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韶药
黎隅没有说话。他弯下腰,在一截半埋入土中的管道口处停了下来。
他伸手,在离薄膜几厘米处悬停了一下,黎隅背对着滕海,铃兰在他的阴影中,藤蔓无声地探出袖口,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层薄膜的表面。藤蔓的尖端在接触的瞬间微微卷曲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
黎隅说,“这层的密度比其他地方高很多。”
滕海凑过来看了一眼,表情变得严肃了些,“……这是不是意味着,污染源离这个位置很近?”
黎隅沿着管道接口的方向判断了一下,指向西区更深处的一条岔路,“往那边走大概两百米,应该有一个储水或者分流的中转站。”
滕海二话不说掏出通讯器,简短地汇报了一句,然后对黎隅扬了扬下巴,“走,去看看。”
两人沿着管道方向走了大约两百米,果然在一条窄巷的尽头找到了一处半废弃的供水中转站。铁门半掩着,门锁被人撬开过,锁孔边缘有新鲜的刮痕。
滕海伸手拦住黎隅,自己先侧身闪进门内。过了几秒,里面传来他略带诧异的声音:“……进来吧,你自己看看。”
黎隅推门走进去。
中转站内部比想象中宽敞,地面是水泥浇筑的,中央有一口蓄水井,井口用铁网盖着,但铁网的一角被掀开了。蓄水井的内壁上布满了那种深褐色的薄膜,厚厚的一层,像是用刷子涂抹上去的。
而井底的水面上,漂浮着几团灰白色的、像是棉絮一样的东西,正在缓慢地旋转。
黎隅蹲在井边,铃兰再次探出藤蔓,这一次它没有直接触碰水面,而是悬在离水面几厘米的高度停留了片刻,然后迅速缩回黎隅袖口,叶片微微收拢,像是在表达某种不适。
“这水不能喝了。”黎隅说,“那些白色团块是真菌的繁殖体,它们在井水里扩散。之前管道里检测到的薄膜,就是从这里开始蔓延出去的。”
滕海立刻用通讯器上报了位置和情况,然后转头看黎隅:“你还能看出什么?”
黎隅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目光从那些白色团块移到井壁的薄膜上,最后落在铁网被掀开的那一角。他站起来,走到井口对面,蹲下身检查铁网边缘的刮痕。
“不是最近撬开的。”他伸出手指比了一下铁网上的一道划痕,“刮痕边缘已经有氧化痕迹,至少是两到三天前就打开了。而且这扇铁网是往外掀的,不是往里掀的。”他抬头看滕海,“说明有人从里面出来过。”
滕海眉头一拧:“从里面出来?”
“蓄水井通向地下管网系统。”黎隅说,“有人从地下管网爬到了这口井里,然后从里面掀开铁网出来。他可能一直在西区的地下排水系统里活动。”
滕海脸色变了一瞬,随即低声骂了一句:“怪不得陆队说西区清场之后还有漏网之鱼……”
黎隅没有接话。他重新站起身,目光越过那口蓄水井,看向中转站角落里一扇半掩的小门。那扇门比正常的门矮一些,门框边缘有被水浸泡过的痕迹,门上没有锁,只是虚掩着。
他走过去,推开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阶梯,两侧墙壁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带着霉味的土腥气,比外面那口井的气味更浓。
“底下是更早的排水系统。”黎隅说,“在基地扩建之前就存在了,后来西区扩建时被覆盖在下面。”
滕海站在黎隅身后半步的位置,探头往下看了一眼,“你是说,有人一直住在下面?”
黎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把那扇小门重新掩上,转过身来:“这件事需要告诉陆执川。”
“已经在沟通了。”滕海拍了拍通讯器,里面的声音断断续续,“信号不太好……不过我已经把位置发出去了,陆队应该很快就到。”
滕海有些兴奋地摩拳擦掌,“这次总算让爷爷我逮到那群孙子的小尾巴了。”
第38章
陆执川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黎隅刚把采样瓶收进包里, 就听到中转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铁门被贝塔大力推开,陆执川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深色作战服, 裤脚处沾着露水。他扫了一眼蓄水井和那扇半掩的小门,目光在黎隅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落到滕海身上。
贝塔站在陆执川身后朝黎隅挥手, 幅度很大, 表情夸张, 黎隅没忍住笑了笑。
“什么情况?”陆执川的视线滑过黎隅的笑脸,问道。
滕海迅速汇报了发现。陆执川听完后走到小门前, 弯腰检查了一下门框的磨损痕迹。他用手指沿着门框内侧摸了一圈,指腹上沾了一层粉末。
“这里面有人长期进出。”贝塔不愧是白塔的人, 在这种时候露出了她专业的一面,“门框内侧的磨损是单侧的, 说明打开和关闭的方向一致。而且这个高度,”她比划了一下门框上缘, “一个人弯腰通过的话, 肩膀位置会在这条线上留下摩擦痕迹。”
贝塔转过头,看向黎隅, “刚才听滕海提了一嘴, 你看到的那片墨绿色痕迹,位置在哪?”
黎隅领他走到蓄水井对面的角落,蹲下来指向地面上一道不起眼的深色痕迹。陆执川蹲下, 用手指沾了一点,凑近嗅了嗅, 然后又看了一眼采样瓶里的颜色,把手套摘下来叠好。
“确实是植物汁液。这种浓度不可能是运输过程中洒出来的, 更像是有人在这里进行过现场提纯。”
“提纯?”黎隅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是说,他们不是把成品运进来,而是把原材料带进来,在这里加工?”
“西区的巡逻密度比东区低,旧排水系统又覆盖了大部分区域。”陆执川说,“如果一个人对地下管网足够熟悉,他可以完全不经过地面,就把一批货物从灰域边缘运到基地中心。”
黎隅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落在那扇小门上,“那他现在还在下面吗?”
“不确定。”陆执川说,“但既然这扇门没有上锁,而且门框磨损是新鲜痕迹,说明这个人最近还在使用这条通道。”
滕海插了一句:“陆队,要不要我带人下去探一探?”
陆执川沉默了几秒。
“先不要打草惊蛇。先封锁这个中转站和附近的下水道入口,派人轮值蹲守,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在使用这条通道。另外,把西区地下管网的结构图调出来。”
滕海领命去安排了。陆执川站在中转站中央,目光落在蓄水井里那些漂浮的白色团块上,不知在想什么。
黎隅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了一眼,问:“你在看什么?”
“如果这个人可以在基地的地下自由活动了这么久,那他对基地的了解程度,可能远超我们之前的估计。”
黎隅蹲下身,重新打开那扇小门,这一次他往里探了探头,沿着阶梯往下数了几级,又退回来。
“下面的气味和上面不一样。”他说,“除了霉味和土腥气,还有一股很淡的焦味,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烧过。如果有人在下面长期活动,他可能需要取暖或者处理废弃物,那说明下面有固定的停留点。”
陆执川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了一眼。
他从腰侧抽出一支手电筒,蹲下身,光线沿着阶梯向下延伸,照亮了一段湿漉漉的墙壁。光线尽头隐约能看到地面,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积水。
“距离底部大约十米。”陆执川说,“没有明显坍塌迹象。”
黎隅收回目光,“如果那个人真的是从灰域边缘把原材料运进来的,那他一定有一条稳定的运输路线。这条路线不可能完全封闭,一定有一个在地面上的入口。”
陆执川偏过头来看他。“你还能想到什么?”
黎隅想了想说:“这条路线可能需要定期维护,如果一直没有人维护,地下排水系统很容易堵塞,或者坍塌。但既然这个人能持续使用这条通道,说明他至少具备基本的工程能力,或者……”他顿了顿,“有人帮他维护。”
陆执川看着他说,“你怀疑不止一个人。”
“不是怀疑,”黎隅说,“是推测。之前走私的那批货,数量够大,运输频率也稳定,单靠一个人的话风险太高了。如果能确认那条路线,就能大致推断出参与的人数。”
这番话说完,黎隅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表现或许有些太过突出了。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在陆执川面前表现出对畸变生物的专业知识,但像现在这样清晰地梳理出一套逻辑链条,还是头一次。
他微微偏过头,避开了陆执川的视线。“这只是推测。”
陆执川“嗯”了一声,“你的推测很有道理。”
黎隅抬眼看他。
陆执川没有多解释,他站起来,将手电筒关掉,收回腰侧。
“回去吧,天快黑了。这里的事交给滕海。”
黎隅跟上陆执川的步伐,他比陆执川落后大约半步的距离。走出中转站所在的巷口时,黎隅用余光扫了一眼街角堆积的杂物。
他道:“如果那条通道确实通往基地外围,那走私者可能已经把一部分货物转移出去了。”
“嗯,”陆执川没有否认,“所以需要尽快确定路线。”
“确定之后呢?你会带人下去?”
“会。”陆执川偏头,“但不会直接进入。”停顿片刻,又补充道,“白塔有专门的探测设备,可以在地面上对地下管网进行扫描,不需要人下去冒险。”
黎隅没有再追问。
陆执川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黎隅的腰背,他蜷了蜷掌心,又不动声色地挪开。
黎隅对这一切毫无所察。
回到白塔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等黎隅和陆执川解决完晚餐,贝塔才姗姗来迟。她喘着粗气,把一张图纸摊开在陆执川面前,黎隅凑过去围观。
“科研所那边送来了西区地下管网的旧图纸,我大概扫了一遍。”她朝图纸扬了扬下巴,语气带着一丝兴奋,“这条通道确实通向外围。而且不止一条。”
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磨损,但线条依旧清晰。粗细不一的线条在纸张上交错延伸,有些通往地面建筑,有些则直接标注为“废弃”,尽头处用虚线圈了起来。
贝塔的手指沿着一条较粗的线条划过,停在图纸右侧边缘的一处标记上。
“这里,西区外围有一处旧排水出口,按图纸上的标注,它连接着灰域边缘的一条地表径流。如果走私者真的在用这条路线,那这应该就是他们向外运输的出口。”
黎隅的目光落在那处标记上。紧挨着虚线边缘,有一行极小的手写批注,字迹被时间磨得有些模糊,只能大致辨认出几个字:“……水闸已封。”
“但有人把它重新打开了。”贝塔说。
陆执川看了图纸片刻,然后直起身,“明天安排地面扫描,先确认这段通道的现状,再决定要不要人进去。”他转向黎隅,语气平淡,“你今晚早点休息。”
他去别的地方安排其他事情了。黎隅没有立刻跟上,他站在桌边,低头又看了那张图纸一眼。
西区地下管网错综复杂,图纸上的线条在靠近外围时变得更加稀疏,仿佛画图的人自己也拿不准那些通道是否还能使用。
这很奇怪。
但陆执川处理这种事情一定比他更有经验。
第39章
白塔的人都去忙活了, 黎隅在一楼转了一圈,确实找不到能搭上手的地方,只能老老实实回房间先休息。
等陆执川安排一圈, 回来的时候,黎隅已经埋在被子中睡熟了。
柔软的发丝凌乱地铺展在枕头上, 脸颊上有一道新鲜的红痕, 像是不经意间压出来的。
白塔里配备的布料确实有些粗糙了。
陆执川这样想道。
陆执川去洗了一个澡, 出来后带着温热的水汽, 他看着这张床稍微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手轻脚地躺在了床上的另外一角。
黎隅的睡姿不太好,小小的一个人却占了大半张床, 陆执川只将将挂住了床边。
他熄了灯,大概半个小时以后, 怀中再次滚过来一个人影。陆执川暗中喟叹,将人在怀中捞了一把, 然后带着人躺回床铺的正中。
一夜无梦。
地面扫描安排在第二天清晨。
黎隅醒来的时候,陆执川已经不在房间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