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ing丝竹
在原地的安陌偏过头去看身边高大的人。
楚玖站得笔直，银灰色此时像两颗被磨亮的石子，专注地映出他坚韧的下颌。
“我们按基地规则来，该赔我们赔。”
捏起拳头的萧振嘴角微动了一下，没有再说话，楼上楼下赶来不少人，安陌在被包围前转身，这一次两人没有停下。
萧振脱力靠到椅子上，并肩离开的背影让他狭长的眼睛眯起，又松开，像力气消失一般。
一个月前第一次见到安陌，他像一只随时会受惊的兔子。
那时面对他的打量，只会僵硬地回话罢了。
而这个曾经连对视都不敢的普通人，已经敢站在他面前，逻辑清晰地反驳他，用基地规则堵他的嘴，最后还能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
萧振低头，隐去嘴角没有温度的弧度。
可这样的人，居然不站在自己这边，真的太可惜了。
“萧队......”
大量赶来的人把地上的人先搀扶起，有人块头较大的对萧队使了个眼色，见萧振摆手，才停下准备跟上安陌两人的路，悻悻地站着等指令。
“去查下，安陌为什么要这药。”
萧振拿了递来的绷带，随手给自己裹好，见地上的人被抬到楼上，到底不打算立刻发难。
走出灰色建筑的大门时，外面的天暗了下来，灰蒙蒙的空气中微量的能量穿透了两人的身体。
路灯还没有亮，但越接近住宅，灯越是密集，萤火一样点缀在黑暗里。
安陌走着走着，步伐就快了，楚玖慢慢地落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不远不近。
不紧不慢。
走到家门口，安陌停下来，楚玖也停。
门关上的那一刻，安陌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了口气。
倒不是紧张，反而有种出了口闷气的快感，楚楚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蹲在玄关仰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起好奇。
没有管楚玖，安陌弯腰把它捞起来，下一秒就把脸埋进毛茸茸的猫肚子里，闷闷地啊了好几声后，小声地说：“有点爽的。”
普通的家猫这种时候一定会给主人来一下，不过楚楚反其道而行之，被安陌的呼吸弄得四肢大开，扭动着也不挣扎，反而喵呜喵呜地表示喜欢。
这样赖了一会，安陌才准备放下，小家伙不舍得地被放开，楚玖对一人一猫的闹腾闪过一丝舒心，银灰色的眼珠转了几圈，突地伸手把楚楚从安陌怀里拎出来扔到地上。
接着他弯下腰，把自己的脸凑到安陌面前。
“陌陌也可以埋我的。”
此间的温馨和外面纷至沓来的凌乱相差甚远，距离曙光数百公里外。
崩裂崎岖的公路如同被扫荡过，龟裂的路面上疾驰着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车灯切开染着浓雾的夜色，四周只有荒芜的废土坚守在原地。
外面的世界生机死绝，流淌出的淡淡死意混着雾与深思，最后化成一样的不甘在世间残存。
白羽稳坐在副驾，手里捏着几管淡蓝色的药剂，他装备颇丰，拿了最粗最深的一管，对着车窗外晃了晃。
外面没有光，只有黑暗的背景下，淡蓝色格外清浅。
“我姐硬塞给我的，”他的语气里又得意又骄傲，像一只小孔雀，花枝招展地秀存在感，“她说这是新型的能量稳定剂，万一我们出状况能用上。”
说得是我们，其实得意地炫耀自己的特别。
白薇就他这一个弟弟，当然什么都想着他。
驾驶座上的王厉面色如常，没接话，目光直视前方。
他对小孩子的幼稚视若无睹，眼前的路况糟糕，手掌稳力在方向盘上，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起皮质的方舟盘套的边缘。
听惯吹捧的白羽倒不是一定要人反应，他在这一路上习惯了王厉的沉默，这次也一样。见过了两分钟，还是没人搭理他，便好脾气地自顾自把药剂收进战术背心的夹层里，不过他闲不下来，有人开车，自己又开始翻脚边的物资包。
“我再对一遍晶核，A级五颗，B级二十五颗，C级一堆。药品，压缩饼干，能量棒，营养剂，战术燃烧剂……”
他不厌其烦地清点，念叨的样子丝毫不像个少年，声音在狭小安静的车里格外清晰。
声音入耳，王厉终于开了口，不过有点子粗哑：“少了。”
他一开口，白羽反而一愣：“什么少了？”
“吃的。”王厉指指一旁的车座位，直接道：“你姐说你路上容易饿，让我多带了两天的口粮。”
白羽把这包往脚面一丢，手向下摸，果然在底层摸出几包真空包装的肉干和五小袋压缩饼干。他先是有些脸红，又快速地把东西塞回去，想了想，又拿了出来，说话声音低了些：“……什么时候放的？”
怎么还当他是小孩啊，姐姐真是......
“走之前。”语气没有起伏，王厉声音里甚至有淡淡的羡慕。
白羽有的，他想给别人，也给不了了。
白羽没再说话。
摸着这些多余的食物，捏了捏，又放开，像喜欢极了，又像舍不得。
这样又过了两小时，车窗外，废墟的轮廓漆黑到不可见，间或有异生物的瞳光在远处一闪而过，又在车里爆发出能量余波后恐惧般散开，迅速消失在荒野深处。
王厉抬手换了个档位，车身颠簸起来。
“方舟那边的人，”他开口，语气比刚才沉了一点，“你知道多少？”
第101章 召唤
黑暗如约而至, 安陌被渴醒，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床头柜的水杯。
指尖在碰到一片冰凉后猛然惊醒, 楚玖呢？
以往楚玖晚上比他醒的还早，要喝水他还没摸到就会被冰凉的玻璃杯壁抵住唇瓣。
在黑暗中，安陌摸了摸，杯子不在原来的位置。撑起身体，面前一道细长的银线，安陌摇摇头。
什么银线，眼前只有混沌罢了。
唯一清楚的事实是楚玖不在身边。
安陌的困意消散得一干二净。
他转头, 楚玖坐在床尾，背脊挺成一条直线, 奇怪的是, 以往对他热情如火的盯妻狂魔，此时老老实实地面朝窗户的方向。
银灰色的眼睛没有焦距地睁着，里面各色翻腾，像在映射什么极远的场景，更像某种东西正透过他的眼睛, 从另一个遥远望进来。
“楚玖？”
带着困意的糯软声没有被回应。
安陌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
夜间的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带着绵延的潮湿与腥气, 从地底渗出来的阴冷窜入身体，安陌抖了抖，很快适应下来。
走过床尾时，床底下的阴影浓得化不开, 黑暗化为实质静静地蜷缩着。
蹲下身, 安陌让自己的脸映到银灰色里。
精致的面庞隔着一层看不透的雾被什么东西尽收眼底，银灰色内里有什么东西在游动摇曳, 看不见的光线下带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光泽感。
“……楚玖。”
仍是没反应，安陌忍不住伸手碰他的脸颊。
担心如同潮水般翻滚动荡，搅的人心绪难平。
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透骨，像第一次碰他脖子的那种温度，冻的人瑟缩起来。但安陌没缩手，这次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一种黏腻的触感，像皮肤表面覆着一层极薄黏液。
抹了抹安陌把手指凑到鼻尖。
海腥味，还有……甜腻到让人有些不舒服的气味。
正在安陌想再碰一下楚玖时，眼前的人睫毛动了。
很轻，但不容忽视，蝶翼扇动般有闪烁的银粉从无边的黑暗中扑开。
目光聚焦，银灰色一点一点地，从远方收回，最后落在安陌脸上。
“陌陌。”
他的声音第一次那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带着从未听过的沙哑，还有丝丝极淡的东西，怀念，依赖以及挣扎对抗。
安陌的心揪了一下。
这样的楚玖太犯规了，他把声音放得很轻，像在福利院哄那些做噩梦的小朋友一样。
“怎么坐在这里？是不是做噩梦了？”
楚玖摇头，他说不清楚，不过想了想，又点头。
空气里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和楚玖此时暂停的心跳里，安陌心更软了。
忍不住的安陌把手指搭在楚玖的胸口，五秒后，楚玖反应过来，心脏跳了起来。
一下两下的心跳回响在楚玖的血管内，给人敲懵了。
刚刚有东西在叫他，从很远很远的某个岩石层下面的比海洋更古老的空洞里。
从很久之前，它还不是“楚玖”的时候。
“有人……在说话。”
楚玖好像重新变回了那个不爱讲话的楚玖，声音断续，像费力地翻译。不，不是翻译。
有东西主动地扭曲了音节，试图把人类口腔能够发出的声音变成别的。
手指收紧，把自己攥得生疼，安陌轻声问：“说什么？”
楚玖的额头抵在安陌的肩膀上，他从恍然中挣脱开：“它在喊我回去。”
不是他们现在这样说着话的喊，人类意义的喊，是从心底深处的无法避开的呼喊，跨过时间与空间，某种古老的召唤。
安陌伸手去摸这人的额头，空气有点冷，语气打颤：“回去？回哪里？”
楚玖沉默着换了个位置，把自己埋到安陌肩窝才开口，声音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