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蜜糖年代
龚晶晶脸色煞白,显然她也看见。
彼此相望一眼,黑暗中的沉默更加窒息。半晌,阿遥听见对面叽咕一声,好像吞了口唾沫。那边呼吸乱了,心跳重得像敲鼓,阿遥听得一清二楚,他直觉不对,问:“怎么了?”
龚晶晶跟见鬼了一样,结结巴巴,“那人好像是……我、我老师。”
阿遥没再说话,月光穿透厚重的云层,只有微渺的光落到人间,照着他半张面颊,看上去无比沉重。
龚晶晶无措地望着黑影蹿去的方向,哑着嗓子问:“那边是什么地方?”
“圣湖,”阿遥叹气:“黑丛林。”
龚晶晶更加心惊肉跳,冷汗前仆后继地冒出来,钻着眼眶进去,她都没敢眨,“老师大半夜去那里干什么?”
她说着便要跟上去。
“你想干什么?”阿遥下意识拦住龚晶晶,“你疯啦,就算是熟悉路的村里人,也没有半夜去黑丛林的,很危险。”
龚晶晶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危险什么?难道真有鬼吗。”
“有的,”阿遥说:“我没有跟你开玩笑。”
龚晶晶:“……啊?”
阿遥这会儿都不把龚晶晶当做烦人的狗皮膏药了,温声劝说:“他不一定是你老师,你先回去看看。”
“不,他是的,”龚晶晶非常确定,“老师早年伤了脚,那会儿医疗条件不好,治不了就落下残疾,导致现在走路瘸脚。刚才那个人,身体倾斜幅度和迈步的频率跟老师一模一样,就是他!”
阿遥:“……”
不愧是读书人,真严谨。
龚晶晶推开阿遥,“我得去看看。”
出于本能,阿遥又拦了一下。
龚晶晶异常坚定,她身上有股不服输的劲,“我跟老师一起来,如果老师出事,我一个人回去算什么?老师年纪大了,最后不明不白地……。”她说不下去,眼眶红了,说:“不行!”
阿遥劝不动她,就不劝了,恍神之际,龚晶晶已跑出去老远。
阿遥很久以前新学了个词,叫尊重他人命运。他觉得这话对,也不对。如果因果皆由红尘注定,外人不能轻易干扰阻断,但谁又能确定外人的某个念头是不是他人因果中的一环?
乌鸦空洞又诡异的叫声在阿遥的头顶盘旋,他伫立原地许久,不知在想什么,婚书被掌心的湿汗洇开一块。阿遥步伐缓慢地朝村长家方向移动,神思却跟着龚晶晶飞了。
许多事情就像泥沙和生物残骸层层堆积压实形成的石头,猛击阿遥的胸腔,让他喘不上气,又被砸的生疼。阿遥无法对一条生命可能消失的结局无动于衷,即便自己的力量微如蚍蜉,也想尽力试一试。
这种情绪里或许还夹杂了其他因素。
比如����
月亮露出通明一角,映射进阿遥的瞳仁。他眨了眨眼,悄悄将月光藏进心里,接着毫不犹豫地转身,也朝那是非之地奔去。
长黎说的没错,慈悲是一种天赋。
长黎����
对,比如长黎。
阿遥想到他,鼻腔又泛酸。
他每晚都会想起长黎,想他是否还在黑丛林,想他在天雷的轰击中是否还残留一丝清明的意志。
他好不好?
阿遥每天都在循规蹈矩和离经叛道中挣扎,如今终于被一个契机砸开了思路,不算豁然开朗,但心口的浊气消散很多。
多吉失踪至今音讯全无,长黎的神秘莫测犹如缥缈青烟,再加上莫名其妙的考察队和半夜散步的诡异教授。这些跟阿遥有关系或者没关系的人,都像蜘蛛结成的网,挂在树梢,彼此关联,然后等着哪一天他自投罗网,粘上去就再也下不来了。
阿遥知道如果自己继续当乖宝宝,净坛村永远不会太平。
如果结局逃不掉,那不如在主动权彻底丧失之前,主动探寻契机。
他最后想起长黎真假参半的故事。
“呵。”他哼笑。
答案要自己去找。
如果运气好,也能顺便把长黎这个大骗子挖出来。
第18章 “怎么总哭?”
夜黑雪重,仿佛吃了大力金刚丸的老教授像一辆原地起飞的铲雪车,龚晶晶压根追不上。她也不敢喊。
净坛村周围只有景区铺了混凝土路,其他地方全是原生态山地、草原和湿地,很多分叉口的野路辨识度极低,坑洼路段又被植被掩盖,稍不留神就会迷路,倒霉点再掉坑里。本地人都不敢半夜去荒野凑热闹。
今晚不论枯草断枝,还是隐藏的邪恶,倒是全都活络起来了。
雪融进湿土,沾到人身上,渗透衣服和鞋袜,阴森恶寒。冷是真的冷,再怎么跑都热不起来,体力消耗巨大,可谁都不敢歇气。
老教授很快没影了,龚晶晶都没发现自己已经被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她抬手用脏兮兮的衣袖抹,越抹越脏,更狼狈了。龚晶晶真跑不动了,停下喘口气,乌鸦的叫声同时从她后脑勺传来,还有类似狂风卷进逼仄又空洞的山谷里,发出的呜呜声,好像婴儿的哭声。
这大半夜,诸事不详,龚晶晶反应过来,猛一激灵。还来不及跑,乌鸦高振的翅膀就擦着她头皮划过!
“啊!”
龚晶晶崩溃了,她现在进退两难,没办法,就只能哭着往前继续找人。
这时有一只手伸来,拍拍她的肩,又轻又快的声音蹦进耳朵,“喂。”
“嗷!”龚晶晶两眼一翻,差点厥过去。
好在翻眼过程中的智商尚在,感觉伸来的手是温的,不是妖,也不像鬼,余光瞟见的面庞清秀水嫩,怪好看的。
龚晶晶大喜,“你!”
阿遥平静地说:“我叫阿遥。”
“你好你好,我叫龚晶晶。”龚晶晶想跟阿遥握握手,然而伸出去的手脏得像刚刨地出来的狗爪子,显得十分不得体,她蛮不好意思,又缩回来,“我们就认识了,算朋友。”
阿遥发顶有雪,身上挎着青稞酒,手里还捏着婚书,经过一路的风霜和雨雪,居然没扔。正红色藏袍很新,特别衬阿遥,靴子也是新做的,今天第一天穿,他耳坠下晃着蓝色玛瑙耳坠,泛着温暖的幽光。
阿遥掸掸衣摆的土,又弄脏了,有点心疼。
“你的老师呢?”
龚晶晶抬手指向黑漆漆的远处,眼底茫然一下,突然左右都分不清了,她语塞,脸一挎,欲哭无泪道:“我也不知道。”
阿遥微微颔首,嗯了声,很淡定,“你跟我来。”
龚晶晶诧异,“你知道他在哪里?”
“应该知道。”阿遥的双颊被风雪刮得通红,眼睛也红了,用力眨了眨,有水汽。他吸了吸鼻子,搓热掌心,捂住耳朵,再跺跺脚,说话时有白雾漂浮到空中,在被大雪淹没。
“猜的,”他闷声闷气,比较严谨道:“如果我猜错了,你老师恐怕凶多吉少,那我也爱莫能助。”
阿遥说完,没等龚晶晶答应或不答应,绕开她,朝着那吃人的黑暗走去。
龚晶晶呆愣地看着阿遥的背影,五味杂陈,最后一咬牙,下定决心了似的,她对自己说:“行,死马当活马医。”
寒风呼啸,卷着碎石也在天上飞。阿遥走不快,但也没有特意等龚晶晶追上来。他丝毫没有慌张的样子,看上去淡然又从容,仿佛一位集大能者在放大招前信手拈来的和悦。
龚晶晶看在眼里,十分惊讶于一个性格比卡皮扒拉还软的人,在这种云谲波诡的时候,内核竟然稳如泰山。
果然人不可貌相,龚晶晶脱口而出:“瑞思拜。”
阿遥没听懂,偏头蹙眉问:“什么呀?”
“哈哈,”龚晶晶尬笑:“网络烂梗。”
阿遥:“……”
除了祭祀仪式和误入黑丛林的两次外,阿遥其实没怎么来过这里。天太黑了,看不清标记物,他以为自己会迷路,没想到过程比自己想的顺利。脚底踩着的感觉从泥泞的软土变成了硌脚的石头。
就是这里了,阿遥停了一下。
龚晶晶人生地不熟,反应不及时,还继续没头没脑地往前冲。
阿遥抓她一下,差点没抓住,“等等!”
龚晶晶现在如履薄冰,顿时头皮一麻,猛地停步,战战兢兢地回头:“干、干嘛?”
阿遥神态肃穆,抬臂定定地指向前方,问她:“你没看见?”
龚晶晶牙关打颤,“看、看见什么?”
阿遥说:“有人。”
这语调不是开玩笑,阿遥也从不会开玩笑。可前面什么也没有,龚晶晶用力揉眼睛,还是什么也没看见,她腿软了。
同时,周围泛起白雾。
这雾不是由水汽形成,而是从地底下钻出来!刚开始漫到人的脚踝,没什么感觉,慢慢越来越浓,越飘越高,等阿遥和龚晶晶意识到不对劲,已经来不及了。弥散着微妙酸苦气味的雾霭掐住了他们的喉咙!
龚晶晶呼吸困难,神识变得迷糊。
“二氧化碳,”她一字一顿地往外蹦话,“好像还有甲烷,湖底气体喷发了?”
阿遥不知是真冷静还是钝感力高,他聊胜于无地捂住口鼻,也晕,但是还好,不至于晕倒。
他说:“现在不适用科学原理解释现象。”
“那用什么?”龚晶晶想哭哭不出来,“玄学?”
阿遥没等龚晶晶把话说完,拉起她就跑!
“快走!”
龚晶晶的脑子跟不上腿,踉跄几步后差点摔个狗啃泥。窘迫之际,她耳朵倒是还灵敏,听见咕噜咕噜的声响,像巨人在打嗝。龚晶晶循声侧目,余光正好瞥见茶谷圣湖的中心位置,正在冒泡,像刚刚煮沸的开水,越来越快!
她整个人木了,“阿、阿遥!”
阿遥全神贯注地跑,拼命远离这团雾气,可无论往哪个方向跑,十步以内,就一定会回到原地!
鬼打墙了。
阿遥腿肚子打颤,他跑不动,雾气从白变黑,争先恐后地从他七窍进入,往大脑里钻。阿遥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黑丛林!他想吐,也要晕,努力将嘴里的血腥味嚼进肚子里。
“呜……”他忍不住咕哝出声。
人在绝望时就会有另一种绝望来打破死气沉沉的平衡。沉寂地周遭忽然被一声诡笑撕碎,这笑声短促、空洞,带着戏谑和腐朽的阴冷,从阴影里渗出来,尖锐且持续不绝!
龚晶晶捂着耳朵痛苦倒地,已然七窍流血。
阿遥似乎也被什么东西定在原地,空旷的环境不断放大虚无的声响,寒气顺着他的耳缝钻进骨髓,刚吞下去的血再次顺着食管顶到了喉咙。