,再合适不过。
作为将“知行合一”贯彻了一辈子的神奇人物,王知非这样的心学派在朝中本是被不少老一辈颇为诟病的刺头的,王知非对此也是心知肚明,但仍坚持心外无理的认知。直至教了敢想敢干的肃王,王知非才明白,自己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王老爷子能把肃王教的颇具人形,已经是燃尽了。自此他就多了一项坚持,只教有家学渊源的弟子。
这也是他和何老爷子之间最大的矛盾之一,何老子是传统派,讲究有教无类的那种传统。
而这也是何守敬会答应最小的弟子李缉熙只身赴京的原因,闻茂茂尝试给全国的学堂免学费的政策,正合了老爷子践行一辈子的教育理念。他选弟子从不看门第,只看天资与努力,哪怕最后未必会收入门中,但武陵学院出来的不少寒门弟子都实打实的受过他的指点。
王老爷子却依旧无行无素,因为是他不想教吗?实在是他不想再折寿。人这一辈子不过短短几十年,他一没害人,二不作恶,就是想让自己的教学生涯舒服点,他有什么错?
而这就是莫寻山策会发起人陈九锡最神奇的地方了。
换做旁人,面对两位泰斗不同的观点,总要有所偏向,或者正反都说个一二三四五。但她却只有四个字,求同存异。
她不辩对错,只问他们想不想为大启尽一份力。
那谁会说不想?
如今也是一样的,陈九锡代表朝廷亲自来接两位老爷子的时候,就好像完全没感受到两人之间的微妙对立,但又巧妙的开口,为肃王证明了一下,他也没有太给王老爷子丢人。除了这身不知道哪里来的如此融入自然的衣服。
“要是没有肃王殿下,说不定都不能有咱们这次的策会呢。”一句话就挽回了王知非岌岌可危的面子。
话是真话,但聪明人是绝对不会追问如何与肃王有关的。
好比王老爷子,就非常明白什么叫适可而止。
何老爷子倒是不介意追问一下,但是吧,陈九锡的下一句已经是:“我来之前,陛下还在问王老先生的身体呢,一路从南方到北方可顺利?陛下当年从江左来雍畿也是不适应,北方就是太干了,夏天也不行。两位先生要是暂时没什么急事,咱们先让御医给请个平安脉?”
看上去是在询问意见,实则整个太医院都已经被她带来了。
“这是陛下的吩咐?”何守敬诧异,他知道陛下聪慧,还知道陛下主动让人给大病初愈的卢凌正看座的往事,但他怎么也没想到陛下真的能体恤至此。
旁边的李缉熙点点头,证明了真的是闻茂茂自己的想法,内阁的霍大人和他当时都在场,本来是听陈九锡汇报策会的准备进度与安排情况,没想到陛下坐在上首,会突然来一句:“要不要备些太医?”
闻茂茂当初从江左到雍畿,虽然没有生病,但其实也是有过短暂的不舒服的,刚到那天都不想吃饭。
对于嘴壮的小朋友来说,这真的已经是很严重的事情了。
但当时不要说太医了,他们这些宗亲连让身边人出府去请个大夫都不行,很是遭了一回罪。有些宗室子弟直接就怎么来的,又怎么送回去了。
而英宗却只有凉薄的一句,运气不好,怎堪大任?
四方学者来自天南海北,大启交通不便,一路舟车劳顿,又赶上夏季炎热。还是一下车就让太医看看为好。有病治病,没病预防。
而两位大人忙着感动,忙着谢恩,自然也就没空吵架了。
陈九锡之前说的策会这事与肃王有关,也不算骗人。一切还要从从肃王两年前的端午,在雍畿护城河边举办了一场划龙舟大赛说起。
镇南的龙舟氛围不如两广地区,但肃王个人还蛮喜欢的。或者说一切能够让他凑热闹的活动,他都喜欢,非常随心所欲。
闻茂茂当时也是一边吃着他最喜欢的海鲜肉粽,一边跟自己的小伙伴们一起观赏到了雍畿的第一届龙舟大赛。
因为事发突然,办的多少有些仓促,参赛选手也是参差不齐。
有京中闲来无事的纨绔子弟,甚至连肃王都自己下场组了个龙舟队;也有为了头等奖设置的诱人金子而来的平民百姓,有些人甚至不会水,就被邻里拉来参赛凑数了;据说连营卫里休息的士兵都有组团报名的,只可惜不管他们生的如何人高马大,不会划就是不会划,龙舟在水上打转好些圈,充分证明了北军的不善水战。
这整个赛事就是一场草台班子,赞助都是宗姬们看在平阳大长公主的面子上,给肃王投的。她们根本没想过能回本,全当凑个热闹。
万万没想到,也不知道是肃王的奖励真的很拿得出手,还是最近国泰民安大家终于有了闲情,赛事消息传出去之后,简直群情踊跃。哪怕不参赛,也是乐意来看看的。
场面蔚然壮观,一连半了小半个月才结束。
宗姬们不仅没亏,还给她们如火如荼的报纸事业又打了一波活广告。人人都想知道这场轰轰烈烈的龙舟赛事,她们在京津冀多地的报纸那几天都变成了日报,但销量依旧好的吓人。
因为这潦草赛事的笑料真的很多,非常适合写成豆腐块大小的文章,增加了不少可读性。
以至于陈九锡回京时,端午明明早已经结束,但依旧有人对这届大赛赞不绝口,回味无穷。连有些老大人见到肃王都会斗胆问上一句,明年还办吗?
那肯定办啊,肃王本就是个人来疯的性格,更何况今年遗憾太多,他后面肯定得找回场子。
至少他的龙舟队得当回冠军吧?
虽然至今也没有当上就是了。
而自从《大启报》开始频繁报道龙舟赛事,为了方便寻常百姓阅读,描写就越来越大白话了。这引起了不少学究的不满。觉得这简直有辱斯文,报纸不报道家国大事,怎么总写这些鸡毛蒜皮的边角料?
报纸刚刚出现时,争议还不算大。毕竟这是寒窗苦读的读书人成本最低的增长见识的办法,在下场答题时,也能多些博闻强识的举例。
陈九锡跟闻茂茂说过,她要不是早期没人脉,还想过做教辅生意。
但闻茂茂却告诉她说,你要是一开始就做这种,肯定会赔惨了。他不知道什么是教辅,可他知道什么叫程文、墨卷以及房稿。听陈九锡的意思就知道,应该是一种性质的东西。就是让考生做历届科举的真题、模拟题,学习优秀的策论范文,讲答题技巧。
陈九锡这个现代人也是被古人上了一课,你觉得是属于现代的东西,其实早已经是古人玩剩下的了。
大启这样的程文不要太多。
尤其是在南方地区,已经发达便宜到几文钱就能买一篇了。总有不知人间疾苦的人,觉得寒门举子考不上是因为没有渠道了解科举,但实际上这种举族之力唯一的上升渠道,再穷也有的是人研究,各种答题格式早就传烂了。
闻茂茂就是因为穷过,才会了解这些。
而在他当上皇帝之后他才会意识,这些程文偏偏正是不少人被刷下去的原因。考官会觉得这部分考生过于匠气,看着千篇一律几乎张张都格式一样的答卷,不可能不产生审美疲劳。
有底蕴的世家子弟就不一样了,他们平日里只耳濡目染的都比别人死记硬背的多。
而两者之间这种信息差,被《大启报》打破了,不能说百分百,但至少给了寒门子弟一个更多了解世界、了解朝廷的渠道。
就是角度再刁钻古板的老学究,也找不到理由否定宗姬们办的报纸。
反倒是一些优势变小的权贵子弟多有微词。只是他们毕竟是少数,这种不允许别人进步的话说出来,不管怎么粉饰也不好听,他们才只能忍了。
而这种不满,在龙舟大赛之后,换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集中爆发了出来,这一回还有不少读书人支持。让灵寿县主等人一时也是有些头疼,因为最后连御史都下场开参了,说是商贾驱利,宗姬们的报纸为了销量,过于不择手段了。
当然,宗姬们也不会一味的被动挨打,她们也请了人反驳。毕竟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在报纸上写了什么多罪该万死的东西呢,她们就是报道了一下民生,把百姓安居乐业的图景展现在全国面前,怎么就不对了?
两边你来我往对打的骂战就这样开始了,也是在这个时候,陈九锡回京了。
她觉得这简直就是天生的流量,是好事啊。她对恨不能把这事给尽快平息了的灵寿县主表示,为什么要平?这泼天的流量你不赶紧接住,都对不起老天爷追着喂的饭。
有争议才有看点,有吵架才有热闹,而人类就是这么一种热爱八卦的生物,至少大启人很喜欢看热闹。
“就把双方的论点都刊登在报纸上,让大家都看一看,吵一吵,最好全国有名的学者大儒都能撸袖子下场,今天你发一篇,明天我驳一篇才好呢。你管他们谁对谁错?”陈九锡掰开了揉碎了的给灵寿县主分析。
闻茂茂给族姐翻译:“你要当的是坐在堂上掌握生杀大权的官老爷,不是堂下击鼓鸣冤的原告,也不是被告。”
本来一开始定的只是月刊的报纸,就这么从半月一次,到一周一次,终于进化到了像之前龙舟大赛时京津冀那样的每天都有。
《大启报》成了《大启日报》,每天刊登的内容都有看点,甚至后面专门开辟了一个学者吵架,不是,思辨的板块。
你方唱罢我登场,起初还只有一些杠精,后面就有真的有才之士下场了,到如今连真正的大儒也偶尔会各抒己见。不少人发现这才是出名最快的捷径,你若连一篇有理有据的策论都没有被《大启日报》刊登过,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是有名之士?
而真正把《大启日报》推向舆论高-潮的,是去年的科举,真的有学子从看报纸上学以致用,学出了考上进士的文章,还不只一个,这才轰动全国。
让朝廷也看到了思维碰撞的好处。
陈九锡就趁机上奏,大家总动笔杆子也不是个事,不如我们办个峰会,让两年网友见面真人快打。咳,不是,她是说,举办一个策会,广邀天下名士,齐聚莫寻山,效仿当年汉代的白虎观会议,让真理越辩越明。
两个泰斗被各自请完平安脉,都证明了十分健康,还能向天再借五百年之后,就隔着一丈宽的青石官道对视了一眼。
数年前他们在国子监为“朱王异同”论辩三日,最后一夜王知非把砚台摔在了柱子上,从此两人再没同席过。
后来各自致仕,一个隐居武陵,一个回了老家,偶在序跋里隔空互讽,再不见面。
今天,莫寻山的石阶把他们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这次策会所有的受邀学者,都统一安排在了山下的迎恩驿,在往常是专供京中临时来的朝官落脚,等候皇帝召见的住处。像何守敬、王知非这样的泰斗会住在驿站东侧的松风别院,那里是给宗亲准备的备用居所。足可见皇帝闻茂茂对这次策会的重视。
王知非的儿子是礼部侍郎,在夏宫附近其实也是有自己的庄子,只不过王老爷子最后还是选择了住在松风别院,没什么特殊的原因,就是见何老爷子婉拒了弟子李缉熙的邀请,他也不想搞特殊。
李缉熙……
实际上是没有办法安排老师与自己同住,因为他目前还借住在下属杜听川家里呢。整个翰林院都在猜测杜听川的背影有多硬,只有李缉熙一开始就知道,那是能直达天听的硬。
闻茂茂去哪儿都不会不带忠叔,来莫寻山避暑也一样,他给忠叔赐了一座离行宫最近的庄子。
杜听川每天的通勤时间,比肃王都短。
李缉熙虽然是理学派,但能享福的时候是绝不会亏待自己的,杜听川一邀请,他就答应了。毕竟他大半的身家已经用来在雍畿买房了,暂时还买不起莫寻山这边的庄子。
这也是忠叔的意思,整个庄子就他和小川两个人,哪怕加上仆从,其实也怪冷清的。他就想着让小川邀请一些朋友一起来住,也算是帮小川和同僚打好关系。杜听川请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是能对闻茂茂有用又忠君的人。
好比李缉熙,也好比周维桢。
李缉熙在安顿好自己的老师后,又跟老师交代了一下后续。
好比,山口有禁军把持,举行策会的会场借用了半山的敕建禅院莫寻寺。这是大启的老传统了,常会借用寺院道观讲学。表达一种清净之意。
与此同时,霍气传也正在跟下了课的外甥最后一次核对策会的流程情况。
因为明天闻茂茂也会御驾出席第一天的策会。
这也是霍气传会同意陈九锡在莫寻山举办策会的主要原因,因为闻茂茂已经进学有些年头了,建议陛下经筵讲学的折子上了一道又一道。
经筵制度,对于皇帝来说是一个十分重要的政治活动,仪式极为隆重。最初真的只是为了与皇帝讲经论史,兼具议政。后面随着时代的发展,就有点流于形式了。
但就像祭天祭祖一样,都是皇帝缺一不可的重要活动。
经筵一般就是从皇帝登基之后开始,分春秋两季,每月逢二,类似于十二日啊,二十二日开讲,地点多在内阁旁边的文华殿举行。
但闻茂茂刚登基的时候年纪实在是太小了,不要说让大儒文臣与他讲经论史了,他当时连“经史”这两个怎么写大概都不知道。经筵一事在多方商议后,就暂时搁置了。
随着闻茂茂的逐渐长大,虽然在霍气传看来,他外甥还是个孩子呢,但一部分朝臣已经不这么觉得了,毕竟在普遍平均十几岁就能结婚的当下,虚岁十岁,离恭请陛下亲政已经没几年了。
霍气传也不反对外甥出阁经筵,只是总希望第一次能搞的盛大又郑重。
陈九锡这个策会的提议,就正中了护短大舅的下怀。要讲经论史,还有什么会比全国泰斗学者齐聚,更盛大、更郑重的呢?
第一次经筵的时间也没选传统的春秋两季,而是选了仲夏,一个钦天监报上来的大吉日。
这毫无疑问的还是霍大人严选。
至于为什么非要选择这一天,选在莫寻寺,霍气传没有给出任何解释,哪怕是闻茂茂问,他也笑眯眯的说,这是钦天监的选择啊。
直至这一天清晨,步辇在寺前御幄后停稳,寺里的晨钟刚刚巧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