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正义的味方
顾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看来,你在心象乐园的收获颇丰。”
“足够拼凑出你过去的历史。你看着伊甸建立,看着不平等滋生,看着我母亲那样的人抗争……对你而言,这一切是什么?一场永不落幕的戏剧?一堆等待分析的数据?”
他的语气越来越急,无数话语都像有了生命,忍不住要蹦出来。
“还有那本书!”常安脱口而出。
“《意识结构与集体无界》,作者约鲁……你看着我天天看着你的书,是什么感觉?你早就知道我会顺着线索查到你,对吧?看着我一无所知地在你布下的迷宫里打转,是不是很有趣?顾、少、爷?”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来的,字眼一个一个的往外蹦,像极了挑衅。
一股滚烫的血冲上常安头顶,耳根一阵发烧,随即而来的是后悔。
自己在干什么?像个小丑一样失控嘶喊?
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是因为伤势未愈导致情绪不稳?还是因为……那个公主抱的记忆,让他失去了平时的冷静自持?
冷静,常安。
你是伊甸的指挥官,不要被个人情绪左右。他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脸上的激动神色迅速褪去。
顾夜将他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轻轻笑了一声。
“你的问题很多,常安队长。”
顾夜整理了一下袖口:“关于我的过去,如你所见,一场寻求刺激的失败实验罢了。”
“至于我想做什么?”他倾下身,缓缓靠近常安,“我还在观察,常安队长。观察伊甸,观察人类,也观察……你。”
“观察你在得知真相后的选择,观察你如何平衡责任与质疑,观察你的信念能在现实的残酷面前坚持多久。”
“至于玩弄?”顾夜直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疏离与客观,“不,这只是你个人的臆想。而你,常安队长,是目前我最感兴趣,也最不可预测的那个……样品。”
说完,他不再给常安反驳或追问的机会,转身离开,如同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常安独自坐在床上,手依然紧紧攥着床单。
变量……他最感兴趣的变量……
情绪波动让他更加疲惫,他终于闭上眼,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门又再次被打开。常安以为是顾夜,于是没有睁眼,故意维持着背对的姿势。
“常安。”是父亲的声音。
常安转身,发现父亲正站在他床前。
父子二人一时无言。
最终还是常稷先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伤……怎么样?”
“死不了。”常安面色平静,目光落在白色的床单上,“她……消散前,让我转告您。”
常稷的身体绷紧。
常安抬起头,看向养父,一字一句,复述了母亲最后的话:“她说,不用道歉,谢谢您……把我抚养长大,把我教得这么好……”
常稷闭上了眼睛。这个在伊甸沉浮多年的男人,此刻流露出如此明显的动容。他再睁开眼,眼底有些泛红,但情绪已被强行压下。
“……她总是这样。”常稷的声音带着怀念,“永远把别人放在自己前面,无论是为了伊甸,还是为了你。她希望你平安,但当你觉醒为天然共鸣者的时候,这个名字就与你无关了。她也一定是这样想的。就像你母亲守护第七农业区一样,伊甸也需要有人去守护。”
“我隐瞒真相,有对秩序稳定的考量,但更多的是……这是她的意愿。我做了所有的努力,最多也只能把她的事迹记录在绝密文档里,而不能公开。”
“我明白。”常安轻声回答。
“第七农业区的事情,高层已经知晓。你做得很好,但有些人,并不乐于见到曦的名字被重新提起,如果你有想法,我会帮你。”
常稷意有所指。
“我知道。”常安说。
经历了这一切,他不再是那个仅仅只会服从命令的军人,他开始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用自己的心去判断。
常稷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后抬手,似乎想像小时候那样拍拍常安的肩膀,但手悬在半空,最终还是重重地落了下来,按在床沿。
“好好养伤。”说完,常稷转身想要离开。
“等等,父亲。”常安忽然叫住他。
常稷回过头,眼神询问。
“当年,”常安寻找着合适的措辞,最高议会派你去安抚我妈妈,希望你用世家子弟的身份和手段,让她停止制造麻烦。对吗?”
常稷沉默了片刻:“是。”
“但你后来帮了她。”常安陈述着从信件和日记中拼凑出的事实,“你被她说服,看到了制度的不公,看到了她数据背后的力量与正确。你从执行命令的官僚,变成了她革命道路上的同志。”
常稷听着,眼神望向虚空,仿佛穿透了时间,看到了那个在破旧工作室里,眼神灼亮,与他激烈辩论的年轻女子。
“她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常稷说,“她不是一个反抗者,她是一个建设者,一个试图修正伊甸航向的工程师。我无法拒绝那种感召。”
病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常安看着他,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你收养我,是因为你爱她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甚至有些失礼。常稷看向常安,眉头紧紧锁起。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严肃:“常安,如果将所有异性之间深刻的情谊,都狭隘地归结为爱情,那将是一种亵渎。因为你在默认,只有爱情才能令一个男人心甘情愿的追随一个女人,而否认了她原本的光辉。”
“这不仅是对我个人品格的亵渎,更是对你母亲的亵渎。”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收养你,是因为我敬重她,是因为我答应过岚,会尽力照顾他的孩子。仅此而已。”
常安怔住了。他以为会听到一个带着遗憾的酸涩故事,却听到了一个理想与传承的答案,更加恢弘,也更加荡气回肠。
看着常安沉默的样子,常稷的语气缓和下来:“接下来你好好休息,养好身体。”
常安看着养父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在病房待了几天,常安的伤势稳定了下来,但离痊愈还需时日。
一个早晨,常安睁开眼。他注意到房间门上闪烁着幽幽的指示灯,红色的,代表目前禁止无关人员进入。
他被隔离了。
外面隐约能看到两个身影,穿着标准警卫制服,不是他队里的人。
沈怀瑾端着一盘医疗用品走来,她为常安检查了伤口,更换了绷带。
“恢复得比预期要好,队长。”沈怀瑾说,“但还需要修养,绝对不能动用以太。”
常安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他沉默了片刻,看向门外:“外面是怎么回事?”
沈怀瑾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放下手中的器械,小声说:“指挥部成立了特别评估小组。名义上是评估第七农业区事件的风险,但实际重点……是顾夜顾问,还有他与你之间的互动。因为顾夜的行为非常奇怪,尤其是……他带你回来的方式。”
常安抓紧了床单。
沈怀瑾继续道:“他们认为,那种方式太亲密了,像是在宣告什,但是他们不清楚顾夜的意图。他们要评估风险,还有确认,你的意识有没有受到侵蚀。”
“宣告意味……”常安想起顾夜的眼神,那将他视为有趣变量的评语,哪有什么宣告,那个人分明只为自己看乐子。
但外界显然不这么看。
下午,特别评估小组的成员到了。来了三个人,两名穿着制服的军官,一名穿着白色研究袍的心理评估员。
他们表情严肃,问询开始。
“常安队长,请再次描述顾夜将你带回医疗部的具体过程和细节。”为首的军官开门见山。
常安的回答如同在背诵作战报告:“他用手臂承载了我的身体,进行了移动。过程平稳,未造成二次伤害。”
“根据目击者描述,他使用了……一种特殊姿势。你当时是否意识清醒?对这种肢体接触有何感受?是否察觉到任何精神层面的暗示或压迫?”
常安迎上对方的视线:“我当时处于昏迷状态,无任何主观感受。至于姿势,我认为那只是当时情况下的最优选择,任何其他意义。”
“他为何选择亲自带你回来?以他的能力,应该有更多高效且不引人注目的方式。”
常安滴水不漏的回答:“顾问的行为动机我无法揣测。或许,近距离观察重伤样本的数据变化,也是他的兴趣之一。”
他配合度极高,有问必答,每个答案都冷静、客观,把自己和顾夜的关系撇得干干净净。
然而,这种过度的冷静和否认,在评估小组看来,反而成了需要关注的异常点。
问询间歇,常安将一份准备好的报告递交给评估小组,里面包括关于确认先驱者陈曦历史贡献,在第七农业区建立纪念碑等内容。
“这是基于第七农业区核心数据库原始记录整理的报告,证明了陈曦工程师在伊甸早期建设,尤其是在性别平等和系统优化方面的卓越贡献。
“我认为,她和那千千万万女性的功绩应当被公开承认,她们的革命应该被铭记,并写入教科书,以正历史。”
负责人接过报告,粗略地翻看了一下,并不专注,他公事公办地点点头:“常安队长的发现很有价值。不过,这需要与官方档案进行交叉验证,流程复杂。目前指挥部的资源重心在于应对前线威胁和内部稳定。这份报告,我们会按程序提交,但优先级需要评估。”
理由冠冕堂皇,但能感受到那温和言辞下的拒绝。
评估小组的人离开后,病房重归寂静。常安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永恒不变的伊甸天光。肩后的伤口隐隐作痛,无力感如同藤蔓,缠绕上他的心脏。
他为母亲正名的路,从一开始,就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而他自己,也因为与顾夜那无法解释的牵连,被隔绝在外。
第57章 亲密照片
接下来的几天,常安在隔离状态下,按部就班地接受治疗。沈怀瑾每日都会过来,细致地检查他的伤势,偶尔带来一些外面的消息。
从她欲言又止的神态和简短的叙述中,常安拼凑出外界正在发酵的舆论。
他提交母亲报告消息不胫而走,在某些层面被解读为“常安试图利用家族影响力为自己母亲镀金,但被高层识破并驳回”。而更让他沉重的是,关于他与顾夜关系的猜测愈演愈烈。
公主抱的细节被添油加醋地传播,衍生出各种不堪的版本。甚至有人私下议论,说他可能已经被顾夜蛊惑或控制,否则无法解释那种亲密行为和他过于冷静的反应。
这些流言蜚语如同毒刺,即便隔着隔离病房的墙壁,也能刺痛常安。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重明,他已经完全苏醒,可以下地行动了。常安想着重明那种脸,心中终于好受许多。
常安的伤势也稳定下来,他被允许返回小队驻地,但指挥部明确下达了限制令:禁止接触伊甸核心权限系统,未经批准不得离开上层生活及训练区。
他踏进熟悉的战术准备室时,林晚第一个冲了上来,想给他一个拥抱,又突然刹住脚步,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队长!你没事了吧?那些家伙没为难你吧?”
沈怀瑾将一杯温度刚好的营养剂递到他手中。
“我没事。”常安接过杯子,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微热。这里是他可以暂时卸下防备的港湾。
然而,一旦走出这间准备室,寒意便从四面八方刺而来。
常安总能清晰地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充满了恶意与恐惧。当他走近时,原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的其他小队成员,会不约而同地噤声,或迅速移开视线,或干脆转身走向另一边。
在食堂,情况更为明显。常安和他的队员在惯常的位置坐下后,周围的几张餐桌很快空了出来,形成一个尴尬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