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正义的味方
顾夜在洗果盘。水声哗哗,他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侧脸的线条在光晕中显得清晰而疏离。
是了,疏离。
这几天,顾夜一如既往地照顾他,喂药、擦洗、协助复健,所有事情都做得无可挑剔,甚至比之前更细致。
可常安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一层看不见的冰,无声无息地蔓延在他们之间。
他会更频繁又看似不经意地触碰常安。递水时,指尖会轻轻擦过常安的手背;调整枕头时,手掌会短暂地扶住常安的后颈。这些触碰超越了纯粹的护理,带着某种宣示般的意味。
当林晚、苏砚或其他人来探视时,他会安静地待在房间角落,存在感却异常强烈。
他不会主动避开,也不会打断他们的对话。如果探视时间稍长,他就会用礼貌却冰冷的语气提醒:“他需要休息了。”来者在这种压力之下,只能打个招呼后匆匆离开。
但顾夜也不会主动开口说话,除非必要。他常常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或者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沉默的时间比以前长得多。
常安有些不太习惯,他知道顾夜话不多,可之前二人在一起时,话题往往都是顾夜先提起来的,可对方现在却如此沉默,让他莫名的有些心慌。
常安一边想着,看着顾夜洗完餐具,又给他泡好药,放到床头柜上。做完这一切,顾夜便收回手,重新坐回椅子,目光投向窗外。
常安的指尖在被角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问过顾夜是不是生气了。但顾夜只是淡淡回一句没有生气,就接着继续洗毛巾。
他忽然想起几天前的那番话。当时说完,他就隐约觉得顾夜的反应不太对劲,只是身体和精神都太疲惫,没来得及深想。现在回想起来,就是从那天之后,顾夜才变得不对劲。
原来是因为这个吗?
常安心里那个模糊的猜测逐渐清晰起来,随之涌上的是一股无奈,甚至有点想笑。怎么会……因为这个?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顾夜闻声,转过视线看向他,眼神带着询问。
常安迎着他的目光,看着他的脸,以及他眼底那片自己依然难以完全解读的汹涌暗流。
“顾夜,”常安问,语气很温和,“你怎么了?”
顾夜似乎没料到他会直接问,愣了一下,随即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窗外。“没什么。”他回答,声音依然平淡。
这欲盖弥彰的否认让常安心里的猜测几乎得到了证实。他没再追问,只是静静等待着。
病房里又陷入了沉默。
许久,就在常安以为顾夜不会再开口时,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我不喜欢那个回答。”
常安的心轻轻一颤。果然。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更多的是心软。这个能轻易颠覆物理法则、令整个伊甸高层战战兢兢的存在,此刻却因为一句无心的话,像个闹别扭又不知如何表达的孩子,独自生着闷气,连自己都没完全明白这闷气从何而来。
他轻轻笑出声来,嘴角扬起
顾夜看向他,眼中带着一丝困惑,不明白他为什么笑。
常安没多说话,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顾夜放在膝盖上的手背,然后,慢慢握住了他的手。
顾夜被常安握住,他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常安拉着他的手,让他更靠近床边一些,然后抬起头,直视着顾夜那双总是深不见底,此刻却难得染上些许茫然的眼睛。
“你就是因为这个,不高兴了这么多天?”常安问。
顾夜低下头,看不清表情。他沉默半天,终于开口:“你的责任让你救了我。所以,我对你而言,和走廊里经过的任何一个陌生人,本质上并无不同。是吗?”
常安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他握着顾夜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一下,无言的安抚。
“顾夜,你听我说。”常安语气认真,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没错,如果当时站在那里的是林晚,是苏砚,是重明,甚至是任何一个我不认识的陌生人,我大概率也会冲过去。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本能。”
他感觉到掌心中顾夜的手指微微收紧,似乎马上就要抽回去,常安用了些劲,更紧的拽住:
“但是,只有你,只有你站在那里的时候我会生气。只有你站在那里的时候,我才会抱住你。也只有你,只有你不高兴的时候,我才会坐在这里,一字一句的向你解释。”
他顿了顿,看着顾夜那双似乎逐渐变得清明的眼睛,最后总结道:
“所以,顾夜,我会救任何人,但你是不一样的,你明白吗?”
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顾夜看着常安,对方苍白脸上认真的神情,那双琥珀色眼眸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他心中那团堵了几天,让他莫名烦躁的滞涩感,在某个瞬间,忽然消散了。
一种全新的感觉缓缓充盈了他。这一次,他依然无法完全用逻辑定义它,但他知道,他喜欢这种感觉。
顾夜那只一直被常安握着的手,忽然翻转过来,将常安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窗外的光线恰好移动到他脸上,将他低垂的眼睫染上一层淡金,也柔和了他向来没什么表情的侧脸线条。
常安看着他,心里最后那点不确定也消失了。他任由自己的手被顾夜握着,感受着对方掌心传来的暖意。
好像……这样也不错。他想。
第151章 吻
那天晚上,常安失眠了。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下午那番对话,还有顾夜垂着眼睫的样子。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在那一刻竟然有些发怔,他很在意。
他干脆睁开眼睛,盯着病床前悬挂的时针,零点十七分,正是半夜。
他翻了个身,看到顾夜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他。
屋里没开灯,顾夜整个人陷在一片被窗外月光切开的冷暗阴影中,不知已经这样看了多久。
“你没睡?”常安被对方抓个正着,吓了一跳。
“我不需要睡眠。”顾夜说,“但你今晚的翻身频率比平时高,镇痛剂剂量不够?”
“……不是。”常安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忽然觉得有点窘,这个人连他翻身多少次都数着,怎么想都不自在,“就是……有点睡不着。”
“那就是有心事,在想什么?”
常安有些犹豫,换作以前,他大概会说句没什么,把话题岔开。但今天下午他都把话说成那样了,再藏着掖着也未免太矫情。
“在想你。”
顾夜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在想我什么?”顾夜问。
常安盯着天花板,决定破罐子破摔:“在想你今天下午为什么不高兴。想你是不是还在生气。想你之前为什么不理我。解除监护关系,申请去技术部,警局门口说那些话又跑回来帮我查案子……你到底在想什么?”
他把这些问题一股脑倒出来,说完之后,病房里安静了几秒。常安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快得有点丢人。
“常安。”顾夜终于开口。
“嗯?”
“你想知道答案吗?”
常安被他这副过分郑重的口吻弄得心口一悬,反倒是支支吾吾起来。
“我想。但如果你不想说的话����”
“我想说。”
顾夜打断了他,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急切,像是准备了很久,这很少见。
顾夜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常安。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病床的白色床单上,边缘模糊。
“我活了很长时间。”他说,“我用过很多种方式感受这个世界����观察、分析、解构、推演。我理解万事万物背后的规则,但我不理解爱。”
“我不理解那种愿意为另一个人牺牲的情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以为这只是人类进化过程中产生的某种冗余机制,一种促进群体合作的激素驱动,被你们赋予了过于浪漫的叙事意义。”
常安听着,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你把爱情比作激素驱动?”
“过去是这么认为的。”顾夜回答,语气认真得让人无法反驳。
“过去?”
“嗯。”顾夜重新在床边坐下,这次比平时更近一些。他垂着眼,睫毛在月光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后来我发现,我错了。”
“错在哪里?”常安问。
顾夜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常安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
“你还记得你在警局门口打我那一下吗?”
常安的表情瞬间僵住。他的耳根立刻烧了起来,从淡粉变成深红,一路蔓延到锁骨。
“……能不能别提这个。”他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我错了,我当时被关了十几个小时,脑子坏掉了……我很后悔……对不起,我向你道歉行不行?”
“别遮。”
顾夜伸出手,姿态并不强硬,只是用指尖轻柔地碰了碰常安挡在眼眶前的手背,耐心地等他把手移开。
“常安,看着我。”
常安把手放下来,露出两只眼睛,疑惑地看着他。
“其实那一下让我想明白了很多事。那天晚上,我站在警局外面,看着你跌跌撞撞地走出来。你的脸色很差,衣服皱得不成样子,眼眶是红的。我想过去,想跟你说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想告诉你我已经在处理了,你很快就会没事。”
“但我觉得你是来嘲笑我的。”常安说。
“所以你打了我。”顾夜说,“你让我要么杀了你,要么不要插手任何关于你的事。”
常安默默把头缩进了被子。
“当时我不理解。”顾夜继续说,“在我看来,我给出了合理的问题解决方案,提供了情报价值,你应该感到安心。但你反而更加愤怒,甚至拒绝了我的帮助。现在我明白了,你需要的不是我帮你解决问题。你需要的是……我在你身边。”
常安又把头从被子里伸出来了,呆呆的看着眼前的这个人,眼眶里积蓄的水汽让面前男人的轮廓变得晃动不安。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这一点。”顾夜说,“在那之前,我以为只要把事情处理好,你就会满意。但我错了。”
“以及那天,我说抱歉,然后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