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兵洛
他垂眸打开腕间终端,一扇没有任何署名的加密窗口安静地浮现出来:
“目标是否已经进入联邦军方系统?”
江听澜神色平静,修长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停留片刻,最终只回复了一行字:
“已注册为第二军军医。具体任务未知。术后状态稳定,未发现Omega腺体功能恢复迹象。”
消息发送成功以后,加密窗口自动焚毁。
紧接着,他又以研究所负责人的权限调出楚南星的军方风险评估,在原本的文件末尾补充了一条意见:
“该人员具有极高基因研究价值,且曾长期遭受白塔控制,极可能成为敌方重点目标。建议提升外勤保护等级,严禁脱离队伍单独行动。”
两份信息沿着截然不同的渠道流向远方。
江听澜关掉终端,若无其事地端起早已冷掉的咖啡。
*
大部分军医不需要冲上最前线,但也有少数佼佼者必须随同作战人员深入危险腹地,随时保障整支队伍的健康与安全。
从来都想做到最好的楚南星,自然希望成为后者。
尽管他的射击考核早已拿到A级,但毕竟缺乏实战经验。因此,最近他特意挤出不少时间前往靶场练习,免得真正踏入废土以后,在生死关头因技术生疏而拖累队友。
这日,他足足进行了两个小时的射击训练。直到手臂被后坐力震得发麻,楚南星才长舒一口气,摘下隔音耳罩,揉了揉酸痛的后颈。
掌心之下,新生的腺体组织正在缓慢搏动。训练带来的疲惫让那阵热意比平日更加清晰,但并没有出现失控释放威压的迹象。
楚南星稍稍放下心来。谁知一转身,本该站在身后的教官已经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熟悉到骨子里的身影。
明明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次重逢时该有的冷淡与平静,可真正见到叶权以后,楚南星才发现自己根本装不出全然疏离的态度。
他索性尴尬地笑了笑:“什么时候来的?有事吗?”
叶权穿着笔挺的军装,沉默地站在阴影里,肩章在顶灯下泛着冰冷的微光。四年岁月将他眉眼间的锐气淬炼得愈发深沉,那双曾经清澈见底的眼睛,如今更像无星的夜空,叫人望不穿底色。
一线细窄的银色金属链隐约露在军装领口。楚南星只看了一眼,便知道叶权仍将那枚吊坠贴身戴着。
“盯着我做什么?”楚南星缓步走近,又在相对安全的距离外停下,侧过脸道,“有话直说。”
“即便是Alha,想要从废土任务中全身而退,也需要经过长时间训练。”叶权一开口,仍旧是那种令人不快的说教语气,“考核成绩好,不代表你已经有能力执行实战任务。离开生存区以后,身份和优待都救不了你的命。”
很好。
楚南星原本便不算平静的心情,瞬间变得更加糟糕。
他猛然瞪向前夫:“你特意从第七区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我不仅天生不如Alha,连考核成绩都是靠曾经的身份换来的?”
“……”
叶权自知失言,重新整理了一下思绪,目光落在他被枪械后坐力震得发红的虎口上:“我是想告诉你,好好活着比当英雄更重要。”
“当英雄?”楚南星彻底失去耐心,“像我这种人,有什么资格做这种梦?”
说完,他扭头便走。
“我一定会尽己所能打击白塔。我比你更不希望博士和陈遇继续活着。”叶权在他身后提高了声音,“还有你哥哥,以及你亲生父母的下落,我也会继续寻找。我有能力替你完成这些事。”
他停顿片刻,声音终于低了下去:“你已经为我做了那么多,就让我也替你做一些事,不行吗?”
Alha极少如此示弱。
楚南星诧异地回过头。
无法否认,四年的婚姻生活早已让两人熟悉彼此的一举一动。视线交汇的瞬间,楚南星便从那双深沉眼眸中猜到了可恶前夫愿意离婚的真相。
叶权肯定已经知道了抽血配药的事。
果不其然。
叶权艰难地调整着态度,似乎每说一句软话,都会令他的表情更加僵硬:“Alha和长期受训的军人,在废土上的存活率更高,这是客观事实。”
“阿南,你的基因等级超过S级,你很优秀,我从来没有否认这一点。但现在的你,距离独自应对高危探索任务还差得很远。就不能现实一点吗?”
“如果我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什么,全都要听别人决定,那我这一生就什么都做不成。”楚南星已经不再需要讨好他,态度自然格外犀利,“少在这里评价我。还有,我为你付出的一切,本来就是为了拿回自由。”
明明来时的路上,叶权已经反复盘算过该如何劝服阿南,结果才说了两三句话,便又将对方气成这样。
他一时陷入沉默。
楚南星轻笑一声,再次走向他:“你非要说这些废话,打个电话不就行了?”
“我更想亲眼看看你过得怎么样。”叶权认真凝视着那双凤眼,“现在看来,还不错。”
“那当然。”楚南星故意冷笑,“你倒是不怎么样。怎么又瘦了?不会是离婚让你大受打击吧?”
“是。”叶权坦然承认,“茶饭不思。”
“……”
楚南星短暂地噎了一下,才侧开脸轻哼:“想开点。虽然被我狠狠爆了一波金币,但想嫁给你的Omega依然大有人在。”
叶权反问:“你真的能够接受我再婚吗?”
这个问题,楚南星的确没有认真思考过。
毕竟叶权从来都瞧不起任何人,非常适合永远孤独地做那朵高岭之花。
安静的间隙,叶权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我不会再婚。”
灼热的肌肤令楚南星骤然清醒。他立刻挣脱开来:“与我有什么关系?”
情绪波动的刹那,后颈深处忽然泛起一丝细微热意。
同一时刻,藏在叶权军装领口下的金属吊坠无声完成了第一次近距离共振,快得稍纵即逝。
叶权对此一无所知。
楚南星同样没有察觉,自己亲手制作的仪器已经完成了第一次真实验证。
谈话似乎彻底陷入僵局。
以Alha的脾气,他能说出口的软话大概也已经到了极限。可短短两秒后,一句更加出人意料的回答却落在楚南星头顶。
“就当是我一定想让你知道吧。”
叶权望着他,声音低沉而清晰:“阿南,我还爱你。”
一阵拧巴而漫长的沉默。
“还”爱?
真的爱过吗?
就连当事者楚南星自己,也并不清楚。
他低下头,任由温柔的长发遮掩住表情:“这种蠢话,还是等永久标记留下的戒断反应彻底消失以后,再认真思考吧。”
“说不定到那个时候,你会后悔自己现在如此滥情,甚至埋怨自己鬼迷心窍。”
楚南星停顿片刻,又冷声强调:“还有,不准再监视我。要是改不掉这个猥琐的毛病,这辈子都别再跟我说一句话。”
话毕,他匆匆转身,朝射击馆大门走去。
叶权在身后追问:“如果这一次,我真的能够全部做到呢?”
“你已经没有信誉可言了。”
楚南星在关门的瞬间回眸轻笑。那副表情狡黠又生动,与当年十三区的雨夜里,那个撑着破伞的美丽少年别无二致。
门被重重关上。
叶权独自站在原地,阴影中的轮廓仿佛一尊沉默的雕塑。
而在他领口深处,那枚无人留意的金属吊坠,已经悄然保存下了寻找楚南星所需的第一段坐标钥匙。
第61章 胜利
出发那日, 首都的天空碧蓝剔透。装甲车队驶离最后一道哨卡时,楚南星将额头贴在冰凉的窗玻璃上,望着远处逐渐蔓延开来的荒原。黄沙在烈日下翻涌, 像无际的金色海洋。
他无意识地攥紧了膝头的作战服布料, 指尖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多少年了,终于要回到这片埋葬着所有噩梦与希望的土地。博士的实验室、陈遇的改造人部队,还有生死未卜的家人……他们是否就藏在荒漠的某个角落?
“叶夫人,您怎么也来出任务了?”
身侧传来小心翼翼的询问。
楚南星转头, 对上一张晒得黝黑的年轻面孔。车舱里坐满了Beta士兵, 此刻都悄悄竖起了耳朵。
“已经离婚了, ”他不卑不亢,轻叩胸前崭新的军徽, “现在我是第二军区医疗官楚南星。”
发问的小战士尴尬地挠头:“我还以为那些八卦新闻都是瞎写的……”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三等兵张雩, 第一次进废土。”
这段交谈仿佛是个信号, 周围的士兵顿时活跃起来。一个虎背熊腰的老兵凑近:“我看过您的专访, 您真在白塔生活过十二年?”
“不是生活,是囚禁。我在那里只是实验体。”楚南星纠正道, 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别人的故事。
车厢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接下来的路程, 他便成了众人追问的对象。关于改造人、基因实验、白塔内部结构的提问接踵而至。与往日酒会上那些虚与委蛇的奉承不同, 这些粗糙直白的好奇竟带来一丝久违的轻松。
直到突如其来的沙暴迫使车队停下, 喧闹才转为紧张的沉默。
“别担心, ”张雩抱着枪小声安慰, “我们要去的7号区域已经没有反叛军了,只是还剩下些白塔制造的变异生物需要处理而已, 听指挥行动,肯定没问题。”
楚南星望着窗外昏黄的天色, 突然想起某个人说过的话。在那星光璀璨的夜晚,Alha指着地图上的废土轮廓说:“总有一天,这里会重新兴建起属于人类的文明。”
多么远大的理想啊,也只有叶权那种天之骄子才敢去梦。
沙粒拍打车窗的声响越来越急,像无数细小的嘲笑。
*
第七区的暴雨来得猝不及防。
叶权站在指挥部的落地窗前,雨水疯狂冲刷而过,将窗外的军区探照灯光折射成支离破碎的光斑。
“夫人所在的探索队已经越过第一区警戒线了,”秘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继续追踪需要总统府的特批许可,要不然您打个电话申请?”
叶权没有回头。水迹在玻璃留下的蜿蜒痕迹,像极了那天在靶场,楚南星转身离去时发梢扬起的弧度。
“不必了。”他听见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