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方寸山
震惊过后,一股莫名的安心感悄悄从何厌深的心底冒出来。
虽然这位金将军脾气古怪,嘴硬又傲娇,但实力却是实打实的,而且是毋庸置疑的自己人。
在这危机四伏、诡谲难测的青丘,多这么一位强援总是好的,哪怕是以这种奇葩方式。
“原来如此,多谢金将军护持。”何厌深定了定神,急忙诚恳道谢,又忍不住问,“那您……一路都……”
“闭嘴!本将军要补觉,没事别吵我!”
“那我有事……”
“有事更别吵我!除非你要死了!”
金蟾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然后眼睛一闭脑袋一歪,震天的呼噜声再次响起。
只是这次,鼾声似乎被它自己刻意收敛了些,虽然依旧清晰,但不再有那种震得廊柱嗡嗡响的夸张效果了。
何厌深捧着这只秒睡的“随身挂件”,站在回廊里哭笑不得。
刚才的惊悸恐慌的情绪,被这段突如其来的荒诞插曲冲淡了不少。
他看了一眼崔云心房间的方向,又低头看看掌心睡得昏天暗地的金将军,整理了一下思绪。
梦境,鬼气指向,还有这位不请自来的“保镖”……他确实需要立刻去见崔科长了。
他握了握拳,将迷你金蟾小心地重新揣回裤兜,然后迈着比刚才沉稳了几分的步子,朝着崔云心的房间走去。
何厌深叩响了崔云心的房门,崔云心根本没有睡下,很快就开了门。
待何厌深说完昨夜的发现,他略一点头,言简意赅道:
“这梦应该不是假的,而且指向已经很清楚了。青丘这潭水很深,你要更加小心。除了我,你不要把梦到的事告诉任何人����包括有苏空。”
他目光扫过何厌深口袋,那里隐约传来闷雷般的鼾声。
崔云心早就发现了金将军的存在,只是见这金蟾此刻居然毫无戒心地呼呼大睡,不禁莞尔。
“金蟾在侧,可作应急。但一切需等我见过那几位顾问之后,再做定夺。”
何厌深重重点头,将他的叮嘱牢牢记下。
次日,在涂山烈与几位族老的陪同下,崔云心依约前往祈天坛与化灵殿。
祈天坛坐落于青丘地势最高、视野最开阔的“接天崖”之巅。
整座祭坛以整块罕见的星纹白玉雕琢而成,高九丈九,分九层,每一层都镌刻着密密麻麻、复杂到令人眼晕的符文。
这些符文并非青丘传承的古狐纹,也非常见道门云篆,而是一种崔云心从未见过的陌生符号。
祭坛中心,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天心珠”,一边不断自转,一边散发出柔和的银白光晕,据说能“感应天道微意,垂落指引灵光”。
崔云心立于坛下,灵识如水,无声无息地漫过祭坛的每一寸纹路,渗透进下方的地脉,感知着能量流转。
表面看来,祭坛运转正常,灵光稳定,与青丘地气隐隐相连,确实在发挥着汇聚与提纯灵气,并尝试与天道建立微弱联系的功能。
但他很快捕捉到了那丝不协调感。
祭坛与地脉的连接并不是自然契合,更像一种精密的嫁接。
地脉灵根被外力引导,原本自由流淌的轨迹,被强行纳入了祭坛符文预设的管道。
这种手段极其高明,几乎不留痕迹,确保了灵力传输的高效与稳定,却也彻底扼杀了地脉本身的活性与灵性,使之沦为这座祭坛的能量池。
更让崔云心心头微沉的是,当他将灵识顺着这被修正过的地脉,向青丘更深处、更核心的地带延伸时,他看到了更多类似的、规模或大或小的嫁接点。
整个青丘的地脉,正在被一种系统性的、规模宏大的力量,缓慢而坚定地重新编织。
青丘原本是一片灵秀自在的独立洞天,现在却有一双无形的巨手,按照一张严密的图纸,将其最根本的灵脉骨架,朝着某个特定的方向进行了改造。
目标绝不是简单地增强灵气或是沟通天道,而是要让青丘这片天地,运转起来,越来越像一个微缩的……
山寨版天庭!
那些风格混杂的新建筑与新纹饰,那些被规整的灵气,那些狂热鼓吹新秩序的言论,都是这庞大改造工程浮于表面的冰山一角!
若非崔云心道行高深,灵觉敏锐至极,几乎要以为这只是一座设计精妙、功效奇特的新式祭坛。
“以一族之运,筑一阶之梯……以伪代真,天道可欺……”
何厌深梦中模糊的低语,倏然划过崔云心的脑海。
原来“阶梯”并非比喻,而是字面意义上的、以青丘整个地脉灵根与一族气运为材料,强行构筑、意图连接并模仿更高位格的通天之梯!
“伪庭”也并非虚指,而是他们正在试图将青丘本身,改造成为一个用以“欺天”的伪天庭!
好大的手笔!
崔云心心中暗叹,面上却不动声色。
随后前往的化灵殿,位于一处地火灵脉交汇的幽谷深处。
殿宇宏伟,风格混杂更甚,内部布满了各种复杂到极点的转化阵法与符文阵列,功能似乎是将青丘的灵气进行提纯,使之更贴合他们试图模仿的天庭的仙灵之气。
同样,表面运转正常,甚至效率颇高,能产出精纯的灵力。
但崔云心敏锐地察觉到,经由化灵殿处理过的灵气,虽然精纯,却失去了一份天地自生的灵动与造化之意,多了一丝标准化的味道。
整个探查过程,崔云心神色如常,只在关键处略作停留,问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
涂山烈等人全程陪同,态度热情,详细介绍,眼中却不时闪过观察与期待之色。
探查完毕,回到客院暂歇的茶室后。
涂山烈挥退左右,只留两位心腹族老,亲自为崔云心斟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征询之色。
“崔山主辛苦。不知依山主法眼观之,这祈天坛与化灵殿两处,灵气流转可有异常之处?族中所感之波动,源头是否与此有关?”
他问得合乎情理,仿佛真的只是一心求解灵气异动之惑。
崔云心端起茶杯并未饮用,略作沉吟,方抬眼看向涂山烈。
他没有提及地脉被强行嫁接、青丘正在被改造成伪天庭雏形这等骇人核心,而是选择性地、用相对客观的口吻,说出了部分发现:
“两处构筑都设计繁复,与地脉勾连甚深。其内灵气流转效率极高,轨迹亦算稳定,未见剧烈波动或淤塞之类的明显异常。”
他先给出了对方可能想听的、表面正常的结论,随即话锋微转,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
“只是,其与地脉灵根相接之法,过于刻意求工,有强行修正的痕迹。长此以往,恐会逐渐改变灵脉自然生发之性,使青丘天地灵气,趋向单一与固化。”
“此种改变,或许便是贵脉所感异动的深层由来。利弊几何,涂山长老还需仔细权衡。”
他这番话,明面上是在回答“有无异常”。
先否定剧烈异常,再指出可能带来长期改变的设计特点,并将其与异动可能关联,最后提醒权衡利弊。
既未直接揭穿“构筑伪天庭”的图谋,又点出了关键危害,将问题引向技术路线与长远影响,符合察辨的职责,也留有余地。
谁知,涂山烈听完,非但没有对“改变灵脉本性可能导致危害”表现出应有的警惕或深思,反而眼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亮光,脸上涌起难以抑制的激动之色。
他似乎自动过滤了崔云心话语中的警告意味,只牢牢抓住了“效率高”、“轨迹稳”、“与地脉深连”这些词,并将其与自己坚信的伟业直接挂钩。
“果然!果然如此!”涂山烈猛地一拍手,声音因兴奋而微微拔高,“山主法眼如炬,一语道破关窍!这非是异常,乃是革故鼎新之象!”
他激动地站起身,在室内快走两步,转身热切地看向崔云心,仿佛找到了至关重要的知音。
“山主所见不差!祈天、化灵二处,正是用以引导、规整、升华我青丘涣散灵机之无上法门!”
“唯有以妙法重塑地脉,规范流转,使我青丘天地灵气趋于至纯至序,方能根基稳固,承托得起未来天命!”
他越说越亢奋,几乎手舞足蹈:“山主能一眼看出其中之妙,而非拘泥于浅表波动,足见道行高深,见识卓绝,非是那些墨守成规、不识天数的庸碌之辈可比!”
“您与我等,方是能窥见未来光景的同道之人!”
说着,他竟一步上前,热切地望向崔云心,眼中闪烁着混合了虔诚、野望与狂热的奇异光芒,压低了声音,语气充满了诱惑与急切:
“崔山主,既然您已窥见门径,何不登堂入室,一览全貌?”
“明日,我便为您引荐那几位手握天道枢机、指引我族前路的顾问大人,他们才是真正明了真义的无上智者!”
“以山主之能,若得几位顾问大人亲自点拨,必能更上层楼,洞见真正的大道!届时,与我等共襄这开天辟地、重塑秩序之伟业,岂非……”
崔云心:“……”
见眼前的涂山烈激动得不能自已,将他的警告曲解为赞同,甚至迫不及待要拉他去见幕后顾问,崔云心心中最后一丝“或许尚可点化”的侥幸也烟消云散了。
青铜色的眸底,冰寒之色无声凝结,沉静如万古玄冰。
他缓缓放下始终未沾唇的茶杯。
玉杯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微却清晰的脆响,在一片狂热的余音中,显得格外冷冽,格格不入。
“既然如此……”崔云心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平静得令人心头发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仿佛已经将一切尽收眼底。
“那便有劳涂山长老引荐了。”
第74章
翌日, 涂山烈果然依言,将崔云心引至青丘禁地深处。
穿过重重被新建的、风格混杂而突兀的殿宇群落,眼前豁然出现一处被严密环绕的隐秘山谷。
山谷中央, 一座毫不起眼的黝黑石殿,如同蛰伏的巨兽静静矗立。
这石殿造型古朴到近乎简陋,没有雕梁画栋,没有灵光流转,殿门紧闭, 仿佛隔绝了另一个世界。
“崔山主,请。顾问先生已在殿内等候。”
涂山烈停在石殿十步之外, 神色是毫不掩饰的恭敬与狂热,甚至隐隐带着一丝畏惧,竟不敢再向前半步,更别提踏入殿中。
崔云心神色不变, 推门而入。
殿内光线昏暗,唯有几盏幽绿的灯火在四壁摇曳, 映出空旷大殿中央一道背对着门、负手而立的身影。
那人身形高大, 披着一件式样古朴的宽大黑袍,边缘绣着暗红色的扭曲纹路,黑袍几乎将他从头到脚都笼罩了, 只露出一个轮廓。
仅仅是这样一个背影, 一股沉重的威压便如同潮水般弥漫开来,并非纯粹的力量压迫,更像是一种位格与时光带来的、令人心惊的森然与古老。
这股气息……崔云心眸光微凝。
如果他没有感觉错的话, 与闽地海上遭遇的那个海巫教主, 是同源的!
却又更加凝实、深沉,少了那份被强行唤醒的虚浮躁动, 多了沉淀万古的晦涩,以及一种仿佛承载着某个失落时代全部重量的古旧之感。
黑袍人缓缓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