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正义的味方
穿过上层生活区的一处露天休闲平台时,一阵清脆叩击声吸引了两人的注意。
“嗒。”
那是棋子落在石盘上的声音。
常安随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绿荫下,摆着一张石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桌边,一只手举着棋子。
而奇怪的是,对面空无一人。老人正慢悠悠地同自己对弈。
这实在少见。常安被那场景吸引,忍不住抬腿走了过去。
老人抬起眼睛,目光在常安身上转了一圈后,落在他身后气度冷峻的顾夜脸上。
“年轻人,”他呵呵一笑,点了点对面的空位,“看你眼神清亮,要不要来漏两手,和老头子我来一把?”
常安礼貌地笑道:“老先生,我棋力有限,恐怕陪不好您。”
“哎,棋道如世道,哪有什么好不好的。”老人说,“就像我几个月前还在科学院工作,结果退休了,别管之前还在研究什么前沿物理,现在整天也就只剩下吃喝玩乐了,全当消磨时间。”
一听是科学院退下来的老学者,常安眼底多了几分敬重。他侧头看了一眼顾夜,顾夜未置可否,随他一同走到了石桌旁。
常安在空位上落座,执白子,刚下了三五手,便发觉这老人的棋路刁钻古怪,看似不着边际,实则处处是陷阱。
常安思考的时间越来越长,指尖夹着的白子迟迟无法落下。
站在常安身后的顾夜扫了一眼棋盘,忽然俯下身。在常安手腕上轻轻拨了一下,将那枚白子落下。
“啪。”
老人执黑子的手僵在半空。
那颗白子落定后,整盘原本被黑棋死死咬住的死局,竟瞬间将黑棋反向绞杀了大半。
“这手棋精彩啊精彩……后辈当真是大可赞叹哪……”老人笑着说,并未因棋局变化而恼羞成怒,他将黑子落在其中一点,“落子无悔,围剿确实漂亮。不过……下棋如果功利心太重,那这盘棋从一开始就不必下了。”
顾夜神色冷淡:“黑白六十四卦,不过是有限维度的排列组合。既然所有可能穷尽后只有这一条生路,为何还要犹豫?”
老人听得一愣,随即抚掌大笑:“好好好,小伙子,口气大得很呐!你这说话的调调,倒让我想起我当年在基础物理研究所带的那帮狂妄学生了。”
常安有些无奈地看了顾夜一眼,示意他收敛点锋芒。他转头看向老人:“老先生以前是研究物理的?”
“干了几十年咯。”老人摆了摆手,指向头顶从藤蔓缝隙中穿透而下的几缕日光,“从前在量子光学实验室里打杂。一辈子都在琢磨光这个小玩意儿。”
“光?”
“是啊,”老人感慨,“年轻时候总觉得,只要公式足够精巧,宇宙间就没有任何解不开的方程。后来年纪大了才明白,有些东西,人类越是想算清楚,世界反而越是糊涂。”
常安有些好奇:“为什么这么说?”
老人挑出一枚白子,高高抛起,用手盖住。
“就像光一样,经典的波粒二象性。在没有人去测量它、没有仪器去记录它的时候,它是什么?它同时处于无限种可能性里,既是散漫的波,又是微小的粒子,处于一种完美的叠加态。”
老人抬手露出了棋子朝上的一面。
“可只要人类伸出手,只要观察者的眼睛看过去,这股无限的可能性就瞬间坍缩了,退相干成了一粒死板确定的微粒。”
老人抬眼看着常安,自嘲道:
“荒谬吧?我们以为自己在探索客观真理,可这世界的面貌,完全就是一座黑箱。人自以为是神明,想要穷尽一切规律,殊不知从你睁眼看它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发生了改变。”
“退相干……”常安在心底咀嚼着这几个词,一种说不清的异样感再次浮上心头。潘多拉也是情感介入后,才坍缩成截然不同的具象产物。
“那不过是低维生物面对高维时的自大与无知。”
顾夜的声音突兀打断了常安的思绪。
“以为坍缩是因为自己的观测,这种将宇宙规律归因于自我的狭隘哲学,不过是人类为了掩盖自身渺小而编造的拙劣寓言。”
第165章 俄狄浦斯
老人没想到这个黑衣年轻人不仅没有半点对长者的客套,说话更是锋利刻薄。
但他反而笑得更大声,笑声里带着看透世事的沧桑:
“哈哈哈哈!狂妄,真是狂妄至极!小伙子,你这副自诩凌驾于一切之上的派头,像极了戏剧里的那些主角。”
“这话怎么说?”常安问。
老人慢悠悠地捡着棋子,随口说道:“小伙子可曾读过一个古希腊的悲剧故事《俄狄浦斯王》?这是我最喜欢的文学作品,最经典的悲剧美学。”
听到这个词,顾夜原本在一旁放松的身体稍稍紧绷了些。老人没有注意到,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当年俄狄浦斯王也是这么狂妄。神谕预言他会杀父娶母。他自负聪明绝顶,发誓绝不受命运摆布,远走他乡去行善、去拯救城邦、去替所有人规避灾祸。他以为自己每一步都走得清醒、理智、高高在上……”
“可他不知道,正是因为他每一次自以为聪明的对抗与干涉,才精准地把命运推进了杀父娶母的深渊。他以为自己是跳出棋盘的执棋者,到头来,不过是命运网兜里最可悲的一条鱼。”
常安若有所思地听着。他不经意间转过头,看向身旁的顾夜。
那个向来面对任何灾难挑衅都平淡如水的男人,此刻表情却绝对算不上好看。他垂在西裤侧边的右手寸寸收拢,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深处,翻涌着常安从未见过的冰冷与晦暗。
“顾夜?”
常安抓住了顾夜垂落在身侧的手腕。掌心触碰到的那一刻,常安惊骇地发现,顾夜那只手,竟然在颤抖。
俄狄浦斯。
为什么顾夜在听到这个名字时,会露出这种表情?
顾夜低头对上常安惊疑不定的目光,重新挂上了那副疏离的假面,他自然的握住了常安的手腕,脸上看不出先前半分阴沉的样子。
“听到了吗,常安队长?老先生在提醒我们,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无聊的宿命论上。”
顾夜站起身,自然地将常安从石凳上拉起来,顺手替他拍了拍衣服上的微尘:
“走了。时间不早了,你该休息了。”
老科学家笑呵呵地摆了摆手,并未挽留。
回程的一路上,顾夜都出奇地沉默,他攥着常安手腕的力道大得有些发狠,常安几次试图开口询问,可顾夜的神态无懈可击,常安被搪塞了几句,索性也不再问了。
回到特殊套房。
“咔哒。”
大门关上,锁落,将所有喧嚣隔绝在外。
常安刚换下鞋子,便感到身后贴上了熟悉的热度。顾夜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下巴抵在常安的肩窝处,呼吸微凉。
“顾夜……?”常安有些不适应这样的接触,他转过身去,“怎么了?今天好像格外黏人。”
顾夜一步上前,伸手揽住常安的后腰,反手将常安按在了门板上。
“唔……?”
常安有些错愕,然而未等他看清顾夜的神色,失控的吻便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
这个吻带着前所未有的焦躁与占有欲,几乎不像顾夜一直以来的作风。他死死扣着常安的后颈,强迫常安仰起头承受这一切。
常安被吻得缺氧,双腿发软,只能挽着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顾夜身上。
“常安……”顾夜的声音哑得厉害,尾音微颤,和平日里那个高高在上的顾问判若两人。
“我想要你。”
常安感觉到,顾夜扣在自己腰侧的手指在发颤。他喘息着抵着顾夜的额头,看着顾夜眼底那片翻江倒海的暗色,环住了他。
“怎么了这是……”常安抚摸着顾夜,声音放得轻柔,“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容易没有安全感?”
顾夜没有回答,他打横将常安一把抱起,大步走向卧房深处的床榻。
“常安……”
顾夜俯身覆了上来,修长的手指扯开常安单薄的衣扣,却没有急于索求,他用那双眼睛凝视着常安,指尖极尽温柔地拂过常安微启的唇瓣。
“看着我……只要看着我就好。不要去想那些虚妄的戏剧,也不要去听外面的声音,求你相信我……”
常安的心跳不受控制地乱了节拍。他看着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容,还有对方眼底那份几乎将他奉若神明般的专注,原本积压在胸口的沉闷与疑虑,在这一刻被尽数融化。
“嗯……”常安顺从地仰起头,主动凑上去亲顾夜的嘴角,“我知道。”
衣料散落一地。
昏暗的卧房内,喘息与低泣交织在一起。
在极致的温存与沉沦中,顾夜一次次将常安带上顶峰,滚烫的汗水不分彼此。他在常安耳边极尽缱绻地低语,用最甜美的温存将怀中人彻底淹没。
那场荒唐的温存,在套房空气里留下了久久不散的余温。
常安睁开眼睛,身侧的床铺微凉。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甜香,闻上去好像是草莓。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只觉得浑身酸痛。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睡袍系得严严实实,领口都被体贴地抚平了褶皱,不用猜都知道是谁的手笔。
他下床拉开卧室的门。
客厅里,顾夜袖口挽起,他面前摆着一只白瓷碟,里面盛着几颗切得整整齐齐的草莓。
“醒了?”顾夜说,“试验田那边送来的第一批成熟果实。他们说,这一株是你亲手填的土。”
常安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了顾夜的腰。他的下巴抵在顾夜肩背上,感受着掌心下那具身体微弱的人类心跳。
顾夜转过身,用银叉挑起一小块草莓递到他唇边:“尝尝。按照你们的标准,这算不算希望的味道?”
常安张口含下,果肉爆开清甜的汁水。他们所有的努力,似乎都因为这一小块草莓而有了意义。
“很甜。”常安仰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爱人,“顾夜,林晚他们说想去看海,我们一起去吧。”
顾夜凝视着他,眼神温柔:“好。”
伊甸的日历翻到了新的一页。
为了庆祝试验区取得新一步进展,军务部特批了一项听起来相当奢侈的福利����常安小队将前往地表,进行为期两天的环境评估。
名义上是外勤勘探,但谁都看得出来,这是一次变相的休假。
这段时间,常安的那个梦不但没有随着时间慢慢被遗忘,反而重复的次数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梦里面的一切,甚至微风吹过头发的触感、鲜血溅出的粘稠声音……一切的一切都真实得如同存在过的事。
常安想着,也许是自己心理压力太大。这样借着任务的名义,给自己放个假,也不是坏事。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常安正盘腿坐在客厅上清点装备。
他手里拿着一把多功能铲,试图把它塞进背包。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忽然伸了过来,从他手里抽走了工兵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