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笑歌
第101章 “二十年前的程源”
金灿赶去七号接驳站时,尸体已经从车里搬出来,放在一旁,盖了白布。
秦钺在打电话,眉头紧紧蹙着,脚步虚无地在原地转着小圈,金灿从他身旁过,被拦下来。
“不用看了,确实是程源。”
金灿盯着白布下的起伏,呼吸沉重,“怎么死的?”
“窒息。”秦钺挂了电话,朝那边抬抬下巴,“医生说是药物过量导致的呼吸骤停。”
金灿忍不住又往那边走了两步,“你刚刚说,车是昨晚凌晨三点到的,人是几天前死的,什么意思?尸体自己开车来第九区的?”
秦钺解释:“接驳站维护周期较长,需要定期关闭,七号接驳站是昨晚凌晨三点才开启的,至今为止只有这一辆车驶入,监控只拍到进入画面,今早我们回来之后,五百例行检查,才发现驾驶座上程源已经死透。”
五百凑上来,把当时的场景描述得更仔细:“我还以为人睡着了,大声喊他下车登记,喊了半天一点动静都没有,车窗玻璃贴了隐私膜看不清,我绕到前挡风玻璃才看见他的脸,都……都……那什么了。”
金灿闻到些奇怪的味道,料想程源的模样应该不太好看。
“具体是死了几天?”他问。
“医生说是四天左右。”
金灿呼吸一乱,控制不住后退,不小心踩到秦钺的鞋尖,身体不稳撞入秦钺怀中。
四天,那就是他去中心医院见程源那晚,在他被张飞亭带走的时候,程源就在那间病房,停止了呼吸。
秦钺把人牢牢接住,手掌在omega后背上揉搓几下,“别怕。”
“我……”金灿无措地看向秦钺,“我答应过他,会帮他离开。”
其实答应程源时他有几分敷衍的意思,在他眼中程源是跟齐鸿云一样伤害过他的人,他是乐于看到程源受到惩罚的,但如今这种惩罚太残忍又太重了。
秦钺低叹一声:“程源回去那天,我就觉得齐鸿云不会放过他,他手中有太多不利证据了,对齐鸿云来说就像个定时炸弹,提前弄成哑弹才放心。”
他手掌下滑,握住金灿的手腕,把人带去喷淋区的休息室。
室外,五百正带人把尸体抬上车,大勇则忙着在车里搜寻更多证据。
隔着一层玻璃,金灿直直望着那边,半晌开口:“我跟齐鸿云见面时,他说过会随时解决程源,我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
齐鸿云,杀人凶手。
放在之前,这两个词绝对不会扯上任何联系,而如今齐鸿云做的一桩桩事正在无底线刷新他的认知。
救护车离开,五百皱着鼻子朝休息室这边打了个手势。
秦钺点头回应,收回目光,看向金灿,“那你觉得,齐鸿云把一个已经死了四天的人送到第九区来,是为了什么?”
“……”干燥的双唇微微开启,金灿无比笃定道:“威胁。”
齐鸿云知道他在中心医院看到了一些东西,但并不在意,因为他没有拿到任何证据。
于是把程源的尸体送来,告诉他,如果泄密,下场就会跟这具尸体一样。
秦钺频频点头,继续分析:“他决定放你的时候,就已经筹划好了,按理说我们在进七号接驳站那一刻就会看到这辆车,但中途去了趟第四区,晚了几个小时才发现。”
“这辆车没有智能驾驶,一定是有个人把车开进喷淋区,停在监控范围外,下车后或离开,或通过通行证进了第九区,你觉得呢?”
金灿已经很久没有回应,秦钺低头看去,只见人正怔怔地看着玻璃窗,眼睑通红,眼睫轻轻一眨,两行泪就这么沿着脸颊滑下,在尖尖的下巴上挂了会儿,很快聚集起沉重的力量,“啪嗒”落在脚边。
秦钺吓了一跳,去摸金灿的指尖,“……灿灿?”
金灿终于有了反应,他迟钝地转头,像丢了魂儿似的,哽咽着问:“秦钺,你说,我妈妈会不会就是二十年前的程源?”
因为成为了那个“定时炸弹”,所以被齐鸿云“随时解决”掉。
秦钺没有逃避,同他对视很久,才郑重回答:“在我看来,你妈妈既不是‘程源’,也不是‘张飞亭’,她是‘金灿灿’。”
金灿花了很大力气去想,才明白秦钺的意思。
金梅理事既不是程源这样用过即丢的帮凶,也不是张飞亭那样唯命是从的爪牙,她是“金灿灿”,一个清醒逃离、不惧怕威胁的“叛徒”。
金灿露出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他小幅度摇头,嘴中念念有词,“不可能,不可能……”
齐鸿云提起母亲时是那么骄傲那么慈爱,一个杀人犯,在提起曾被他杀害的受害者时,要拥有如何强大的心理素质才能露出那样的表情?更何况是在她的孩子面前?
秦钺皱着眉,心疼地移开视线,他把人拥入怀中,什么都没说,一寸寸收紧胳膊。
胸口处渐渐传出闷重短促的声响,说不出是喘息还是哭泣。
金灿埋头在黑暗中,仿若在困境中打转。
他与齐鸿云争执到现在,在一次次交锋中慢慢认清彼此,一开始为母亲信错了人而难过,后来在母亲的手记中看到齐鸿云时,在齐鸿云口中听到母亲时,心有不甘、不忿、不平。
直到秦钺问他,齐鸿云为什么要把程源送到他跟前,他终于明白,母亲当年也同他一样,一个人面对冰冷的枪口,一个人硬撑到结尾。
他大口喘息着,从秦钺怀中挣扎抬头,额前的发丝被热汗与眼泪打湿,乱糟糟贴着眉骨,看上去十分可怜,“秦钺,庞肃帮你修复的那些文件,现在可以拿给我看了吗?”
秦钺替他打理好头发,抱歉地摇摇头,“还不行。”
“跟我妈妈有关的,是吗?”
秦钺抿了下唇,本想否认,迟疑几秒还是实话实说:“是。”
“好。”金灿双手覆脸,囫囵地擦了擦,然后仰起头,“秦钺,我要去松莎工作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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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是不是挺坏的”
长久以来,金灿都无法面对那扇封禁的大门。
一道厚重的铁墙,被火舌烧铸后与山石融为一体,仿佛把母亲的灵魂困在里面,只要接近,就会听到里面烈烈的火声与嘶哑的尖叫。
他似乎还没接受母亲离开的事实,每每经过只是远远望一眼,剩自己时,才会点开母亲留下的视频,不厌其烦地看过一遍又一遍,孤独地作出回应。
不止一个人问过他,要不要去工作站旧址看看,带一束鲜花,算作吊唁或怀念,那时他总是害怕自己被脆弱压得直不起腰,怕自己哭哭啼啼不像个成熟的大人,怕这副模样被母亲看到,于是拒绝了一次又一次,如今终于站在这里,却没有想象中那么沉重。
“这是松莎工作站入口,这扇门后面,有一条长长的安全通道。”秦钺走到门前,双手展开比量了一下,“大概这么宽,可以过车。”
金灿上前,掌心覆在门上,防化门凉得发烫,他执拗地贴了很久,才摩挲着松开。
秦钺又走了几步,用脚丈量出一段距离,“安全通道后是一间政务接待室,接待室外也有一道防化门,双重保险,用于处理火灾等突发情况,但……”
明明早就考虑到安全问题,但这些设施怎么就没能保护好所有人。
金灿愣了会儿,才问:“你小时候经常来这里吗?”
秦钺摇头,“不是小时候,前段时间在你家时,我偷偷登录过你的政务系统,查看了松莎工作站的所有文件,包括建筑平面图。”
金灿低低“哦”了一声。
其实他是想问,秦钺小时候是不是经常跟他妈妈见面。
“从第一区回来后,我突然萌生一个奇怪的想法,我想知道这扇封禁了二十年的门后到底什么样子,我想进去看看。”
金灿:“地下海就是这个时候被阴差阳错挖出来的。”
秦钺笑笑,牵扯着嘴角微动,“聪明。”
“秦钺。”金灿突然看过去,“如果从防化门旁的山体横向挖通进入,可能性有多大?需要多长时间?”
秦钺指指头顶,“我看过松莎工作站事故的责任认定书,他们当年也曾提出这个办法,但经过一系列检测,发现有极大的塌方风险,为了规避,我先向下挖了十几米,才误打误撞挖出了地下海。”
金灿蹲下,沿着防化门检查了一遍,却无所获,站起身拍了拍指腹的灰尘。
“回去吧。”
秦钺想了想,问:“要不要我先回去,你一个人在这儿待会儿?”
他猜金灿或许想有个私人空间,能单独跟妈妈说会儿话,哭个鼻子诉诉苦什么的,等哭完了,聊完了,他还会过来,把人从金梅理事这里接回自己身边。
但金灿小幅度摇了摇头,拒绝了,“不,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再次摸了一下防化门,算作道别,回到公寓,他一言不发,登录第一区政务系统,翻出秦钺所说的那份建筑平面图,仔细研究起来。
一连半月,他都扎身在繁杂的资料中,协会会长的账密始终没有被收回,齐鸿云的自大傲慢成了他探寻真相的最好助力。
秦钺似乎也在忙于某些工作,偶尔会跟他探讨一下松莎工作站的内部结构,而庞肃修复的那些文件被秦钺藏得很好,他到现在都没摸到一点边角。
随着亚统区步入十二月份,金闪闪给他打过几次电话,说周乐鞍伤口恢复不错,但是腺体先天发育不全,发*期目前处于紊乱状态,然而抑制剂效果不大,可能要找个alpha来辅助标记。
金灿立刻给周乐鞍发消息求证,周乐鞍回复说已经找到了合适的人选。
他听了心中没有任何波动,大概是出于对对方天然的信任,周乐鞍做事向来缜密而严谨,找个陌生alpha来标记自己这种事,其他人做可能会半路翻车,但周乐鞍不会。
聊了两句,金闪闪又提起第四区的天气。
人类始终无法摒弃四季的浪漫,至今还在费尽心思创造冬雪,再过几天,亚统区将迎来一年一度的降雪季。
“哥,你那边什么时候下雪啊?”
金灿正坐在他的国王宝座上,迷茫地看了眼窄小的办公室,才不紧不慢点开邮件,翻出那则降雪通知,回答金闪闪的问题。
“中旬。”
“好吧,跟第四区差不多。”
金闪闪又叽叽喳喳说了半小时废话,最后金灿以开会为由结束了这场通话。
许久没碰的电脑已经息屏,他动动鼠标重新唤醒,才发现通讯里多了两条新消息。
【张飞亭:金会长,在吗?】
【张飞亭:请问地下海开发协议您跟秦先生看得怎么样了?】
一看到这个名字,金灿厌恶地皱起眉头,地下海所有相关事宜都是秦钺去交涉的,他从未插手过,也没权利插手,张飞亭现在找到他这里,估计是秦钺那边走不通了。
果不其然,秦钺的电话紧跟着打进来。
“那个姓张的找你了?”
“嗯。”金灿把消息截图,转发给秦钺,“怎么回事?”
“哦。”秦钺语气有些亢奋,“没什么,就是我想毁约这件事,好像是被他们发现了。”
金灿:“……”
秦钺:“刚刚吵了几句,闹得不太好看,我骂他傻逼,他也不还口,整得我挺不好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