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正义的味方
常安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跟这种人讲比喻根本就是对牛弹琴。
“我就是随口一说。”他试图挽救，“就是个……比喻。因为你的样子让我联想到����”
“联想到一个需要被拯救的童话角色。或者说，你觉得我需要被拯救？”顾夜接过话头，眼中终于浮现出那种常安熟悉的兴味，莫名让常安脊背发凉，“所以，常安队长，在这个比喻里，你是什么？”
常安一愣：“我？”
“如果我是白雪公主，”顾夜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了些，“那你是什么？那个给我送毒苹果的继母？还是……把我从水晶棺材里吻醒的王子？”
常安的脸一下红了：“我哪个都不是！”
“但你显然把自己代入了这个故事。”顾夜不依不饶，“否则你不会提出这个比喻。人类的所有比喻都是潜意识的投射。所以，告诉我����”
他俯身，离常安更近了些。
“����你想当我的王子吗，监护人？”
常安脑子里“轰”的一声，所有的血液都往头顶涌。
“我……”他张了张嘴，“我就是觉得你的长相有点像……而已……平常也是那副优雅又疏离的死样子……”
“哦。”顾夜直起身，退开一步，恢复了正常的社交距离，“所以只是即兴的观察联想。明白了。”
常安刚松了一口气，就听见顾夜继续说：
“不过既然你提到了，我确实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什么问题？”
“第一，”顾夜说，“在故事里，白雪公主的雪白肌肤被描述为一种极致的美。但在现代医学视角下，这种肤色通常与贫血或维生素D缺乏症有关。你认为这种审美标准是如何形成的？”
常安：“……”谁来救救我。
“第二，故事中王子亲吻昏迷的白雪公主，从叙事学角度解读是一种真爱战胜魔法的隐喻。但从法律角度看，这构成性骚扰吗？毕竟白雪公主当时处于无意识状态。”
常安捂住脸：“求你别说了……”
“第三，”顾夜完全没停下来的意思，“也是我最感兴趣的一点：如果把我代入白雪公主的角色，那么给我毒苹果的继母是谁？伊甸议会？还是那些在背后传播流言的人？又或者是一个明知自己真心，却自欺欺人的骗子？”
他的目光落在常安脸上。
顾夜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开玩笑的。不过你的反应数据很有价值。我会把它记下来的。”
他重新将视线投向舞台，刚才的话好像从来没发生过。
常安坐在原地，脑子一片混乱。羞愤、尴尬、还有一丝莫名其妙的……失落？
不对，他失落个什么劲？
他用力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地图上。但顾夜那些该死质问还在他心里盘旋，晃得他心烦意乱。
女老师指导完动作回来了，一来就看到身体僵硬的常安和一脸悠闲自在的顾夜。
“你们……发生什么事了呀？”她问。
顾夜瞥了常安一眼，唇角弯起：“他说我像白雪公主。”
“噗����”女老师发出一个音节，又迅速捂住了嘴。
常安想死。
女老师努力压下翘起的嘴角，转向顾夜：“先生，那你觉得旁边这位像童话里的谁？”
顾夜想了想，认真回答：“如果非要对应的话，可能是那个总是担心公主安危、但又有点笨手笨脚的矮人？我记得故事里有七个，名字我忘了。”
常安：“……”我谢谢你啊。
“不对不对！”女老师摇头，“矮人太普通了！要我说，队长应该是王子！”
“王子需要亲吻公主才能解除诅咒。”顾夜平静地指出，“你觉得旁边这位正、直、先、生会做这种事吗？”
女老师看了看常安那张已经红到滴血的脸，又看了看顾夜似笑非笑的表情，突然福至心灵：
“说不定呢！”
眼见常安就要跳起来，女老师赶紧说道：“啊……我突然想起来，孩子们说少一个道具呢，我去找找，我先失陪了哈。”
看着女老师转身小跑的背影，常安深吸一口气，转向顾夜：“你故意的。”
顾夜一脸无辜：“我只是在回答她的问题。”
“你完全可以不回答！”
“但那样会损失很多有趣的数据。”顾夜说，“比如现在，你的羞愤值已经突破了我过去一周的记录。这很值得研究。”
常安咬牙：“研究你个头。”
“粗鲁。”顾夜评价道，但眼里全是笑意，“不过考虑到你现在的情感状态，我可以原谅这种不专业的用语。”
常安被气到不想说话，空气一时沉默下来。
“关于那个比喻，”顾夜说，“其实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
“……什么问题。”
“在故事的最后，白雪公主和王子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你认为幸福的生活具体指什么？”
常安愣住了，他没想到顾夜会问这个。
“大概就是……平凡地过日子吧。”他含糊地说，“没有毒苹果，没有继母，每天开开心心的。”
“听起来很无聊。”
“对你来说可能很无聊。”常安看向顾夜，“但对普通人来说，那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顾夜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说：“你知道吗，在所有版本的《白雪公主》里，都没有详细描写王子把公主吻醒之后发生了什么。他们只是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但从逻辑上讲，公主醒来后第一件事应该是报警，告继母谋杀未遂，然后去做婚前财产公证����”
“停。”常安抬手，“打住。求你。”
顾夜笑了：“好。不过我想说的是����”
他走到常安面前，蹲下，仰视着常安。
“����如果非要选一个童话角色的话，我可能更倾向于另一个。”
常安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
“《睡美人》。”顾夜说，“同样是被诅咒沉睡，同样需要被唤醒。但睡美人的城堡被荆棘包围，所有试图闯入的人都会死。只有真正的注定之人才能穿过荆棘，抵达她身边。”
他的目光落在常安脸上，深邃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你不觉得，这更像我们现在的状况吗？”
常安喉咙发干：“……什么状况？”
“伊甸是城堡。”顾夜说，“外面的世界是荆棘。而我……”
这时，排练厅另一头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原来是负责为戏剧后半段伴奏的琴师在搬运一小箱音锤时不小心扭伤了手腕，此刻正疼得额头冒汗，显然无法流畅演奏了。
“这可怎么办？马上就要开始了，”女老师焦急地查看乐手的伤势，又望向孩子们，“后面公主苏醒和庆祝的段落，都需要钢琴旋律来带动情绪……如果没有音乐的话，戏剧表演只能改天了。”
常安头一沉。
不行！
如果这场演出因为事故中断，下次重新表演就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了，他们现在立刻就要进入归幽教，不能等！
顾夜顺着她的视线，也看向了那架钢琴。
某些记忆浮了上来。常安记得在心象乐园的旧宅里，顾夜曾随手弹奏过肖邦的夜曲，但那时只有他看见，而现在……
顾夜整了整衣领，在满场错愕的目光中，神情淡漠地走上了舞台侧翼。
女老师惊愕地看着他：“先生？您这是……”
“把伤者带下去，曲谱给我，我来演奏。”
女老师虽有些狐疑，但还是将手中的曲谱递了出去。
观众开始入场。
顾夜在琴凳上坐下。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几厘米处，阳光从天窗斜射而入，恰好有一缕落在他身上，将他半边身子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另一半则留在柔和的阴影中，对比鲜明。
然后，他按下了第一个和弦。
清澈如泉水般的音色流淌出来，他沉浸其中，微垂着眼睫，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沉静而专注，所有平日的疏离、戏谑或探究都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优雅。
常安忘了呼吸。
他怔怔地看着光影中的顾夜，那个荒谬的联想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但这次，混杂了更多难以言喻的东西。
眼前这个人，弹奏着童话般美好旋律的人，强大、神秘，却并非人类，而此刻展现着一种极致的美。
顾夜在乐句的间隙，短暂地抬了一下眼。目光穿越半个排练厅，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常安脸上。
常安的脸颊又开始发烫，他慌忙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再次被琴声吸引，目光像是被磁石牢牢吸附在那个发光的身影上。
演出顺利进行。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观众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之前的小女孩站在舞台中央，穿着那身白色的公主裙，裙摆上绣着的小花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她冲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抬起头时，目光穿过人群，直直地落在常安和顾夜身上。
她笑了，笑得特别灿烂。常安也冲她笑了笑，点了点头。
第103章 费米悖论
顾夜淡然起身，合上琴盖。他走回常安身边，身上似乎还带着阳光的温度和钢琴木质的气息。
“如何？”他问，“常安队长还满意吗？”
常安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深邃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演奏时的微光，此刻正映着自己有些失措的倒影。
他喉咙发干，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弹得很好。”
“只是很好？”顾夜挑眉，有些不满意这个贫乏的评价，但眼底的笑意却更浓了，“我还以为，至少能换来点更具体的观后感。”
常安不想再掉进他语言的陷阱，尤其是在自己心跳还没完全恢复正常的时候。他生硬地转移话题：“任务完成了，我们该走了。”
女老师这时也走了过来，脸上满是喜悦：“真的太感谢了，两位先生，你们帮了大忙。孩子们的情绪都被带动起来了，最后的庆祝场面演得特别投入。”
她又看向常安，眨了眨眼，“常安队长，看来你们的默契，不仅在战场上，连在这种艺术小插曲上也很灵光呢，不愧是天生的伴侣！”
常安被她说得耳根微红，含糊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