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玉鎏贝
摩克利斯中心，71层，
时卯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家里的监控。
光幕里，恶魔踩在开放式厨房的理石台面上，尾巴在半空中慢条斯理地晃来晃去，��打开水龙头，微微俯下精壮的脊背，像一只大型猫科动物一样，伸出带着倒刺的猩红舌尖，歪着脑袋去舔舐冰凉的流动水柱。
一个戴着墨镜的黑发女人推开了他办公室的门。她径直走过来，动作熟稔地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四处打量了下，似乎对这个环境很不满意。
“母亲。”时卯不动声色地关掉了将家里的监控。
这个女人是他的母亲，时间。
时间摘下了墨镜，露出一双与时卯七分相似的桃花眼：“听说索多玛之眼展馆昨天有个异种出逃，你住的那片区域都戒严了，刚好来这附近办事，正好来看看你有没有事。”
“那个公寓的安保很好的，您不用担心。”
时间微微蹙眉，眉宇间流露出几分不加掩饰的嫌弃：“柯林斯那个新进城的暴发户就是没有礼貌，一只异种出逃而已，还要借机搞出这么大阵仗，一点也上不了台面。”
柯林斯是时间的政敌，一直在宣扬应许城是属于人类的家园，属于极端右翼派系，这么大规模地搜寻少不了他背地里推波助澜。
“对了，你打算什么时候搬回来？你外公对你一个人住在外面的事情，已经有些不满了。”时间接着问道。
时卯顿了顿：“我目前不打算回去。况且，他也并不喜欢见到我。”
时间换了个坐姿，有些好笑似地挑起眉：“所以才要回去膈应他。你的性格就是太软了，时卯，他瞧不起你，就是瞧不起我。你可是有正经继承权的，难道就甘心被你那两个没用的舅舅抢走全部的财产吗？
更何况，你回来还能帮帮我。”
时卯是时间去父留子的非婚生子，挑战了财阀联姻的传统底线，在一向传统的外祖父眼里一向并不受待见。
但他其实挺满意的。
他的母亲挑剔地为他筛选了一个基因出众的生物学父亲，又给了他一个坐拥巨额财富的外祖父。他毫无悬念地继承了出众的外貌，又顺理成章不用为钱财烦恼。
即便母亲为数不多的关心里总是掺杂着权衡，他又有什么可不满意的呢？世界上到处都是既没有钱、没有长相、更没有爱的人。应许城的高墙之外，废土上森森白骨无人收殓，他们连生命和最基本的体面都不能够拥有。
领教过时间的霸道与难缠，时卯并不打算在这件事上和她争辩，只得顺着她哄：“我会考虑的，母亲。”
他叫助理给她倒了杯咖啡，安抚好这位脾气算不上温和的女士后，顺势不动声色地打探道：“您对那个索多玛之眼的馆长有了解吗？”
时间斜了他一眼：“你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
她托着咖啡杯，想了想，答道：“听说是个中年男人，城里哪个家族的旁支，四五十岁的样子，尽搞一些灰色的边际勾当。我只知道他背地里在做倒卖异种组织器官的生意，那些东西据说有着奇奇怪怪的功效，作为收藏品也颇有价值，圈子里不少人都对那些感兴趣。”
时卯的目光沉了沉，蹙眉道：“在应许城，Alaya应该不会允许这种灰色产业存在才对。”
“Alaya不允许的事情多着呢。”时间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如果不靠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开路，他怎么能在这里站稳脚跟？”
时间的话音顿了顿，末了，破天荒地带了几分长辈的提醒：“你不要跟这种人打交道，这样的野蛮人谁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发疯，平白惹了一身腥。”
时卯顺着她的语气笑了笑：“您要是觉得他危险，不如帮我查查他？应许城对异种的进出明明管理非常严格，我很好奇他那些展品到底是从哪里运进来的？”
时间眉头一拧，不悦地瞅着他。
时卯好整以暇地微微挑了挑眉，回视过去：“您不是想让我回去吗？只要母亲肯在这些小事上帮帮我，回去的事，我会好好考虑的。”
时间扯了扯嘴角，无语地笑了一声，随即开口：“行，我找人去查。”说完，她像是失去了继续坐下去的耐心，站起身，道：“对了，你的渴肤症最近有没有缓解一点？”
她好像也并没有真的想要得到什么回答，毕竟她已经在这句话问出之前，就已经站了起来，她把摘下的墨镜重新卡回高挺的鼻梁，自顾自地通知道：“我为你预定了Alaya最新款的陪伴型机器人，过几天会直接送到你那儿。我先走了。”
丢下这句话，这位女士就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去，门口的几个高大保镖旋即半步不敢落后地跟了上去。
第4章 腰窝
时间派去的人十分高效，一天不到就发来了情报。
按照他的说法，“索多玛之眼”的馆长名叫乔，是个中年丧妻的男人，妻子当年死于难产。
并且，他似乎与城里的食品巨头“蔚蓝集团”往来密切，那是一家大型食品公司，城里绝大多数人赖以生存的营养剂都出自他们的生产线。
不过眼下对时卯来说，最棘手的消息是：乔不知道通了什么关系，从主脑那里拿到了搜查权限，今晚就会出动声呐直升机，对这片区域展开扫描搜捕。
这种扫描仪利用的是能轻易穿透钢筋混凝土的声波，由于异种的骨质密度通常与常人不同，��们的身体在声波扫过时，会产生强烈的震颤，从声呐接收仪上显现出动态轮廓。
时卯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他没骨头似的陷回宽大的转椅里，抬起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刚刚被隐藏的监控画面瞬息间在空气中弹开，被他顺手拉到了正中央。
屏幕里，厄琉斯似乎觉得开放式厨房的吧台台面比较凉快，��趴在上面，衣服穿了像没穿一样，几乎将台面占满，长长的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半空中扫来扫去。
这个角度让��的身材看上去更辣了，腰方肌收束成一束漂亮的窄度，与挺翘饱满的臀部衔接，生硬地向下陷落出一个很深的弧。
时卯的视线在那处凹陷下去的腰窝上停留了很久，忽然觉得那个弧度极其完美，正适合用来扣放自己的手指。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他隐秘的想法，突然，恶魔晃动的尾巴在半空一顿。
��的横瞳突然一转，直勾勾地钉在了隐蔽摄像头的方向，像是隔着屏幕正与时卯对视。
恶魔缓缓抬起一根手指，漫不经心地扣住一侧的嘴角，猝然往外一扯，��的嘴角几乎一路开裂到了眼角。
厄琉斯就这样隔空对着时卯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
……
时卯抿抿唇，默默关掉了监控。
总之，
��的体型过于异于人类，高密度的骨骼和强悍肌群在泵血时，散发出的共振估计是无法掩饰的。
他家里的外墙虽然涂有吸音材料，能吸收大部分低频声波，但不排除他们的声呐扫描足够刁钻，还是有泄露的风险，安全起见，光靠开屏蔽系统还不够。
*
厄琉斯在家里用时卯留给他的腕脑刷小黑书。
据时卯说，这是一个加密app，隔绝了主脑Alaya的监控，有很多异种会在上面用自己的语言沟通。
��注册了个账号，在上面用恶魔语发了一条帖子：
【人类跟一只恶魔说想跟他一起生活，是什么意思？】
我发现了一个人类，他很漂亮，他的家里有很多食物，于是我霸占了他的家。
我的新角长了出来，很痒。
我把他按在床上，用断角抵住他的喉咙。
他没有逃跑，还抱住了我。
然后，他开口邀请我跟他一起生活，这是什么意思？
哦对，我还咬碎了他的肩胛骨，他的血味道很好。
��很快得到几条回复。
「nono」：你咬了人类？他没有报警吗？
「bloodblabla」：不要试图理解一种危险的短寿生物，他们像蟑螂一样难缠。
「nono」：不能这么说吧，仔细看看，这个人类还挺好的，你霸占他的家，还咬他，他还想跟你一起生活，这可能是真爱吧。
「bloodblabla」：人类受了这么大委屈还在你面前装乖，一定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算盘，说不定他正盘算着怎么把你送到黑市去，我上周刚刷到行情，恶魔器官的收购价又涨了两成。
过了一会儿，一条新的评论在最下方刷新了出来。
「哈士奇」：根据我在人类社会的经验，他可能是想跟你结婚。
厄琉斯顿了顿，生硬地敲下回复。
「匿名恶魔（楼主）」：结婚？什么是结婚？
「哈士奇」的回复隔了两分钟才跳出来：
「哈士奇」：结婚就是你们互相是对方的alpha，��要把自己的地盘分给你一半，��捕猎到的食物要分给你吃。
当��遇到危险的时候，你得用牙齿咬断敌人的喉咙；而当你受伤的时候，��会让你躺在��的身边，用舌头舔舐你的伤口。
「匿名恶魔」（楼主）：什么法？
「Echo」：结婚在人类社会学中，是一种基于经济和繁衍需求的契约关系。
但在应许城的现行法律中，除了少数外形高度拟态、且与人类往来密切的特殊异种之外，其他异种一律没有与人类结婚的法律资格。
恶魔就属于其他异种。
也就是说，哪怕他想，主脑也不会给你们发结婚证，你只能作为依附资产存在。
厄琉斯盯着光屏上的文字，脸上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感反馈。
��的瞳孔一动不动，在人类的语言体系里，这种神态或许会被误读为发呆。
不过对于恶魔来说，这或许只是野兽在还没有决定是要暴起撕咬，还是继续蛰伏时，全身肌肉短暂静止的生理机制。
**
浴室里水声哗啦，滚烫的热水漫过缸沿，高温蒸腾，雾气在空中铺开，白茫茫的一片。
厄琉斯的身体舒展地陷在水面下，两对修长的手臂松散地搭在浴缸边。
时卯站在一旁，他的眼睛被蒸汽蒸得有些潮湿：“浴缸的夹层里装了吸音板，里面的水也加入了消音剂，能最大程度吸收声波。”
厄琉斯略微掀了掀眼皮。
时卯接着解释：“低频声呐在穿透空气进入水体时，大部分能量会在水面被反射和耗散，你只要把身体浸在水里，就不会被发现。”
厄琉斯看向时卯，池水高热，人类的面容上蒸出了一层淡淡的粉红。
“你为什么要帮我？”厄琉斯开了口，��的嗓音低沉，在被水汽充斥的狭小浴室里低低震荡，连带着时卯的心跳也仿佛被牵连着一起失序。
“可能是因为……”时卯看着��，“只要我靠近你，我就会感到心跳加速。”
“撒谎。”厄琉斯微微扬起脸，在白雾中耸了耸鼻翼，道：“我没有闻到恐惧的味道。”
时卯眨了眨被长睫遮挡的水汽，黑色的碎发在雾气里显得十分柔软。
“心跳变快不一定是因为恐惧，也可以是因为我对你感到心动。”
厄琉斯明显愣了愣。
说什么呢？文绉绉的。听不懂。
时卯看到恶魔的瞳孔紧缩成了一个点，金色的虹膜泛起波澜，一圈圈向内回旋堆叠，像是一个古老的螺壳。
他的外祖父就收藏过一个类似的东西，旧时代的生物，有着颜色各异、一圈圈绕向中心的波纹。
厄琉斯可能不知道，��就像一只魅魔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